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1章 步步惊心12

    京城落下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鹅毛般的雪片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不过一个时辰,就把永和宫偏殿的小院铺上了一层厚实的白毯。

    巧儿推开窗,一股夹着雪气的冷风灌了进来。

    “主子,您看,全白了。”

    瓜尔佳柠栀正临窗看着书,闻言抬起眼,视线越过巧儿的肩膀,望向窗外那片素净的天地。

    “把那件银鼠皮的斗篷拿来。”

    巧儿应了一声,赶紧从衣柜里找出最厚实的一件斗篷替她披上。

    “主子,外头天寒地冻的,您要出去?”

    “嗯,去院子里走走。”瓜尔佳柠栀把兜帽戴上,长长的系带在颌下系了个结,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巧儿不放心,拿了把伞跟在后面,嘴里还絮絮叨叨。

    “主子仔细脚下,这雪地里最滑了,万一摔着……”

    瓜尔佳柠栀没理会她,径直走到院子中央。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落下的雪花,冰凉的触感在掌心化开。

    她忽然蹲下身,拢起一捧干净的雪,在掌心里慢慢滚成一个小球,又添上一些雪,把它做得更圆实些。

    巧儿在旁边看着,有些不解,“主子,您这是做什么?”

    “堆雪人。”瓜尔佳柠栀抬起脸,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她似乎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像个寻常人家的女儿,在这宫墙之内,寻得了片刻的自在。

    巧儿见她兴致高,也跟着蹲下来帮忙,主仆两人在雪地里忙活起来,笑声清脆,传出院墙很远。

    *

    康熙过来的时候,没让任何人通传。

    他刚从南书房出来,身上还带着墨香,就那么悄无声息地站在偏殿的廊庑下。

    梁九功和其他随侍的太监都垂着头,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不敢惊扰了这院中的景致。

    康熙的目光穿过飞舞的雪片,落在那个蹲在雪地里的纤细身影上。

    她脱了兜帽,乌黑的发髻上落了薄薄一层雪,像是在发间簪了碎玉。

    她正专注地给一个半人高的小雪人安上两颗石子做的眼睛,侧脸的线条柔和,嘴角翘着,是发自内心的愉悦。

    他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

    在殿前,她永远是规矩本分,垂着眼,话不多。

    在寝殿,她温顺承欢,带着几分试探的迎合。

    唯独此刻,她像一只终于挣脱了樊笼的雀鸟,在这片小小的雪地里,展露出最真实灵动的模样。

    康熙就这么站着,看了许久。

    直到瓜尔佳柠栀拍了拍手上的雪沫,满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一转身,正对上廊下那道明黄的身影。

    她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

    随即,那笑意非但没收敛,反而漾得更开了些。

    她弯下腰,飞快地又抟了一个小小的雪团,掂在手里。

    巧儿吓得脸都白了,刚要开口阻止。

    瓜尔佳柠栀的手腕一扬,那个雪团在空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不偏不倚,正中康熙的胸前。

    雪团撞上绣着金龙的龙袍,啪的一声散开,留下一点湿漉漉的印记。

    院子里瞬间死寂。

    巧儿和闻声出来的几个宫女太监“噗通”一声全跪在了雪地里,头埋得深深的,身子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

    “贵人恕罪!皇上恕罪!”

    康熙没理会那些跪着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龙袍上的雪印,然后抬起眼,看向那个依旧站在雪地中央,脸上带着几分狡黠笑意的始作俑者。

    所有人都以为龙颜即将震怒,康熙却忽然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帝王惯有的,带着威仪的浅笑,而是发自胸腔的,朗然的大笑。

    “好大的胆子。”他一边笑着,一边迈步走下台阶,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走到她面前,那些跪着的奴才自动往两边退开,没一个人敢抬头。

    “朕的龙袍,还是头一回沾上雪团子。”康熙看着她,语气里满是笑意。

    瓜尔佳柠栀这才像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敛了笑,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

    “嫔妾一时顽皮,惊扰圣驾,请皇上降罪。”

    “哦?”康熙伸出手,没有扶她起来,反而直接握住了她那双还沾着雪的手。

    她的手冻得冰凉,指尖都泛着红。

    “罪自然是要降的。”

    他把她冰凉的小手整个包进自己宽大温热的掌心里,不由分说地将她从雪地里拉了起来。

    “跟朕进来。”他牵着她的手,转身就往殿内走。

    进了暖阁,他也没松手,就这么拉着她到地龙烧得最旺的软榻边坐下。

    “都退下。”

    梁九功立刻带着人退了出去,顺手把殿门掩上。

    康熙坐下来,依旧握着她的手,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替她把指尖的寒气捂散。

    “手都冻成这样了,还玩得这么疯。”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更多的却是纵容。

    瓜尔佳佳柠栀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没有说话。

    暖阁里很安静,只有外面风卷着雪花拍打窗棂的细碎声响。

    “怎么不说话了?”康熙用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方才拿雪团子砸朕的胆气去哪儿了?”

    “嫔妾怕皇上生气。”她的声音闷闷的,从喉咙里透出来。

    “朕若是真生气,现在就不是给你暖手了。”康熙把她的手拉到自己胸前,让她贴着自己的心口。

    隔着几层衣料,她能感觉到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她慢慢抬起头,靠了过去,把脸颊轻轻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皇上。”

    “嗯?”

    她没有再说请罪的话,也没有说那些感恩戴德的场面话。

    她只是靠着他,像是在说一句最寻常不过的家常话,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

    “妾身方才在想,这雪真好。”

    “怎么说?”

    “干干净净的,能把所有东西都盖住。”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妾身只愿皇上,往后能岁岁平安,像这雪一样,盖住所有烦心事。”

    岁岁平安。

    不是万岁万岁万万岁。

    就是一句最简单,也最质朴的祝祷,像寻常夫妻间的低语。

    康熙握着她的手,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些。

    他这辈子听过太多阿谀奉承,听过太多高呼万岁的声音,却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只愿他岁岁平安。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她往怀里更紧地拢了拢,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柠栀。”他第一次这样叫她的名字。

    “嗯。”

    “今晚,朕就留在这里,哪儿也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