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官家(一)
闻讯赶来的秦知府,额上冷汗都下来了,急匆匆冲乔师爷使眼色。
乔师爷额上也冒了汗。他平日袖中会有荷包,荷包里有小额银票,以备秦知府赏赐或打点。今日偏偏就没带,现在转回去拿,痕迹太明显了。
秦知府等了片刻,没等来乔师爷动作,暗暗恼怒。
郑推官不动声色地上前,一个荷包从袖中滑落,塞进秦知府手中。
秦知府心神方定,上前和彭内侍寒暄套近乎。
秦知府当年进京,曾走过江公公的门路,不知送了多少厚礼才谋来汴梁知府的官职。彭内侍是江公公义子之一,贪财之名犹在死鬼刘敬之上。
彭内侍收礼经验丰富,一捏轻飘飘的荷包,便知荷包里装的是银票。大颂几家大钱庄发布的银票,金额不等,最低也得是十贯起步。
彭内侍心中满意,面色总算和缓了一些,稍稍透露了几句:“福慧公主哭着进宫见官家。驸马也跟着进了宫。到底说了什么,咱家就不清楚了。官家召秦知府郑推官进宫,想来是要问询侯管事被杀案经过。秦知府还是将卷宗一并带进宫,说不定官家要亲自看一看卷宗。”
尽是些没用的废话。
秦知府压下满腹怨气,低声下气地说道:“请彭内侍稍候片刻,本知府去准备卷宗。”
彭内侍略一点头:“一炷香时间足矣。”
秦知府忙拱手谢了彭内侍,转头冲郑推官使眼色。郑推官立刻跟着秦知府一同离去,一边疾步快走一边低声商议。
“官家要召见问询,你我该如何回话才合适?”秦知府像被热油煎的活鱼,进了公房就炸了:“瞧瞧你干的好事!本知府也要被你一并连累得贬官离京了!”
郑推官还有心情安慰秦知府:“审案的是下官,官家恼怒,重罚的也是下官。知府大人就是离京,也不会被一贬到底。不至于,真的不至于。”
时间紧迫,秦知府连骂人的空闲都没有,咬牙和郑推官商议如何奏对。
公房外,严巡史神色紧绷,竭力隐藏焦灼之色:“李云昭,从现在起随在本巡史左右。”
“切记,不可在宫中冲动出手。”
皇宫是天底下规矩最森严之处。他曾在宫中当差四年,深谙宫中规矩严苛。在宫中动刀动枪是死罪,便是言语不敬,也是重罪。以李云昭的性情脾气,他如何能不忧虑?
李云昭抬眼和严巡史四目相对,这一刻,清晰地感受到了严巡史因过于关切而起的焦虑,心头莫名热了一热:“巡史大人放心,我知道轻重。进宫后,绝不乱说半个字,更不会胡乱出手。”
严巡史还是不放心,再次嘱咐:“你别离开我视线。”
情急之下,连本巡史的自称都忘了。
李云昭只得点头。
一炷香的时间快极了,转眼即过。
秦知府在彭内侍的催促下捧着卷宗上马车,双腿发软,严巡史忙上前扶一把。又将郑推官也扶上马车。
李云昭一个小小巡捕,没资格坐马车,骑了一匹骏马。
严巡史本该坐马车,实在放心不下,索性也骑了马。
踏踏的马蹄声落在坚硬的青石路上,就如疾雨扰人心神。严巡史不时转头看一眼李云昭。在严巡史看第三十七回的时候,宫门终于到了。
李云昭下马后,果然跟在严巡史身后,嘴唇微动,密音入耳:“我保证不惹祸。巡史大人请安心。”
严巡史又焦虑了,低声嘱咐:“进宫后,就别张口了。官家若问话,都交给我来应对。”
相识半年,严巡史素来成竹在胸从容不迫,从未像今日这般焦灼。是因为惧怕官家动怒前程尽毁?还是忧虑在宫中护不住下属?
天不怕地不怕的李云昭,心弦微微颤了一颤,轻轻点头。
秦知府郑推官面容肃穆,跟着彭内侍进了宫门。紧接着是严巡史,李云昭无官无职小小巡捕,跟在最后面。
严巡史略略垂头,李云昭有学有样,也垂了眼,心里默默记下行走路线。
绕来绕去,走了许久,终于到了宫殿外。
穿着银色软甲配着锋利兵器的数十个御前班直守在殿外,为首的统制官身形高大,年约二十五六,锐利的目光掠过,在看到严巡史时柔和了许多。
严巡史抬眼,冲对方微笑示意。
显然是严巡史昔日同僚故交。
彭内侍进去通传,过了片刻回转:“秦知府,郑推官,先随咱家进殿觐见。严巡史在此等候传召。”
至于李云昭,彭内侍压根没提。
任凭你武功盖世,在皇权至高无上的皇宫里,也如蝼蚁。
秦知府郑推官一前一后进殿,一同行跪拜大礼:“臣拜见官家。”
坐在龙椅上的官家淡淡道:“平身。”
“秦知府,你是汴梁知府,侯管事被杀案,你可清楚?”
秦知府忍住用袖袍擦拭额头的冲动,战战兢兢地应答:“回官家,审理此案的是郑推官,臣惭愧,对个中内情并不清楚。”
郑推官:“……”
郑推官在心中破口大骂毫无担当的窝囊上官,上前一步拱手奏对:“回禀官家,侯管事被杀案在后,臣先受理的是韦娘子状告侯管事一案。”
三言两语说清韦娘子击鼓鸣冤一案,再将侯管事被杀案始末道来。期间,牵扯到公主的,皆以肖公公指代。公主和驸马之间的恩怨纠葛,竭力轻描淡写。侯管事和公主有十几年私情一事,更是只字不提。
如此一来,就显得案情有明显的漏洞。
官家似未听出疏漏:“朕早听闻汴梁府衙郑推官精明能干擅长审案,今日一见,果然更胜闻名。”
郑推官官职不高,每个月大朝会的时候,只能站在殿门口,连官家的身形面容都看不清。
今日离得近了,却一直垂着头回话,不能也不敢去窥视官家神情如何。
“卷宗何在?”
秦知府硬着头皮将卷宗奉上,不忘找补一句:“这卷宗也是出自郑推官之手。”
郑推官心中再次怒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