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前人留下的坑,他可不会再跳进去

    此言一出,场中再次哗然。

    几个方才追着苏遁骂的“程学”拥趸,此刻眼睛都亮了。

    一个儒生抚掌道:“问得好!若心即是理,恶念也是心之所发,岂不也是理?!”

    另一个儒生捋须点头,眼中满是得色:“心若即理,则理有善恶;理若有善恶,还是天理么?!”

    刘教授眯着眼睛,没有说话,但目光紧紧盯着苏遁,茶盏悬在半空,竟忘了放下。

    他也想看看,这少年如何面对这致命一问。

    夜风呼啸,烛火剧烈摇曳。

    众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落在苏遁身上。

    这一次,那目光里少了几分震撼,多了几分审视和质疑。

    苏过心中惶急:九弟……你刚才那些话已经够出格了,现在又被人抓住这么大的把柄……

    你要是答不上来,今晚过后,名声可就全完了!

    苏远也是面色凝重。

    然而苏遁面对这咄咄逼人的质问,面对满场不善的目光,脸色依旧从容如初。

    月光洒在他年轻的脸上,映出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眸。

    那双眸子里没有惊慌,没有躲闪,只有一种深邃的平静:

    “何兄此问,问到了最要害的地方。”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让满场的喧嚣渐渐平息下来。

    “若不把这个问题说清楚,这套‘心即理’,确实站不住脚。”

    他平静看向何昌辰:

    “何兄方才问:若心即是理,那恶念也是天理吗?”

    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答:恶念不是天理。因为恶念,不是‘心之本体’!”

    苏遁环视众人,语声朗朗:

    “《礼记·中庸》有言:‘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

    “这‘未发’与‘已发’,便是心之‘本体’与‘发用’之别。”

    “《孟子·尽心上》有言:‘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

    他抬手按住自己胸口,目光灼灼:

    “心之本体,便是那‘未发之中’,便是那‘不学而能、不虑而知’的良知良能!”

    “它至善无恶,纯净无染,如明镜之本体,本自光明。”

    “心之所发,有感于物而动。”

    “动而合于本体,则为善念、为正念;动而蔽于私欲,则为恶念、为邪念。”

    “恶念从何来?”

    “从‘发用’来,从‘感物而动’来,从‘蔽’来,从‘染’来,不是从‘本体’来!”

    他抬手一指堂上摇晃的灯火:

    “譬如这盏灯,本体光明。可若用黑布蒙上,透出来的光便暗了。”

    “这暗光,是灯的本体吗?不是。是灯被蒙了。”

    他语声渐扬:

    “同理,人心本体光明,可被私欲蒙蔽,发出来的便是恶念。”

    “这恶念,是心的本体吗?不是。是心被蒙了!”

    他直视何昌辰,目光如电:

    “何兄方才问‘盗贼的贪念是不是天理’‘王莽的野心是不是天理’?”

    “我可以答你——那不是天理,那是天理被蒙蔽之后的样子!”

    他猛地抬手,指向窗外夜空:

    “正如乌云遮月,那黑暗是月亮的本体吗?”

    “不是!是月亮被遮了!”

    他再指向堂中悬挂一面八卦镜:

    “正如镜蒙尘埃,那模糊是镜子的本体吗?”

    “不是!是镜子被污了!”

    他语声如金石交击:

    “心即理,说的是心之本体即是天理,不是说心之一切发用都是天理!”

    “恶念需要被克治、被去除,恰恰因为它不是天理,而是对天理的遮蔽!”

    “心之本体易被蒙蔽,故而需时时‘致’其良知,使本体复明!”

    “这‘致’字,便是功夫所在!”

    他语声朗朗,一字一句如珠落玉盘:

    “何谓‘致’?推而至极之谓也。”

    “良知本明,却不能自明,需人去‘致’。”

    “如镜蒙尘,需人去擦;如灯被罩,需人去揭。”

    “擦之、揭之、致之——”

    “本体复明,天理自现!”

    他缓缓踱步,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愈发清越:

    “《大学》言‘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诚意是什么?就是这‘致良知’的功夫!”

    “时时省察,念念觉照,不让私欲遮蔽本明!”

