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耳报神

    苏遁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叔父,两位兄长,容侄儿试言之。”

    他抬起头,目光沉静。

    “朝中如今的局面,叫‘绍圣’。

    天子要继承神宗皇帝的遗志,图一个富国强兵。

    可富国强兵要用钱,钱从哪里来?

    只能从那些的新法里来。

    所以,朝中必须清除一切反对恢复新法的声音。”

    “怎么清除?杀鸡儆猴。元佑旧臣,就是这群鸡。”

    苏遁语声平稳,不疾不徐:

    “鸡头是谁?是司马温公(司马光)。

    所以章相公(章惇)一上台,头一件事就是认定司马温公为奸邪。

    他上疏奏请开棺戮尸,并不一定是非要把司马温公如何,而是要摆明一个态度——

    恢复新法,将行铁腕,不容置喙。”

    “元佑大臣被贬,当然,背后也不乏当年被贬的新党干臣挟怨报复。

    但根本原因,是杀鸡儆猴,肃清朝堂。

    让朝堂抢下只剩下一个声音,让地方官吏引以为鉴,老老实实地推行新法,不得异议。”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一凝:

    “这也是章相公对苏家毫不留情的原因。

    章相公要坐稳相位,就必须坚定不移地推进‘绍圣’国是。

    他怕的不是心狠手辣的骂名,而是被新党同侪疑心徇私、心软、不坚定。

    谁都知道他当年与父亲交好,与叔父有姻亲之谊。

    他就更要拿苏家下刀,做给新党众人看。

    既能表他的决心,也免得被人背刺,被天子怀疑他的忠心。”

    苏过和苏远听得入神,一时忘了言语。

    苏遁继续道:

    “可如今,朝堂已然肃清,新法全面恢复,无人再敢异议。朝中看似无事了。”

    他话锋一转:

    “但要真无事,章相公是坐稳了相位了,那些想往上爬的人,怎么办?”

    “他们必须‘生事’。只有‘生事’,才有机会,才能在天子心中添分量。”

    “元佑旧臣已经被清算过一遍了,没有对象可以‘生事’了。那怎么办?

    他们只能想新的由头,把元佑旧臣的罪名,再往上抬一层。”

    苏遁语声渐沉:

    “此前清算元佑旧臣,罪名是‘变更先帝法度’。更重的罪名是什么?”

    他环视屋内,一字一句:

    “是‘谋逆’,是‘废立’。是那些涉及到皇权更迭的大罪。”

    “所以,下一步,朝中重臣一定会想方设法否定太皇太后当年的‘拥立之功’。

    甚至,诬陷太皇太后曾有‘谋立长君’之心。”

    苏过心头一震,脱口道:“你是说……当年的雍王,如今的楚王?”

    苏遁点了点头:“高家岌岌可危,比咱们苏家还危险。”

    书房里静了一瞬。

    苏遁继续道:

    “高家定然已经嗅到了这股风向,所以想为子孙谋一条后路。

    可朝中有权有势有根基的人家,哪个不是人精?

    他们也看得出这势头,谁肯去趟高家这浑水?”

    “那些没什么根基的,高家又看不上。”

    他看了苏辙一眼:

    “苏家虽然失了权势,可名声还在。

    父亲的声名,是一块金字招牌,就算是天子,也只能贬,不能杀。

    如今又出了侄儿这样……

    不世出的人才,还和高世则同龄,正好结交往来。

    再者,或许苏家的人品,也是高家选中咱们的关键。”

    “高家如今尚未败落,却愿意与落难中的苏家结交,这叫雪中送炭。

    他们想必也信,以苏家之为人,日后若高家败落,苏家必能伸以援手。”

    “何况,父亲和叔父,当年算是受了太皇太后知遇之恩,于情于理,也不能见死不救。”

    “所以当下,苏家是高家最好的选择。”

    苏过忍不住问:“那为何一定要拜师?朋友相交,难道不行?”

