第107章 阴毒

    这庄子离弘安寺近得很,她盘算好了。

    勤快点,线索总比石头缝里的蚯蚓好挖。

    她心里把路线过了一遍。

    从后角门溜出去,走西街绕过茶摊。

    最理想的就是顺那支木簪追下去。

    当年跟阿姐做买卖的人,八成还记得点啥。

    只要抓到一点蛛丝马迹,人就不远了。

    她心头一松,嘴角翘着躺回去,没过一会儿呼吸就匀了。

    另一头。

    薛濯也缓缓闭上了眼。

    夜越来越深,虫鸣不知什么时候歇了。

    四下彻底沉下来,黑得浓稠。

    乐雅睡得特别踏实,梦里正甩竿钓鱼呢,一提杆。

    哗啦就拽上来一条又胖又亮的大鱼。

    鱼尾拍打水面溅起细碎水花,鳞片在梦里泛着光。

    她心里乐开了花,可等把鱼竿拖到眼前,定睛一瞧。

    哎哟,这鱼金灿灿的,尾巴还翘着。

    活脱脱就是闲云院那条馋嘴的赤金鲤!

    乐雅噌地一下惊坐起来,心口砰砰直跳,耳朵立马竖起。

    听见旁边床上传来薛濯的呼吸声。

    他头发乌黑散在枕上,被子只搭了半截。

    一条腿搭在床沿边,脸色白得发青,额角全是细密的汗珠。

    “水……要水……”

    乐雅本来还在琢磨要不要管,一听这声音软绵绵的,赶紧掀被下床。

    “大公子?醒醒!”

    她想扶他坐起来喝两口。

    结果人闭着眼,眉头拧成疙瘩。

    乐雅又连叫三声,没用,最后只好一手垫在他后背,一手托着他肩膀,费劲地往上抬了一点,凑着杯沿喂他抿了几口。

    本以为灌点水就好了。

    谁料她刚把杯子搁回小几上,薛濯突然伸手死死攥住她胳膊!

    “大公子!松手!快松手啊!”

    她慌忙去扒拉他五根手指。

    可越掰他攥得越紧,指节都泛白了,脸上也疼得抽搐起来。

    乐雅根本搞不清他在难受啥,自己倒先疼得眼泪汪汪。

    “疼死了!求您放开我……真的好疼啊!”

    她一边喊一边狠命掰他的手指。

    可就在她猛地抬头。

    原来薛濯在翻腾挣扎间,衣襟彻底松开,露出底下结实的胸膛。

    可那胸口正中,居然鼓起一个肉包!

    乐雅长这么大,头一回见这种邪门事。

    她扭头就冲门外大喊。

    “文霖!璟才!快过来!!”

    文霖是她第二声喊完才破门而入的。

    “糟了!毒怎么提前爆了!”

    乐雅听不懂这话,只看他脸色骤变,飞快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

    咔一声掰开薛濯下巴,把一粒黑药丸塞了进去。

    几乎眨眼工夫,床上那个浑身打颤、龇牙咧嘴的人,就慢慢松了劲儿。

    掐着她胳膊的手终于松开,乐雅抱着自己红印子直吸凉气。

    “文霖,大公子他……到底咋了?”

    文霖瞥她一眼,声音压得低低的。

    “他早年被人下了阴毒,发作起来就这样。今儿这事,你当没看见,更别往外漏一个字。”

    乐雅听完差点咬碎后槽牙。

    她真不想知道这些!

    眼下可糟了,撞上这么大的隐情,薛濯一睁眼会不会直接拿她当隐患给收拾了?

    乐雅身子一抖,哆哆嗦嗦应了声。

    文霖又盯了她一眼,没吭气,也没挪脚。

    就杵在床边守着薛濯,手始终按在腰间短刀鞘上。

    没过两盏茶工夫,薛濯眼皮颤了颤,慢慢掀开了。

    可那双眼睛空茫茫的。

    乐雅心头一咯噔,觉出不对劲。

    文霖眉毛也立马拧成了疙瘩。

    倒是薛濯自己眨了几下眼,仿佛刚回过神,低低咳了下。

    “我瞧不见了。拿条白布来,裹上吧。”

    文霖脸唰地白了,转身撒腿就奔出去。

    乐雅耳朵里嗡的一声,耳膜鼓胀,眼前微晕。

    啥?

    她天天端茶递水的主子……

    真瞎了?

    薛濯不知道乐雅心里正打鼓,只记得毒发前那一幕幕。

    “乐雅?”

    眼前黑得彻底,连影子晃动都看不见。

    可他不慌。

    这滋味,早些年就尝过了。

    乐雅猛一激灵,肩头一颤,赶紧答。

    “大公子,奴婢在这儿呢!”

    奇了怪了,就这一声,薛濯心里那点浮着的躁气,竟悄悄落了地。

    文霖有话要单独说,顺手从怀里摸出张药方。

    “安神用的,璟才那儿全有,你快去煎一碗来。”

    “今晚上这事儿,除了璟才,谁都不能漏一个字。”

    乐雅点点头,心里门儿清。

    意思就是,连璟才都知道这事了,且是薛濯点头允准的,旁人问起,璟才也只会守口如瓶。

    “那奴婢先退下了。”

    她早套好了外衣,袖口齐整。

    文霖侧耳听了听四下动静。

    “大公子……要不要属下,把她……”

    后半句他没吐出来,但薛濯一听就懂。

    白绫底下,他眉心微动。

    “先不动。”

    “等回了国公府,她就是我的人了。这点分寸,她该有。”

    他坐在床沿,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

    文霖眨眨眼,愣了好一会儿,才把这话嚼明白。

    他当然不会傻到以为我的人是指调去当暗卫。

    哎哟。

    大公子这是……开窍啦?

    他悄悄把乐雅那个呆头呆脑的小丫头,在心里重新排了座次。

    想完正事,文霖收起心思,正色道。

    “这次毒发比上回快太多。袁大夫那边已经有信儿了,就是……您这双眼……”

    薛濯想了想,语气平平。

    “应该跟以前一样,熬不过一天就缓过来了,别瞎操心。”

    “明儿先跟刑部请个假。要紧的事随时来找我,不用怕露馅。”

    “是。”

    ……

    乐雅和璟才蹲在院子里煎药。

    夏夜安静得能听见虫叫,土灶里柴火噼啪响。

    乐雅一下一下扇着风,火苗窜得老高。

    没过多久,铜炉就开始咕嘟咕嘟冒泡。

    可煎药不是烧开水,光冒泡不算完,还得文火慢炖。

    那一瞬,乐雅忽然想起自己刚进府那会儿,在大厨房烧火的日子。

    那时候天不亮就要起身,踩着湿滑的青砖路穿过穿堂,端着空桶去井边打水。

    这一年多东奔西跑。

    换过好几个地方,细琢磨起来,还真挑不出哪处比闲云院差。

    顶多就是被排挤,分不到几块肉,或者老被派去洗锅刷碗。

    哪像现在?

    衣裳更体面了,吃穿都提了一档。

    可一想到自己亲眼见过、亲耳听过薛濯那些不能见光的事,她就忍不住发毛。

    万一把他惹急了,会不会哪天睁眼就看不见太阳了?

    乐雅一想到这儿,嘴一撇,长长叹了一口气。

    手肘一用力,钻心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