    苏遁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那目光里有温度,却也有穿透一切的锐利:

    “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

    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正心!”

    这四句话落下,如惊雷滚过长空,如利剑划破混沌。

    把每个人心里模模糊糊想过却说不出的东西,瞬间照亮,清清楚楚摆在眼前。

    心之本体,原来是“无善无恶”的。

    那善恶,是“意之动”。

    而那能知善知恶的东西,叫“良知”。

    功夫,就是“为善去恶”。

    明白了。

    全明白了。

    刘教授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滑落,茶水浸湿了衣袍,他却浑然不觉。

    可苏遁没有停下。

    他语声渐沉,却愈发有力:

    “良知知善知恶的那一刹那,便已含着为善去恶的倾向——”

    “这叫‘知是行之始’!”

    “正心为善去恶的每一个动作,都离不开良知明觉的指引——”

    “这叫‘行是知之成’!”

    “良知知善,便去行善;良知知恶,便去除恶!”

    “中间不许有丝毫停顿,不许有丝毫犹豫,不许有丝毫‘我知道但我不做’的自我欺瞒!”

    “这便是‘知行合一’的真义!”

    他转回,看向何昌辰,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所以,我现在可以回答你最初的问题了——王莽前期谦恭下士,后期谋国篡位,是否真知真行?”

    “他谦恭下士时,未必不是真知真行。然权势日盛之后,外物纷至,私欲渐滋,那本明的良知,一点一点被私欲遮蔽。”

    “今日蔽一分,明日蔽一分,积年累月,良知蒙尘愈厚,所知已非当初所知。”

    “知变了,行自然就变了!”

    何昌辰讷讷不能言。

    苏遁再度环视全场:

    “所以‘致良知’的功夫,不是一次性的,是一辈子的!”

    “时时省察,念念觉照——”

    “今天良知明,今天行得正;明天若懈怠,明天就可能行得偏!”

    “正如曾子所言:‘吾日三省吾身。’省什么?省的就是这良知还在不在、明不明!”

    他最后道,声音不高,却如晨钟暮鼓,敲在每个人心上:

    “知行合一,不是把知和行捏在一起,而是它们从来就不曾分开!”

    “致良知,就是让这从不分开的知行,始终保持本来的光明!”

    “如此,方是真知,方是真行,方是真儒!”

    话音落下,满场死一般的寂静。

    夜风呼啸,烛火摇曳,却没有一个人出声。

    他们在消化。

    消化苏遁的这一番“传教布道”。

    然后,有人开始喃喃重复那四句话:

    “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

    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正心……”

    另一个声音加入进来。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

    那些喃喃声此起彼伏,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又像是某种新生的信仰。

    一个州学学官感叹:

    “这四句话,把心之本体、发用、知觉、功夫,全说透了!”

    旁边的学官附和点头:

    “孟子只说了‘四端’,没说本体如何;《大学》只说了‘正心诚意’,没说良知如何。可他把这些都串起来了!”

    另一个儒生忍不住插话,声音发颤:

    “体用觉功,四者一以贯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而且那个‘致’字……”一个老儒捋着胡须,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致良知’的‘致’,是把功夫落在实处的关键!王莽之变,不在初心,而在未能‘致’!”

    “对!”旁边的人猛地一拍大腿,“这个‘致’字,把动静、内外、知行全打通了!”

    刘教授看向苏遁,目光复杂,声音苍老却清晰:

    “伊川先生‘人心道心’之说,虽为正论,然人心如何转为道心?私欲如何克去?伊川先生语焉不详。学子们只知‘灭私欲’,却不知从何下手。”

    “而苏生此论,‘致良知’三字,把功夫落在了实处——时时省察,念念觉照,良知自知善、自知恶,自然为善去恶。”

    “这不是空谈天理人欲,而是给出了切实可行的‘入门心法’!”

    旁边州学学官点头赞成:

    “是啊!程先生说‘灭私欲则天理明’,可私欲如何灭?无非是硬压、硬克,压得住时是君子,压不住时便崩坏。”

    “而苏生说‘致良知’,不是与私欲硬拼,而是让良知做主——良知明一分,私欲便暗一分,这才是水到渠成的功夫!”

