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9章 你是我的人间烟火32(番外2)
满月那天,孟星池哭声震天。
孟宴臣站在婴儿床边,两手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宴臣。”沈露织靠在床头,声音轻,“抱过来。”
他侧头看她,“我怕弄疼他。”
“你连刀都挡过,怕一个婴儿?”
孟宴臣没有答。
沈露织从被子里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一只手引到婴儿脑后,另一只手托着腰背,“托好,就这样。”
孟宴臣把孩子接过来,僵直站着,呼吸不稳。
婴儿窝在他臂弯里,哭了两声,慢慢止住了。
“他认识你。”沈露织说。
孟宴臣低头盯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很久没有说话。
“他的鼻子像你。”他最后开口,声音哑了一截。
*
孟星池三岁的那个下午,花厅里传来一声脆响。
付闻樱留下的老瓷花瓶,碎在地上,青花散了一地。
孟宴臣站在门口,脸色沉下来,“孟星池。”
那孩子仰着脸,黑眸子亮晶晶的,没哭,只是咬着手指等着挨训。
“那是什么东西?”孟宴臣的声调很低。
“花……花瓶。”
“你打碎的?”
“是。”星池点头,很坦诚。
孟宴臣蹲下来,跟他视线齐平,“以后不许跑进花厅。”
“知道了,爸爸。”
“去房间站着。”
孟星池颠颠跑走了。
沈露织从后面走过来,弯腰捡碎片。孟宴臣把她手拨开,自己捡。
“吓着了?”她问。
“碎就碎了。”他把碎片收进垃圾桶,站起来,“妈的东西,我赔她一个一样的。”
沈露织没忍住,笑出声。
孟宴臣转过头,“笑什么?”
“没什么。”她说,“你刚才凶他,现在又替他找台阶。”
“我哪有替他找台阶,该罚的还是要罚。”
沈露织没再说话。
晚饭前,她路过孟星池的房间,门缝里透出声音。
孟宴臣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跟那孩子头挨着头,手里各握着一辆玩具车。
“这个怎么开。”
“爸爸,你不会吗?”
“我教你玩别的。”
沈露织把门缝推窄了一点,悄悄走开了。
……
结婚十周年那天早上,孟宴臣把手机扣在桌上。
“海市的项目推了。”
沈露织抬头,“多大的项目?”
“一百三十亿。”
她看着他,“你推掉了?”
“嗯。”
“为什么?”
孟宴臣端着咖啡杯,“今天有更重要的事。”
那天下午,一艘私人游艇停在海湾。
甲板上铺满了红玫瑰,从船头一路延到船尾,花枝层叠,随海浪轻轻晃动。
沈露织站在岸边,看了很久。
“你每次都这样。”她说。
“哪样?”
“大张旗鼓。”
孟宴臣走到她身后,手搭上她的肩,“嫌多?”
“没有。”她偏头看他,“你心里有数。”
游艇在日落前驶入深海。
两人站在船头,海风把她的发丝吹乱。孟宴臣从身后伸手,替她把头发拢到耳后,掌心贴着她耳廓,没有收回来。
“十年了。”他说。
“嗯。”
“我当初以为自己大概会把你气走。”
沈露织侧过脸,“差一点。”
“哪次?”
“茶水间那次,你说不让我走,我就知道走不掉了。”
孟宴臣沉默了两秒,“你那时候哭了。”
“因为委屈。”
“现在还委屈吗?”
沈露织看着他,“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她抬手,指尖碰了碰他胸口那道旧疤上方,“现在这里有我的位置。”
孟宴臣把她的手按住,没有松开。
……
孟星池正式接任那年,孟宴臣在董事会递交了退休函。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赵明山第一个开口,“孟总,您才……”
“五十八。”孟宴臣平静地说,“正好。”
消息传到沈露织那里时,她正在看书。
孟宴臣推开门,把那份文件扔在茶几上,在她旁边坐下。
“看到了?”
沈露织放下书,“以后怎么打算?”
“陪你。”
“陪我干什么?”
“你上次说有个地方没去过。”
沈露织想了想,“北极?”
“还有南极,冰岛,东非。”他从桌上拿过一张展开的地图,“你指,我们去。”
……
极北之地的雪原很安静。
天空泛着淡蓝色,偶尔有风刮过,雪面扬起细薄的一层。
两人裹在同一条羊绒厚毯里,靠在雪橇的木架上。
“冷吗?”孟宴臣侧过头。
“还好。”沈露织低着头,帽沿压得很低,只露出鼻尖和嘴角。
“你鼻子红了。”
“你也是。”
孟宴臣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停在她眼角。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细纹,以前没有的。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贴上去,停了两秒,才直起身。
沈露织侧脸看他,“亲眼角?”
“嗯。”他的语气很平,“那是我的。”
沈露织看着他,没有说话。
雪原上风声很细,很远的地方,有驯鹿群慢慢移动的影子。
……
回国之后,老宅后花园换了一批新苗。
园丁来问,孟宴臣说,“红的白的各一半,沿墙种一圈。”
到了花期,满院都是颜色。
沈露织站在廊下,“你亲自盯的?”
“嗯。”孟宴臣从花丛里转出来,手里拿着一枝,花色最深的那种,“给你。”
沈露织接过来闻了闻,“像我们结婚那天。”
“就是那个品种。”他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我让人找了很久。”
沈露织把那朵玫瑰插进旁边的水杯里,侧头看他,“孟宴臣。”
“嗯。”
“你从年轻到现在,从来没让我省心过。”
他歪头,“哪里不省心了?”
