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9章 步步惊心10
清晨的日光穿过云层,照进乾清宫的窗格。
康熙今日起得早,龙袍穿戴齐整,眉宇间带着一丝夜雨初歇后的清朗。
梁九功伺候着他用了早膳,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主子的脸色,“万岁爷今日看着精神头不错。”
康熙搁下玉箸,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嗯。”
一个字,听不出更多情绪,但梁九功知道,这便是心情好的意思。
永和宫偏殿。
瓜尔佳柠栀浑身像是被车轮碾过,酸软无力。
她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来,披散在肩头的长发滑落,遮住一片雪白的肌肤。
巧儿端着水盆进来,见她醒了,赶紧把浸湿的帕子拧干递过去,“主子,您醒了。”
瓜尔佳柠栀接过帕子,慢慢擦了脸,声音还有些沙哑,“什么时辰了。”
“回主子,卯时三刻了。”巧儿答着,眼神却往门外瞟了一下,带着几分不安。
不多时,一个脸生的老嬷嬷端着一只黑漆托盘走了进来,脚步放得很轻。
托盘上是一碗黑褐色的汤药,热气腾着,散发出一股浓重的药味。
“贵人,这是宫里的规矩。”老嬷嬷把药碗放到桌上,垂着眼,语气公式化,“请您趁热喝了。”
巧儿的脸色白了白。
那是避子汤。
瓜尔佳柠栀的视线落在药碗上,没有说话。
屋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只有那碗药的热气还在一缕一缕地往上飘。
她掀开被子,正准备下床。
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到门口,声音尖得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皇上口谕。”
屋里几个人都吓了一跳,老嬷嬷和巧儿赶紧跪了下去。
瓜尔佳柠栀也跟着跪在床边,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薄的寝衣。
那小太监喘着气,把话说全了,“皇上有旨,瓜尔佳贵人身子贵重,日后免了请安,也免了所有汤药的规矩。钦此。”
老嬷嬷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身子抖了一下。
免了所有汤药的规矩,在后宫里,比任何赏赐都来得惊心动魄。
“嫔妾,遵旨。”瓜尔佳柠栀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那小太监传完话就退下了,端着避子汤的老嬷嬷像是捧着一块烫手的山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这药……”
“嬷嬷拿回去吧。”瓜尔佳柠栀说。
老嬷嬷如蒙大赦,端着托盘,几乎是逃也似地退了出去。
口谕刚到,内务府的赏赐就跟着进了永和宫的门。
一箱箱的金银珠宝,一匹匹的绫罗绸缎,还有各色精致的摆件和上等的补品,像流水一样从殿门外抬进来,很快就堆满了半个屋子。
各宫派来探头探脑的眼线,隔着院墙看到这阵仗,回去一说,整个后宫都炸了锅。
嫉妒的眼神像是淬了毒的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
瓜尔佳柠栀却像是没事人一样,用过早膳,便让巧儿替自己梳妆。
“主子,您身子还乏着,皇上又免了您的请安,何必还要去……”巧儿拿着一把玉梳,满脸担忧。
“皇上免的是恩典,规矩却不能废。”瓜尔佳柠栀看着镜子里那张素净的脸,“今日是第一天,若是不去给各宫娘娘请安,往后这宫里,我就更没法立足了。”
她挑了一身半旧的青色旗装,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打扮得和往日并无二致。
翊坤宫。
贵妃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新进贡的雨前龙井,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
瓜尔佳柠栀进来的时候,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嫔妾瓜尔佳氏,给贵妃娘娘请安。”瓜尔佳柠栀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垂手站在殿中。
殿内安静了许久,只有贵妃用杯盖撇茶叶的细微声响,“抬起头来。”
瓜尔佳柠栀抬起头。
贵妃这才放下茶盏,目光在她脸上打量了一圈,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就是皇上新封的贵人?果然是天生的一副好相貌,难怪能得圣心。”
“娘娘谬赞了。”瓜尔佳柠栀的声音不卑不亢,“嫔妾蒲柳之姿,不过是托了皇上的恩典,才能侍奉左右。”
“恩典?”贵妃笑了一声,“这恩典可不小。本宫进宫十年,还没见过哪个新人,能越过答应和常在,直接封了贵人。妹妹真是好福气。”
“是皇上仁慈,嫔妾惶恐,唯有日夜感念圣恩。”
“感念圣恩是应该的。”贵妃话锋一转,“只是这宫里的规矩,妹妹怕是还不懂。皇上再宠爱你,也越不过祖宗的法度。
你旁支庶出的身份,见了嫡出的姐姐,不行礼问安,反倒让她给你行礼,这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我们瓜尔佳氏没有家教?”
这话是冲着昨日殿选时,太子侧福晋瓜尔佳婉宁给她下跪谢恩的事来的。
瓜尔佳柠栀没有半分慌乱,反而往前走了一步,再次福下身子。
“娘娘教训的是。昨日是嫔妾糊涂,忘了规矩。嫔妾身份卑微,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嫡姐永远是嫡姐。待会儿出了翊坤宫,嫔妾就去东宫给侧福晋赔罪。”
她把姿态放得极低,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认了错,又全了贵妃的面子。
贵妃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就这么被堵了回去,不上不下,脸色有些难看。
她没想到这个看着柔弱的丫头,竟像一团棉花,打上去使不出力。
“行了,知道错就好。”贵妃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跪安吧。”
“是。”瓜尔佳柠栀行了礼,转身退出了翊坤宫。
康熙下朝回到乾清宫,翻了两本折子,便觉得有些心绪不宁。
梁九功见状,上前替他换了杯热茶,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
“今儿一早,瓜尔佳贵人去各宫请安了。在翊坤宫,被贵妃娘娘留着说了半个时辰的话。”
康熙翻着折子的手停了下来,抬起眼,“说了什么?”
梁九功便把翊坤宫里那番对话,一字不落地学了一遍。
听完,康熙的面色沉了下来。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朱笔重重搁在了笔山上,发出一声闷响。
整个东暖阁的气氛都冷了几分。
梁九功垂着头,不敢再出声。
当日午后,一顶明黄色的御用暖轿,在一众太监宫女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停在了永和宫偏殿的门口。
传旨的太监嗓子亮得整个后宫都能听见。
“皇上有旨,宣瓜尔佳贵人,即刻前往南书房,伺候笔墨。”
消息传开,刚在翊坤宫立完威的贵妃,生生捏碎了手里的一只琉璃护甲。
南书房。
那是皇帝处理朝政的地方,寻常妃嫔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瓜尔佳柠栀乘着暖轿,在一众艳羡嫉妒的目光中,被抬进了那个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院落。
殿内燃着上好的龙涎香,康熙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
她走进去,行了礼,康熙只抬眼看了她一下。
“过来,磨墨。”
“是。”瓜尔佳柠栀走到御案旁,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
她拿起墨锭,在砚台里不疾不徐地研磨起来。
动作娴熟,力道均匀,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殿内很静,只有朱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墨锭在砚台上旋转的轻微摩擦声。
这番恩宠,无声无息,却比任何赏赐和封号,都更响亮地打了所有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