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降职与增员

    妖魔大营连绵数百里,漆黑的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营中妖气冲天,魔云蔽月。

    中央营帐内,一盏灵灯照了整个帐壁,光在帐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胡钰瑢端坐在主位之上,一袭暗红战袍,眉目间自带三分清冷。她指尖轻叩着扶手,目光看似平静,却时不时扫向帐帘的方向。

    她身侧左侧的客座上,浊照正襟危坐,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偏偏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藏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端起案上的茶盏浅啜一口,杯盖碰着杯沿发出清脆的轻响,在这沉默的营帐中显得格外刺耳。

    胡钰瑢心里明镜似的。

    浊照今夜不请自来,东拉西扯地说了些军中粮草辎重的琐事,就是赖着不走。他在等什么,她再清楚不过了。

    帐外的风呼啸而过,卷起一阵飞沙走石的声音。就在这时候,一阵沉重而零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甲胄碰撞的铿锵声,在帐外停住了。

    “末将厉狰,求见大帅。”那声音沙哑低沉。

    胡钰瑢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帘垂了垂,随即恢复了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她不着痕迹地瞥了浊照一眼,只见对方唇边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精光一闪而逝。

    “进来。”胡钰瑢的声音平稳如常。

    帐帘被掀开,一股裹挟着血腥气和风尘味的冷风灌了进来。

    厉狰大步跨入帐中,他的银甲上满是刀劈斧凿的痕迹,胸前的护心镜都裂了一道口子,披风被烧去半截,露出焦黑的边缘。脸上又是血又是泥,额角一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脸颊淌下来,他也浑然不顾。

    一进帐,抬头便看见了坐在胡钰瑢身侧的浊照。

    他的脚步猛地一滞,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作难堪和屈辱,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生生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自己这副狼狈模样被浊照撞见。

    可他别无选择。

    厉狰咬了咬牙,收回目光,直挺挺地跪倒在胡钰瑢面前。

    “末将无能,云净天关……久攻不下。”

    他低着头,声音发闷,“损兵折将,未能斩下何太叔首级,有负大帅重托。末将……前来领罪。”

    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又沉又涩。

    胡钰瑢看着跪在面前的厉狰,看着他满身的伤和血,她的嘴唇动了动,但很快便将那丝情绪压了下去,换上一副威严中带着责备的神情。

    “妾身记得,三日前厉将军在此立下军令状,说必破云净天关,提何太叔人头来见。”

    胡钰瑢的声音不疾不徐,听不出喜怒,“如今三日已过,云净天关岿然不动,何太叔依旧在城头耀武扬威。厉将军,妾身需要一个解释。”

    厉狰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胡钰瑢,嘴唇翕张了几下,终究还是颓然垂下了头。

    “末将……末将无话可说。”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几分不甘和屈辱,“何太叔似乎早就知道我会去,提前防范……是我大意轻敌,没有料到他会有所防范,末将……愿受军法处置。”

    他这话一出,胡钰瑢眉头一扬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一直沉默不语的浊照忽然开了口。

    “呵。”那一声轻笑,不重不轻,却像一根针扎在了营帐中本就紧绷的气氛上。

    浊照放下手中的茶盏,杯底碰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缓缓站起身来,负手走到厉狰身侧,低头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厉狰,目光从他满身的伤痕扫过。

    “厉将军这一趟,确实是辛苦。”

    浊照的声音温吞吞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这次大军损失虽不算重,却也灰头土脸地回来,再跪在这儿哭两声,说一句‘我大意了’,这事就算揭过去?”

    厉狰猛地偏过头,目光如刀地剜向浊照,牙关紧咬,额角的青筋都蹦了起来。

    浊照却像是没看见他的怒意一般,转过身来,对着胡钰瑢拱了拱手,语气依旧是不紧不慢:“大帅,吾今日来,本是为了粮草之事,不巧正好赶上厉将军回营。既然撞上了,末将便斗胆说两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胡钰瑢脸上,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军法如山,赏罚分明,这是大帅治军的根本。厉狰出兵前夸下海口,立了军令状,如今铩羽而归,未建寸功。

    若是这般罪责也能轻轻揭过,将来军中将士人人效仿,夸口揽功、败则请罪了事,这仗还怎么打?这军还怎么带?”

