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官家(二)

    彭内侍接了卷宗,呈了上去。

    官家慢慢翻看卷宗,面色越来越沉。

    无形的威压,似泰山压顶,压得喘不过气来。

    秦知府打定主意要将所有“罪责”都推到郑推官头上,拱手启奏:“官家,臣曾经反复嘱咐郑推官,侯管事是公主府的人,查案时要注意分寸,不可牵扯连累公主清誉。结果,郑推官胆大妄为,根本不听臣的嘱咐,审案时不管不顾,累及公主和驸马清誉。”

    呸!脸都不要了!

    到了这地步,郑推官索性也不为自己辩驳了,拱手道:“臣既为汴梁府推官,立案审案都是分内之责。韦娘子状告侯管事强占良田一事属实,包二被侯管事关在柴房,每日打骂,被救出的时候奄奄一息。这一案,查得清楚明白,按大颂律,臣判侯管事手中田契无效,良田归还包二。”

    “至于侯管事被杀案,牵连众多。公主和驸马的家事,臣没资格过问。臣为驸马洗清冤情,也没别的缘故,无非是尽忠职守分内差事八个字而已。”

    “肖公公是公主府总管,也是公主信重之人。可他犯下大错,害死了五条性命,还有一个要被斩首的赵武,算起来就是六人都因他而死。”

    “就是让臣重新再审,臣也还是这么审案结案!”

    秦知府眼角直抽抽。

    这个郑元寿,平日插科打诨是个没骨头的老油条,今日是疯了不成,在官家面前胡言风语,不要官也不要命了?

    不过,郑元寿自己担下所有罪责,他这个汴梁知府倒是能撇清了。

    这么想着,秦知府不怒反喜,朗声道:“郑推官的话,官家也听到了。郑推官平日我行我素,臣这个汴梁知府,平日也奈何不得他……”

    官家忽然冷哼一声,打断秦知府:“你身为上官,为何郑推官敢不听你的?”

    秦知府心里一跳,忙低头告罪:“臣不敢在官家面前妄言!”

    官家神色莫测地看着秦知府:“秦知府但说无妨,朕不会怪罪。”

    秦知府先感激涕零地拱手谢恩,然后一脸无奈地说道:“官家有所不知,郑推官的姐夫是枢密副史文大人。他仗着文大人,从不将臣这个上官放在眼底。臣的话,他想听则听,不想听时毫不理会。”

    郑推官一颗心直直往下沉。

    大颂官场里,郎舅父子翁婿兄弟乃至姻亲好友互相扶持,都是常事。可在公主“受尽委屈哭诉告状”的眼下,他怕是要连累到文大人了。

    这个秦知府,平日不吭不哈,关键时候露出了利爪獠牙。这是铁了心扳倒他,为江公公出一口恶气。

    郑推官心念电转,迅速做出决断:“官家圣明,臣确实和文大人是郎舅。平日也扯过姐夫旗号,偶尔冒犯上官。不过,侯管事一案,从头至尾都是臣一人的主意,文大人根本不知情。还有严巡史,也是奉臣之命查案。公主殿下受了委屈闲气,都是臣之过错,还请官家重惩臣一人,不要牵连旁人。”

    好一个郑元寿,你也有今时今日。

    秦知府心中一口闷气,尽数吐出胸膛。既已撕破脸,那就彻底将郑推官踩下去。

    秦知府打定主意,再次拱手:“郑推官已如数交代,请官家重责!”

    官家果然怒了,将卷宗重重扔到御案上:“大胆!”

    郑推官立刻跪下请罪:“臣请官家息怒!臣犯下大错,官家责罚,臣毫无怨言!”

    秦知府心中冷笑连连,笑意还没来得及延伸到眼底,就听官家怒道:“秦知府,你可知错?”

    秦知府一懵,还没反应过来,双膝已经一软跪下了:“臣知错!”

    “你既知错,你且说说,错在何处!”官家神色漠然,话语冷得像冰。

    一腔怒气,毋庸置疑,就是冲着秦知府来了。

    秦知府眼前发黑,天旋地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官家息怒,臣不该攀扯文大人,更不该在官家面前和郑推官口舌争锋。”

    官家冷哼一声,起身过来,在秦知府眼前站定。

    “你身为汴梁知府,肩负重责。却遇事推诿,颠倒黑白,将所有事都推到下属头上。此其一。”

    “侯管事一案,涉及六条人命,便是公主被牵连其中,也要彻查到底。你妄图含混过去,将大颂律法置于何处?此其二。”

    “你这等人,怎么配做汴梁知府?”

    秦知府面如白纸,抖若筛糠,汗如雨下。

    一直站在角落的彭内侍不敢抬头,脸色也没比秦知府好到哪儿去。他一心以为郑推官要倒大霉,谁能想到,官家的一腔怒火,竟都冲着秦知府去了。

    郑推官也震惊了,忍不住抬头去看官家。

    就见官家负手而立,满面怒容:“卷宗朕都看过了,肖公公杀人行凶,罪不容赦。公主管束不力,也有失察之责,朕会责罚。”

    “彭孝!你去传严明来见朕!”

    ……

    等待是世上最煎熬的事。

    不言不语不动不笑,安静垂手束立。

    更煎熬的是,脑海中不停出现郑推官被官家发怒问责的画面。

    郑推官再厉害,进了宫,就如一条小鱼被放进了深海,一个不慎就会被海浪汹涌吞没。

    李云昭默默盘算。如果郑推官像大理寺许少卿那样被发配几千里之外做罪臣,她得护着推官大人一路前去。

    推官大人好逸恶劳身娇肉贵,还爱喝酒,走时最好多带些银钱。将巡史大人私宅里的小金库都搬空,以巡史大人的慷慨,应该不会介意……

    “严巡史,”彭内侍气焰全无,声音有气无力:“官家传召,随咱家进殿。”

    焦灼了小半日的严巡史,缓缓呼出一口气,临走前,深深看一眼李云昭。

    所有未出口的话语,都在这一眼中毕露无疑。

    李云昭不能说话,以坚定清明的目光回视。

    四目相触,如石子落入湖心。

    御前班直换班之际,那位和严巡史相识的统制官不动声色地对换班之人低声道:“这是严明带来的人,照拂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