“事事都要最好的。”
孟宴臣看着她,嘴角微动,“你也是最好的,所以才要事事最好。”
沈露织没再接话,只是低头看那朵玫瑰。
……
某个午后,阳光从落地窗斜进来。
孟宴臣坐在桌边,戴着副老花镜,面前摆着一条清蒸鱼。
他手里夹着筷子,一根一根剔刺,专注地低着头。
沈露织走过来,“你吃自己那份。”
“我的吃完了。”
“哪有那么快。”
“快。”他抬头,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坐,快好了。”
沈露织在对面坐下,看着他低头专注的侧脸。
鬓角全白了,眉骨还是那道弧度,只是深了一些。
“这段没刺,先吃这里。”他把处理干净的那片鱼肉推过来。
“你比我妈还仔细。”沈露织说。
“你妈会帮你剔鱼刺?”
“……不会。”
孟宴臣重新低下头,“那我比她强。”
沈露织端起那盘鱼,没再说话,吃了一口。
……
那年冬天,沈露织发了烧。
不高,就是一直不退,人没精神,窝在床上。
孟宴臣打发走护工,自己坐在床边。
枕头下压着他翻出来的旧相册,一本一本摞在床头柜上。
“你翻这些干什么。”沈露织声音沙沙的。
“看看。”他翻开一页,“这是去海市那年。”
沈露织侧过脸,“那时候你头发黑的。”
“现在白了。”
“我也白了。”
“你白得好看。”他翻过一页,“这是星池满月那天。”
“你那天手都在抖。”
“没抖。”孟宴臣翻下一页,“这张是你怀孕时拍的,你说不让拍,我让小周偷拍的。”
沈露织笑了一声,“我说怎么有这张。”
“还有一张在书房,装裱的。”
她想再说什么,被一阵咳嗽打断了。
孟宴臣把相册放下,给她倒了杯温水,托着她的头喝了几口。
“烧没退,别说话。”他说。
“你让我看相册的。”
“那就只看,不说话。”
沈露织把头靠回枕头,看他把相册收起来,重新坐回椅子上。
“去睡一会儿。”她说。
“不困。”
“孟宴臣。”
“嗯。”
她看着他,“谢谢你。”
他没有答,手覆上她的额头,感受了一下温度,“退了一点。”
……
岁末初雪那天,老宅客厅里坐满了人。
孟星池带着孩子回来了,两个孙辈绕着沈露织叫“奶奶”,一左一右抢着坐她旁边。
孟宴臣从沙发角落走过来,把大孙子挪开,在沈露织旁边坐下。
“爷爷!”大孙子不服气,“我先坐的。”
“我比你先。”孟宴臣平静地说。
星池在旁边端着茶,没忍住笑出声。
“爸,你跟孩子抢座位。”
“这是我的位置。”孟宴臣没看他,“从三十年前就是。”
沈露织偏头看他,“三十年前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那时候不会说。”
窗外雪细细地落,院子里的玫瑰枝被压了一层白。
小孙女爬到沈露织腿上,仰脸问,“奶奶,爷爷以前是不是很凶?”
沈露织想了想,“有一点。”
“那你怕他吗?”
“怕过。”
小孙女转头审视孟宴臣,“爷爷,你凶奶奶。”
孟宴臣低头看她,“我现在不凶了。”
“为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侧过脸看了一眼沈露织。
“因为她不需要我凶了。”
沈露织没说话,低头帮小孙女整理歪掉的发卡。
孟宴臣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厚披肩,不动声色地往她肩头拢了拢。
她的手微凉,他感觉到了,把那只手覆进自己掌心里,没有松开。
……
那个夜里很安静。
子孙们散了,老宅的灯一盏一盏熄下去。
后花园的廊下摆着两张躺椅,并排,挨得很近。
孟宴臣先出来,把毯子铺好,回头,“来。”
沈露织走出来,在那张椅子上慢慢躺下。
头顶没有云,星星很多。
“你数过吗?”她问。
“数不完。”
“以前我以为有一天我们会数。”
孟宴臣侧过脸看她,“现在数。”
“太多了。”
“那就只看,不数。”
沈露织轻轻笑了一声。
夜风很轻,吹过廊角,玫瑰枝叶沙沙动了一下。
孟宴臣把手从毯子下伸出来,探过去,找到她的手,十指扣进去。
她的手还是凉的,他把掌心贴紧了,慢慢捂热。
“孟宴臣。”
“嗯。”
“你这辈子后不后悔。”
他没有思考,“不后悔。”
“一点也没有?”
“一点也没有。”他停了停,“你呢?”
沈露织看着头顶的星空,很久,才答。
“我那时候来找你,原本只是为了完成一件事。”
“知道。”
“后来就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了?”
她轻轻收紧了握着他的那只手,“后来你变成了我自己的事。”
廊下的灯很暗,只剩院子深处透进来一点点月色。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呼吸声细而均匀,一长一短,慢慢靠近,慢慢合成同一个节奏。
玫瑰的香气从花园里漫过来,淡淡的,和夜气混在一起,覆住整个廊下。
他的手握着她,没有松。
她的手指微微蜷着,扣在他掌心里,也没有松。
星星还亮着。
(本世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