    另一个老儒捋须叹道:

    “更妙的是,程先生分‘人心’‘道心’为二,学者往往陷入困惑——这两个心到底如何统一?”

    “今日听苏生一说,才知根本不存在两个心,只是一个心的明与昏!”

    “明时即是道心,昏时即是人心,功夫只在一个‘致’字上。这等通透,非大智慧不能道得!”

    ……

    何昌言站在人群中,听着这些议论,心中酸涩无比。

    这套‘致良知’之说,自成体系,圆融无碍。

    程颐之论,需读书穷理、格物致知,那是给天资高绝之人开的路;

    而苏遁此论,人人可致、时时可行,是把圣学心法,从云端拉回了人间……

    他看向苏遁,忽然想起自己方才那番引经据典的宏论。

    此刻想来,竟像是在炫耀家财的富家翁,遇见了点石成金的神仙。

    这少年……

    才十三岁啊。

    一个年轻学子忽然高声道:

    “程先生把‘格物’讲成格人伦之理,要我们去格天下万物。”

    “可格天下万物,如何能格出人伦之理?这不是缘木求鱼、南辕北辙?”

    旁边的人立刻接话:

    “而且,天下万物如何格得尽?格不尽又如何‘豁然贯通’?”

    “这条路,分明是条死路!”

    另一人突然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苏先生说,人伦之理本在心中,不假外求!只需‘时时省察,念念觉照’!”

    “那岂不是说,我们每时每刻都可以修行?”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那句“苏先生”脱口而出时,竟是如此自然。

    与他讨论的学子们也没觉得不妥,频频点头:

    “不用皓首穷经,不用穷究万物!”

    “在做事时、与人交往时,随时都可以‘致’!”

    “不需外求,只需内照!”

    “致良知,知行合一,人人皆可行圣人之道!”

    ……

    议论声越来越多,越来越热烈,仿佛压抑了千年的渴望,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些之前还在为程颐辩护的声音,此刻已悄然消退。

    不是他们不想辩,是辩无可辩。

    程颐的“二心说”虽高妙,却像一座巍峨的宫殿,美则美矣,可普通人连门都摸不着。

    而苏遁的“致良知”,就像一盏灯,直接递到每个人手里。

    你只要提着它走路,就能照见脚下的路。

    哪个是“入门心法”,一目了然。

    “那这学问应该叫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能答。

    忽然,一个年轻学子试探着说:

    “苏先生论心……心学?”

    “心学……”

    有人喃喃重复,眼中渐渐亮起光芒,“对,心学!以心为本,致良知,知行合一——这就是心学!”

    众人纷纷点头,这个词仿佛天生就该用来称呼这套理论。

    所有人目光灼灼地看着苏遁,等待着他的定论。

    他们看苏遁的目光,已经完全不同了。

    最初,苏遁进场时,众人看他的目光是对“才子”的好奇,还带着几分审视——

    这才,是真才实学,还是父辈光环?

    当苏遁当场作出“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的绝世佳作时,众人看他的目光是对才子的认可和追捧。

    而现在——

    所有人的目光里,只剩下了叹服与崇敬。

    那是一种儒家学子对一位真正的学问家的叹服,对成一家之言的一代大儒的崇敬。

    云裳抱着琵琶,遥望着那个成为全场焦点的少年,眼神迷离。

    她或许不能完全听懂那些深奥的辩论,但她能感受到——

    此刻的苏遁,不再是吟风弄月的才子。

    而是浑身散发着一种撼动人心的、近乎“道”的光芒。

    致良知。

    知行合一。

    光凭这七个字,这个十三岁的少年,已足以开宗立派。

    苏遁静静站着,他听着众人的议论,感受着那些崇敬的目光,心中却没有半分得意。

    心学?

    他在心里嗤之以鼻。

    他想建立的,可不是心学。

    程朱理学,固守“天理”,导致教条主义泛滥,思想日益僵化。

    阳明心学,空谈“心性”,一路往唯心主义狂奔,最终走入歧途。

    前人留下的坑,他可不会再跳进去。

    学苟知本,六经皆我注脚。

    他苏遁,要用儒家经典,注自己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