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人心即道心!心即理!

    他环视众人,语声渐扬:

    “万物之道,本就千差万别。

    有的鸟兽亲其亲,有的鸟兽食其亲;

    有的禽鸟终生相伴,有的禽鸟交配即离。

    何兄格物时,该格哪一种物?该穷哪一种理?”

    场中一片死寂!

    苏遁逼进一步:

    “同样格鸟兽,有人格出‘亲亲’,有人格出‘相食’。格出的道理截然相反,该以哪个为准?”

    “若以‘乌鸦反哺’为准,凭什么不选‘枭鸟食母’?”

    “若以‘小羊跪乳’为准,凭什么不选‘镜兽啖父’?”

    他语声如珠落玉盘,清脆而有力:

    “何兄说‘格物穷理’——

    可这‘理’该怎么选?

    谁来选?

    用什么标准选?”

    这一问,如利剑直刺要害。

    在场所有人,心神大震!

    何昌言更是张着嘴,哑口无言!

    苏遁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道:

    “说到底,何兄之所以认为‘乌鸦反哺’是理、‘枭鸟食母’不是理,不是因为乌鸦比枭鸟多,也不是因为反哺比食母更符合物理——”

    他抬手按住自己胸口:

    “而是因为何兄心里,本来就知道‘孝’是对的、‘食母’是错的!”

    “何兄心里先有了这个‘知’,然后才在万千物象中,挑选那些符合这个‘知’的来印证!”

    “不是物告诉何兄什么是理,是何兄自己心里有尺子,量出哪些物象合于理!”

    “格草木,只能知草木之理;

    格鸟兽,只能知鸟兽之理。

    可忠孝仁义,是人伦之理,是人心内部之事!”

    他语声如刀:

    “格尽天下草木鸟兽,也格不出一个‘孝’字来!”

    何昌言眉头紧锁,额角隐隐见汗。

    何昌辰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张了几次嘴,却想不出反驳之词。

    场中一片死寂,只有夜风穿堂的呜咽声。

    寂静过后,几个年轻学子忍不住窃窃私语:

    “说的是啊……凭什么选乌鸦不选枭鸟?”

    “若没有心里的尺子,格再多物也分不出对错……”

    “草木之理和人伦之理,好像真不是一回事……”

    ……

    刘教授面色凝重,手中茶盏微微颤抖。

    在场不知道多少想反驳,张着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无他,苏遁的逻辑,无懈可击!

    高公绘眯着眼睛,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苏遁。

    这少年,比他想象的还要厉害。

    何昌辰终于憋出一句话,声音却已经没了方才的气势:

    “那……那你说,人伦之理从何而来?”

    苏遁转向他,目光平静如水,却又深邃如渊:

    “何兄问得好。这正是学生要说的——”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全场瞬间安静:

    “人伦之理,不在外物,而在人心!”

    “不在草木鸟兽之中,而在恻隐羞恶之内!”

    “不是格物格出来的,是心里本来就有、反求诸己就能发现的!”

    他环视全场,一字一句:

    “所以,伊川先生所言大缪!”

    “根本不存在什么人心道心之分!”

    “人心即道心!道心即人心!”

    “心即理!”

    “它不需要向外格物来证明,它自己就是自己的证明!!”

    最后几句话,如惊雷炸响,惊涛拍岸。

    刘教授和几位老儒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骇。

    他们听到了什么?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竟公然指斥程颐之学“大缪”!

    程颐是谁?

    那是当世大儒,与兄程颢并称“二程”,开伊洛之学,门生遍天下!

    其学说虽未被朝廷钦定为主流,但在士林之中,早已被尊为“伊川先生”,是无数读书人心中的圣贤。

    可这少年,竟当着众人的面,驳斥程颐的理论“大缪”!

    更可怕的是,他的质疑如此犀利,如此合理,让人无从反驳!

    然而,正因为无法反驳,才更觉得被冒犯。

    一个中年儒生霍然站起,须发皆张,怒喝道:

    “黄口小儿,安敢妄议伊川先生?!”

