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圣剑宗中

    唐晋在前引路,穿过一片狼藉的广场,朝着圣剑宗深处殿宇群走去,他步履略显急促,心中仍为方才那雷霆手段震撼不已,但身为代宗主,礼数不能缺,更需探明这几位深不可测的前辈来意。

    他斟酌着言辞,微微侧身,恭敬地问道:“不知几位尊者远道而来,寻找剑圣祖师……所为何事?若有晚辈能效劳之处,定当尽力。”

    宋凌朝走在他身侧稍前,目光平静地扫过沿途古朴恢弘的剑阁与碑林,闻言,只淡淡道出二字:“故人。”

    唐晋脚步微微一顿,心头掀起惊涛,陈信夷祖师,于三百年前那场席卷人界的混兽天灾中,为护佑东洲生灵,持惊河剑战至力竭,最终与数十只混兽同归于尽,魂归天地,这是圣剑宗上下乃至整个人界皆知之事,早已载入史册。

    而眼前这位白衣男子,观其形貌气度,虽深不可测,但绝无半点垂暮老朽之态,更似风华正茂,三百年前的故人?这如何可能?

    除非……

    唐晋眼角余光再次偷偷打量宋凌朝,那平静面容下的深邃眼神,那举手投足间浑然天成的超然气韵。

    一个近乎荒谬却又似乎唯一合理的猜测浮上心头:此人修为,恐怕早已超越了凡人修士的界限,达到了传说中洞仙之境,乃至更高的境界,绝非自己所能揣度。

    他按下心头惊悸,眉眼微沉,声音带着几分肃穆与遗憾,如实相告:“不敢隐瞒尊者,剑圣他老人家……已在三百年前的混兽天灾中,为守护苍生,慨然赴义,仙逝已久。”

    宋凌朝行走的步伐,微不可查地滞涩了刹那。

    冥界旧忆浮现,判柱损毁,时空崩碎,虚空混兽与虹的杀戮席卷六界。

    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确切的死讯,心头仍像被冰冷的针尖轻轻刺了一下,那个豪迈爽朗,视剑如命,曾与他共探帝陵,把酒论道的剑客身影,终究彻底化为了记忆中的一抹剪影。

    沉默了片刻,宋凌朝再度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方才听闻,你乃贵宗代宗主,那不知如今圣剑宗,宗主是何人?”

    唐晋立刻拱手,姿态恭谨:“回尊者,现今执掌圣剑宗的,乃是剑圣祖师的亲妹——陈信洇,陈宗主。”

    陈信洇。

    这个名字入耳的瞬间,宋凌朝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眸,骤然一震,脚下步伐,第一次真正停了下来。

    白衣拂动,他侧身看向唐晋,眼底深处似有极其久远的波澜荡开,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是她?”

    唐晋并未察觉宋凌朝那细微的情绪波动,只当是前辈听闻故人之后尚在的讶异,连忙继续禀报,语气却变得沉重:“正是。当年剑圣祖师战前,偶然得到一枚蕴有精纯仙气的仙币。祖师本欲借其参悟更高剑道,奈何天灾骤临,不及使用。临终之际,他将此仙币与守护圣剑宗的重任,一并托付给了其妹陈宗主。”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宗主天赋异禀,得仙币之助后,修为果然突飞猛进,不过数十年,便臻至天玄境巅峰,剑道通神。我圣剑宗在她的带领下,声势日隆,一跃成为东洲乃至整个人界的剑道魁首,四方来朝,好不兴盛!”

    话锋一转,唐晋脸上浮现深深的忧虑:“然而,好景不长。约莫一年前开始,宗主不知何故,修为竟开始莫名衰退,体内灵力如同漏斗般飞速流逝,任凭服用何等天材地宝,闭关苦修,皆无法阻止。到半年前,更是……更是几乎灵力干涸,生机亦随之急速衰弱。如今……”

    他声音哽咽,摇了摇头,“宗主她……已是油尽灯枯,恐怕……时日无多了。晚辈无能,遍寻名医奇药,亦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宗主她……哎!”