    苏遁:“高世则拜师,我想,有两层意思。”

    “一层,是往学界走,转武从文。

    我如今算是开宗立派了,日后必定无数人追随,门生众多。

    高世则若是占了‘大弟子’的名分,这些人,日后都可成为他的人脉。”

    他顿了顿,又看了苏辙一眼:

    “另一层,便是叔父的用心了。

    结盟是为了利益交换,若是没有足够深的绑定,就产生不了信任,也做不成交换。

    朋友之交太弱,苏家不敢信高家。

    只有高世则亲身入局,叔父才愿意相信高知州(高公绘)的诚意。”

    苏过和苏远听完,面面相觑,半晌说不出话来。

    苏过喃喃道:“九弟,这些……你什么时候想到的?”

    苏遁笑了笑,没有回答。

    苏辙却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九郎看得透。”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缓缓道:

    “高世则此番入京,已用其父遗表恩荫,授了合门祗候。”

    苏过眉头一动:“合门祗候?”

    “不错。”苏辙点了点头,“合门司的职事官,掌朝会宣赞导引,兼及外交事务。

    他年纪尚轻,暂不会参与外事。

    多半是负责朝会及各类庆典时的礼仪,导引百官站位。”

    他目光沉静地看着三个侄儿:

    “这个位子不高不低,却能日日见到朝廷百官,能听到他们在朝会上公开或不公开的交谈。

    “朝中风向,考官消息,甚至天子对季泽这‘一代儒宗’是何态度——”

    这些消息,是如今的苏家听不到的。”

    苏辙顿了顿,声音微微一沉:

    “两年前,我在朝时,就是因为事先不知李清臣在天子面前泼的脏水,依旧如常上奏。

    结果那天在殿上,天子勃然大怒,当着众臣的面呵斥我如同奴仆,随后便贬出朝堂。”

    苏过和苏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苏辙表示,“高家这个盟友,眼下只能落在暗处,明面上借不得半分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子侄,“但光凭高世则这一项,已经是雪中送炭。”

    “你们此番入京赴考,眉山族人那边也有几人应举。”

    “考官是谁,题目何如,朝中风向如何——”

    苏辙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晰,“若是一概不知,两眼一抹黑,什么时候撞到人家刀口上,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苏遁听得感叹,深以为是。

    不仅是前朝,还有后宫,有机会都得安插眼线啊。

    后世那些权臣,哪个没有在后宫安插眼线?

    张居正与冯保联手,才能摄政上十年。

    章惇能废孟后、立刘妃,若没有勾结宦官、交通内外,怎么可能做得到?

    甚至叔父自己,当年在元佑年间,不也结交了高太后亲信的内侍陈衍?

    这是政治的基本功。

    说起来,赵佶也可以做自己的“耳报神”。

    不过,这些年与赵佶通信,他一直只谈诗文书画、个人见闻,从不语涉朝政。

    一来是为了在赵佶心中保持那份少年情谊的纯粹,获取未来帝王心中特殊的地位。

    二来,赵佶的保密工作,他实在信不过。

    万一信被截获,落一个“交通宗室,窥探大内”的罪名,苏家就万劫不复了。

    所以赵佶这个“眼线”,根本不能用。

    而叔父替他们牵来高世则这条线,恰逢其时。

    不过,高家背后的大雷,他必须问清楚。

    否则不明不白地踏进去,就真是找死了。

    苏遁看向苏辙,目光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郑重:

    “叔父,侄儿有一件事想问。”

    苏辙看着他:“问。”

    苏遁一字一句道:

    “太皇太后当年,到底有没有‘废立’之心?当时的情形,究竟如何?”

    他顿了顿,又道:

    “先帝升遐时,父亲和叔父,都不在朝中,也不在京里。

    你们得到的消息,又是从哪里来的?可靠吗?”

    书房里骤然一静。

    苏辙看着这个侄儿,再次目露欣慰和赞赏。

    他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地饮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