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风雨欲来的高家

    那一夜,苏遁一层一层往下讲的学问,把满堂宾客都听呆了。

    也把站在廊柱后的他,听傻了。

    “格物者,格物理也。草木虫鱼、舟车器械、农田水利,莫不有理。”

    “诚意者,致良知也。良知人人本有,在圣不增,在凡不减。”

    “知行合一,以行验知。”

    “百姓日用即为道。”

    ……

    他站在廊下,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身在将门,从小练的是弓马骑射,读书,不过为了明理。

    在他看来,那些圣贤的道理飘在天上,摸不着,够不到。

    可苏遁这一讲,那些道理突然就落下来了。

    落在地上,落在手上,落在每一天的日子里头。

    连种地、做工、经商,都成了“行圣人之道”。

    后来宾客散去,他随伯父回了州衙后院。

    伯父问他:“何昌言和苏遁,你更喜欢谁?”

    他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苏遁!”

    伯父点了点头:“好,那苏遁以后就是你的先生了。”

    他当场愣住了。

    那之后,伯父屏退左右,与他谈了很久。

    伯父说,高家很大,又很小。

    从先祖高琼发下来的高家子弟,遍及朝野,人丁兴旺。

    但他们这一脉——

    宣仁太后所在的这一脉,人丁稀少,又都寿命不长。

    如今,只剩下他和伯父两个男丁了。

    他们这一脉,本不是主枝。

    否则姑祖母当年也不会被送进宫,给曹皇后当“养女”。

    那时候,宫里妃嫔的“养女”,都是预备着进献给官家的。

    只是后来,曹皇后与张贵妃宫斗,姑祖母阴差阳错被指给了当时的十三团练赵宗实。

    那会儿,谁能想到,一个宗室旁支的庶子,能登上大位?

    再后来,十三团练成了英宗皇帝,姑祖母成了皇后,他们这一枝才水涨船高,得了天家恩宠。

    可姑祖母垂帘听政那八年,不愿额外施恩高家,对自家子弟约束极严,从不许倚势骄横。

    那些年,高家主枝,姑祖母的伯父高遵裕那一脉,早已心怀不满。

    伯父说,将来有一天,那些人或许会与朝中奸臣勾结,损毁姑祖母的名声,为自己谋利。

    到那时,他们这一脉,便是首当其冲的靶子。

    “太后薨了,你父亲也去了。”

    伯父的声音很沉,沉得像是压着千钧重物。

    “伯父感觉朝中山雨欲来,怕被人当成靶子,才自请外放,带着你来了筠州。”

    “不是怕别的,是怕你在京中,无意得罪了什么人,或者被人拿去做筏子,招来祸患。”

    他听着这些话,心里堵得慌。

    他自小生在富贵窝,出入宫禁无碍,飞鹰走马,无忧无虑。

    本以为跟着伯父出京,不过是游历山河,增长见识。

    哪成想,背后竟是这般云诡波谲?

    伯父说,这三年,他一直在等,在找,在替他想后路。

    所以伯父往苏家送了鹿鸣宴的请柬,又把何昌言和苏遁安排在主桌,发话逼得两人不得不“文斗”。

    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他亲眼看着,然后去选——

    选那个将来能做他先生的人。

    选他未来的路。

    “原本,伯父为你选的是何昌辰。”

    伯父缓缓道,“何昌辰叔父何正臣,是先帝(神宗)用臣,推崇新法,与何家结盟,或许更得力。”

    他抬起头,看着伯父。

    “但先生终究是你的先生,要看得失,也要看缘分。”

    伯父看着他,目光慈爱而温和,“你既然选了苏遁,就是你的缘分。伯父尊重你。”

    他听着这话,喉咙有些发紧。

    他从来不是什么天纵之才。

    读书不成器,习武也平平。

    伯父没有儿子,自己也没有兄弟,家里上十个姐妹,有些出嫁了,有些还待字闺中。

    她们的未来,都系在他一人身上。

    可他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深觉无力。

    伯父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只拍了拍他的肩。

    “不知道该怎么做,就听先生的安排。”

    伯父说,“你是个敦厚的孩子,苏家也是敦厚的人家。”

    “你既然选定了先生,以后,就听先生的话,跟着他走。”

    “总归,他们不会害你。”

    他点了点头,应下了。

    昨日,伯父把自己的车驾派了出去,接送苏遁前往州学讲学。

    那车停在苏家巷口,满筠州的人都看着。

    可没人知道,就在那车来接苏遁的时候,伯父带着他,从后巷悄悄进了苏家的后门。

    伯父和苏辙关起门来,谈了大半日。

    谈了什么,他不知道。

    但谈完之后,他就成了苏遁的弟子,留在了苏家。

    此刻,高世则站在晨光里,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先生,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叔父替他选的这条路,他不知道前头等着的是什么。

    可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值。

    先生学问那么高,却不像寻常的文人那般轻视武艺,甚至鼓励他去进一步锻炼武艺。

    先生明明比自己小,站在自己面前还要仰起脸才能对上目光,可那语气、那神态,仿佛他才是年长的那一个。

    高世则忍不住咧嘴笑了,随即意识到不妥,又赶紧敛住,规规矩矩地朝苏遁行了一礼:

    “多谢先生教诲。世则记住了。”

    说完,拉着高俅,兴冲冲地去找周同。

    苏遁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终于松了口气。

    他伸手揉了揉脸,把端了半天的“先生表情”揉下来。

    心情有些微妙。

    两世为人,他加起来三十三了,应该是个成熟稳重的中年人才对。

    可也不知道是受了身体激素的影响,还是环境使然,他的心理状态始终停在前世二十岁左右。

    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心理年龄倒退了,比前世还幼稚些,更别提成熟稳重了。

    或许,叔父就是看透了这一点,才故意给自己收个弟子?

    让自己端着,端着,也就慢慢端出先生的架子来了?

    用过早饭,苏遁三兄弟跟着苏辙进了书房。

    管家把门带上,屋里只剩他们四人。

    “关于高世则,”苏辙目光扫过三个侄儿,“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

    苏远第一个开口:

    “父亲,孩儿有一事不解。”

    他眉头皱着,“这两年来,高知州多次相邀,父亲都闭门不出,连寻常宴饮都一概推辞。”

    “怎么这回,直接让九弟收了高家二郎为弟子?”

    他顿了顿,又道:“就算想结交高家,当做朋友一路同行也就罢了。”

    “可师生之名一定,九弟往后就和那高世则绑在一处了。”

    “这样的联系,是不是太深了些?”

    苏过也点了点头,接口道:“远弟所言,正是侄儿心中疑惑。”

    “还有,高家是后族,在宗室外戚之中,也算顶尖的人家。”

    “如今苏家自身难保,在朝中已无立足之地,高知州为何愿意让自己的亲侄儿拜九弟为师?”

    “九弟虽初露头角,可日后如何,尚难预料。高家何必在这个时候押宝?”

    苏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苏遁:“九郎,你两位哥哥的疑问,你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