    宋凌朝静静听着,面色沉静,眼底却仿佛有无数光影碎片飞速掠过。

    记忆被拉回到六百多年前,他独闯焚天帝陵墓,险死还生之际,意外遇上了同样来历练,时为圣剑宗天才弟子的陈信夷与其妹陈信洇。

    三人并肩作战,结下情谊。

    陈信洇,那个初见时还有些娇蛮,却剑心剔透,灵气逼人的少女,她不服宋凌朝的剑道,曾三次执意挑战。

    三次皆败,却败得心服口服,那双明亮的眼眸中,除却钦佩,更逐渐染上了别样的情愫,她曾直言不讳地表露心意,为他绽放最明媚的笑容。

    然而彼时的宋凌朝,心有执念,肩负重担,前路茫茫,生死未卜,不敢耽于儿女情长,他只能装作不解风情,最终不告而别,将那段尚未开始便已注定无果的情缘,连同少女的笑容,一并封存于记忆深处,再未回头。

    此后天地广阔,风波不断,两人便再未相见。

    没想到,六百载悠悠岁月后,竟会在这般情境下,听闻她的消息,更没想到,她竟接过了兄长的重任,执掌圣剑宗,最终却落得如此境地。

    说不清的情绪如同细密的丝线,悄然缠绕心头。

    那枚仙币,宋凌朝自然知道,那是当年分别时,他暗自留给陈信夷的,其中封印了一缕他自身的本源仙气,虽非造化神物,但足以助人脱胎换骨,延寿千年,攀登更高境界。

    他本意是酬谢共患难之情,亦算是对信洇的一份默默补偿。

    按理,有那缕仙气滋养,陈信洇寿元无忧,修为更应稳步精进才是,何以区区三百年,便落到灵力枯竭,生机断绝的地步?

    宋凌朝压下心头纷乱思绪,眼神恢复清明,对唐晋道:“带我去见她。”

    唐晋闻言,精神一振,他连忙躬身:“是!尊者请随我来!”

    他不再多言,领着宋凌朝一行四人,快步穿过重重殿宇楼阁,朝着圣剑宗后山行去。

    越往深处,沿途景致越发清幽,灵气也似乎更加浓郁,终于,一片十里桃林映入眼帘。

    时值花期,千万株桃树竞相绽放,云蒸霞蔚,粉浪如海,清甜花香混合着草木灵气,随风弥漫,沁人心脾,微风拂过,落英缤纷,如诗如画。

    宋凌朝脚步微缓,目光扫过这片繁盛到极致的桃林,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记忆的闸门再次打开。

    那是他第一次应邀前来圣剑宗做客,陈信洇雀跃地带着他参观,行至一处雅致庭院,院中孤零零立着一株老桃树,花开正艳。

    他触景生情,想起了满长安曾吟诵的诗句,不禁低声念出:“十里桃花十里堤,百步琴瑟百步雨。君问归期是何期,我道清风顺君心。”

    身旁的少女眼睛骤然亮如星辰,惊喜地拉住他的衣袖:“好美的诗!宋公子,你也喜欢桃花吗?”

    他望着桃花,眼中掠过一丝无人能懂的怅惘与思念,轻轻“嗯”了一声。

    少女却将他的回应当成了肯定,兴奋地扬起脸,双眸璀璨,指着眼前桃树,又环顾四周空阔的山野,语气带着天真的憧憬:“十里桃花……那我也要种!就在这里,种满十里桃林!等到下次……下次宋公子再来的时候,定能看到满山桃花盛开,就像诗里写的那样!”

    言犹在耳,笑靥如昨。

    而今,十里桃林,灼灼其华,灿烂更胜诗境,故人却已濒临凋零。

    宋凌朝默默穿行于花海之中,落英沾衣,幽香满怀,心中却无半分赏花之悦,唯有物是人非的淡淡怅然,与一丝渐浓的疑虑。

    桃林深处,地势渐高,出现一座清幽简朴的院落,院墙山石垒砌,爬满青藤,院门虚掩。

    院内,一株格外高大粗壮,枝干虬结如龙的老桃树巍然屹立,树冠如华盖,洒下大片荫凉与粉色花瓣,此树灵气氤氲,远胜林间其他桃树,似是万树之源。

    树下,一张竹制躺椅之上,静静倚靠着一名女子。

    她身着素雅的长裙,身形消瘦,满头青丝竟已尽数化作如雪白发,虽被细心梳理挽起,却掩不住那份刺目的苍凉。

    面容依稀能辨出昔日姣好轮廓,此刻却布满细密皱纹,苍白无血,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

    她双眸紧闭,眉头即使在沉睡中也微微蹙着,仿佛承载着无尽痛楚与疲惫。

    躺椅旁的石桌上,平放着一柄连鞘长剑,即便未出鞘,亦有一股沉凝浩瀚,如渊如河的剑意隐隐透出,正是圣剑宗镇宗之宝——惊河剑。

    唐晋在院门外停步,抬手示意,神色悲戚,低声道:“尊者,宗主她……就在里面。近半年来,她几乎都在此沉睡,极少清醒了。”