    另一个老儒也拍案而起,胡须颤抖:

    “伊川先生之学,博大精深,承孔孟之道统,开万世之太平!岂是你这三言两语可驳的?!”

    又有几人纷纷站起,群情激愤:

    “乳臭未干,也敢妄论先贤!”

    ……

    群情汹涌中,苏过的心猛地揪紧,手心沁出冷汗:

    九弟……你疯了吗?

    程颐弟子遍天下!

    老爹当年已经吃过程门弟子太多亏了!

    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程颐“大缪”,这是要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啊!

    苏远更是无比紧张,下意识想起身帮苏遁说点什么挽回局面,却被苏过一把按住。

    苏过面色凝重,低声道:“别动。九弟既然敢说,就有他的道理。”

    “可……”苏远声音发颤,“他才十三岁,这些话传出去,以后还怎么在士林立足?”

    “程门弟子不会放过他的!”

    苏过没有回答,只是紧紧盯着面临千夫所指却一脸平静的弟弟,喉结微微滚动。

    苏遁对他笑了笑,投以“放心”的眼神。

    面对扑面而来的喝骂,苏遁面色丝毫不变。

    既没有辩解,也没有慌张,只是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激愤的面孔。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不屑。

    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

    仿佛一个成年人,在看一群不懂事的孩子争吵。

    这份从容,更是刺激了那些“程学”的拥趸(dun)。

    “定然是苏东坡教的!苏氏父子向来不尊程学!”

    人群中突然有人喊出一声,场中气氛陡然变了。

    有人立刻附和:“不错!元佑初年,东坡先生与伊川先生门下交恶,两派势同水火!”

    “苏氏之学,本就是杂学!如今教出个黄口小儿来诋毁程子,这是公报私仇!”

    “打着论道的幌子,行党争之实!其心可诛!”

    ……

    一时间,喝骂声此起彼伏。

    那些原本只是学术分歧的指责,此刻掺杂了党争的恩怨、门户的偏见,变得愈发尖锐刺耳。

    苏遁此前平静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他皱着眉头,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定位着起头跟风的人。

    苏远又急又怒,和对方吵起来:“胡说!我伯父虽与程门有隙,但绝不可能教小遁这些!”

    “这些都是小遁自己悟出来的!”

    苏过跟着输出:“道理说不过就人身攻击!这就是你们的修养?”

    “还学什么圣人之道!小遁说知而不行是不知,果然不错!”

    ……

    然而,两人双拳难敌四手,争辩很快淹没在众人的喧嚣中。

    何昌辰站在一旁,嘴角终于露出一丝快意的笑容。

    让你小子这么狂妄!

    竟然敢批评一代大儒!

    眼下千夫所指,活该!

    他大脑飞速运转,想着要给苏遁一个“痛打落水狗”。还真让他灵机一动,抓住了一个大破绽!

    何昌辰刻意拔高声音,盖过满堂喧嚣:

    “苏遁!照你所说,心即理!”

    他向前一步,目光咄咄逼人:

    “请问!人心之中,除了恻隐羞恶,还有没有贪嗔痴慢?还有没有私欲杂念?”

    “若心即是理,那天理岂不也包括了贪念、嗔念、痴念?”

    “那盗贼偷东西时,心里那份‘想要’的贪念,也是天理咯?”

    随着他的质问,满堂喧嚣慢慢停息下来。众人纷纷竖起耳朵,屏息倾听。

    这话问得刁钻,直指要害。

    何昌言眉头微蹙,想开口却又止住。

    其实,程颢早提出过“心是理”,只是,因为无法解答善恶问题,所以,被程颐改成了“道心人心”二心论。

    他想听听苏遁如何解决这个矛盾。

    何昌辰见众人目光都投向自己,越发得意,声音愈发响亮:

    “那王莽篡位时,心里那份‘想当皇帝’的野心,也是天理咯?”

    “那古往今来所有的恶人恶念,岂不都成了天理?”

    他逼近一步,直视苏遁,眼中满是挑衅:

    “苏遁,这你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