    宋凌朝点了点头,独自迈步,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

    脚步踩在柔软的落花上,悄无声息,他缓缓走近,目光落在躺椅中那白发女子安睡的容颜上。

    昔日明媚鲜活的少女,竟被岁月磋磨至此,即便以他如今太上神境,心境无波,亦不由得从心底泛起阵阵怜惜。

    更令他心头一沉的是,神念稍一探查,便发现陈信洇体内状况比唐晋所言更为糟糕。

    经脉干涸萎缩,丹田气海空荡寂寥,那枚仙币留下的本源仙气早已荡然无存,更有一股阴损的力量,仍在持续蚕食着她最后一线生机,若非她本身根基扎实,意志坚韧,恐怕早已香消玉殒。

    就在这时,似是感应到有人靠近,或是冥冥中某种熟悉气息的牵引,躺椅上的陈信洇,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早已不复当年的清澈明亮,而是昏黄浑浊,充满了疲惫与暮气。

    她的视线起初模糊涣散,茫然地落在走近的白衣身影上,目光缓缓上移,掠过那身似曾相识的白衣,掠过如墨的黑发,最终,定格在那张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昏黄的眼珠骤然收缩,瞳孔深处似有惊雷炸响,剧烈的震颤从眼眸蔓延至全身,她干裂的嘴唇无法控制地微微张开,胸膛开始剧烈起伏。

    眼前这张脸,竟与六百年来魂牵梦萦,深镌心底的那张面容,几乎一模一样。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她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试图抬起颤抖不止的手,嘴唇翕动了许久,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三个破碎而沙哑,却仿佛用尽了所有生命热度的字音:

    “宋……凌……朝……?”

    话音未落,极度的情绪波动牵动了本就濒临崩溃的躯体,她猛地呛咳起来,脸色瞬间由苍白转为骇人的青紫,气息骤乱,生机急速下坠,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

    “宗主!”院门外的唐晋骇然惊呼,就要冲进来。

    宋凌朝反应更快,他一步跨至躺椅前,并指如剑,指尖一点翠绿神光骤然亮起,闪电般点向陈信洇的眉心。

    神光没入,陈信洇濒临涣散的神魂瞬间稳固,那急速流逝的生机也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强行锁住,不再外泄。

    剧烈的痉挛缓缓平复,青紫的脸色稍稍回转,只是人已再次陷入深度昏迷,气息虽微弱至极,却平稳下来。

    宋凌朝保持着点指的姿态,眉头却深深蹙起,因为就在他神力注入探查的刹那,脑海中响起了无根的传音,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

    “主人,她的情况……很古怪,并非寻常伤势或寿元耗尽。她体内原本磅礴的灵力,是被某种外力以极其阴毒的手段,近乎抽吸一空,连本源都受损严重。这种抽取痕迹残留着特殊的木煞之气……我目前只能暂时锁住她最后的生机,却无法逆转其损耗,更无法补充她被抽走的根本。”

    宋凌朝眼神一寒,他收回手指,转身看向院门外满脸焦急的唐晋,声音带着冷意:“她这般情况,持续多久了?”

    唐晋连忙回答:“约……约莫半年!”

    “半年前,圣剑宗内,可曾发生过什么异事?或者,有无任何不寻常之人到访?”宋凌朝追问,目光如电,扫过满院桃花。

    唐晋被他目光所慑,冷汗微渗,努力回忆,迟疑道:“异事……倒有一桩,发生在约一年前,只是当时觉得是好事,便未深究……”

    “说!”宋凌朝语气转厉。

    唐晋身体一颤,不敢隐瞒,连忙道:“一年前,宗门曾突遭一波极其凶悍的混兽袭击,门中多位长老、弟子身受重创,中毒颇深,灵药难医。就在危急关头,有一名形貌邋遢,似乞丐般的老者突然现身,自称云游散人,感念圣剑宗镇守东洲之功,特来相助。他未取分文,只留下一截看似普通的桃树枝桠,言道:将此枝种于灵气汇聚之地,其生长之时,散发出的生机可解百毒,愈内外伤。若此树得以长大成林,更能聚拢天地灵气,反哺一方,助益修为。”

    他顿了顿,指向院中那株最大的老桃树,以及满山桃林:“当时情势危急,死马当活马医,宗主便亲自将那桃枝,种在了这后山灵气最盛的院落之中。说也神奇,此枝入土即活,生长极快,不过数日便成小树,其散发出的清香与灵气,果真让受伤弟子们伤势飞速好转,毒素尽消!数月之间,更是蔓延成林。林中灵气日渐浓郁,门中弟子在此修炼,进境神速。大家都以为是天降祥瑞,仙缘庇佑。”

    唐晋脸上浮现后怕与困惑:“可就在半年前,宗主突然下令,严禁任何弟子再入桃林深处。随后不久,她便搬来此处院落常住,不再理会宗务,全权交予晚辈代理。自那以后,宗主的身体便一日差过一日……”

    柳青云、神蛮、殇三人跟在宋凌朝身后,听得这番叙述,不由得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疑。

    此事听起来,分明透着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