    胡钰瑢的手指在扶手上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她看着浊照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心里明白,他这是把话递到了明面上,逼着她当场表态。他今夜来,根本不是巧合,就是冲着厉狰来的,就是要亲眼看着她处置厉狰。

    偏生他字字句句都站在军法大义上,让她没法反驳。

    “浊副帅所言极是。”

    胡钰瑢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沉稳,“厉狰轻敌冒进,折损兵马,依律当重罚。”

    她的话音刚落,厉狰的身形便微微一僵。但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求饶,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些,像一尊石雕似的跪在那里。

    她沉吟片刻,目光转向浊照,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浊副帅也看到了,厉狰方才提到,何太叔早有防范,显然是早有情报。他怎会提前知晓我军的进攻计划?浊副帅不觉得这其中有蹊跷吗?”

    浊照的眉头微微一挑,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大帅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此事有待查证。”

    胡钰瑢截住了他的话头,语气平淡,“若是厉狰当真只是轻敌大意,那自然是他的罪责。可若是有人在背后泄露了军情,那罪责便不全在他一人身上,你说是也不是?”

    浊副帅沉默了一瞬,随即微微一笑,拱了拱手:“大帅思虑周全,末将佩服。”

    胡钰瑢没有再看他,而是将目光重新落回厉狰身上。她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到厉狰面前,暗红的战袍下摆拂过毡毯,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厉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厉狰,你轻敌冒进,损兵折将,论罪当重罚于你。但念在你一贯骁勇,此次战败另有疑点,姑且免你死罪。”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继续道:“即日起,革去你主将之职,降为副将。云净天关方向的主将之位……由浊照将军麾下的颅蛇接任。”

    厉狰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不敢置信。

    降为副将也就算了,主将之位居然给了浊照的人?这等于不仅削了他的权,还让他日后要听从浊照心腹的调遣!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在对上胡钰瑢那双清冷中带着几分隐晦暗示的眼睛时,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

    胡钰瑢这是用明面上的处罚,堵住了浊照的嘴。降他做副将,让浊照的人做主将,看似是把他踩到了泥里,是对浊照一方极大的让步。可实际上,她是在保自己。

    因为没有比这更“合理”的处罚了,浊照不能再借题发挥,军中其他人也说不出什么来。

    厉狰的喉结滚了滚,眼中的怒火和不甘缓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的神色。他咬了咬牙声音沙哑:“末将……领罚。”

    胡钰瑢转身看向浊照。

    “浊副帅,不知这个处置,你可还满意?”

    浊照负手而立,目光在胡钰瑢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在跪地的厉狰身上打了个转,唇边终于浮起一丝真正的笑意。

    “大帅秉公执法,赏罚分明,吾心服口服。”

    拱了拱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满意,“颅蛇骁勇善战,由他接任主将,必不会让大帅失望。吾这就回去,让他明日一早来大帅帐前听令。”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大步朝帐外走去。经过厉狰身边时,他的脚步稍稍一顿,低头瞥了跪在地上的人一眼,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

    “厉将军……不,厉副将,好好养伤。”他淡淡地丢下这句话,掀开帐帘,大步离去。

    帐帘落下,将外面的夜风隔绝在外。

    厉狰依旧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却掩不住满身的疲惫和狼狈。他的拳头死死攥着,指甲嵌进掌心,指缝里渗出血来。

    胡钰瑢转过身来,看着他那副模样,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能说出什么安慰的话来。

    她只是走过去,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蹲下身,轻轻地按在了他额角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

    “先止血。”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厉狰浑身一僵,抬起眼看向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委屈,有不甘,更多的却是愧疚。

    “……对不起。”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让你失望了。”

    胡钰瑢没有接话,只是将帕子塞进他手里,站起身来,恢复了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

    “下去养伤,明日还有军务。”

    厉狰攥着那方帕子,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一抹素白,喉头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起身踉跄着退出了营帐。

    营帐中终于只剩下胡钰瑢一人。

    她的眉头蹙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失望的神色。

    ——

    青元山巍峨耸立,山巅之上的巨大宫殿如同一头匍匐的远古巨兽,在暮色中沉默地俯瞰着脚下的云净天关。

    宫殿以青石筑成,飞檐斗拱间镌刻着密密麻麻的防御阵纹,此刻那些阵纹正缓缓流转着黯淡的灵光,像是在无声地喘息。

    殿内的议事厅宽阔而冷肃,四壁镶嵌着长明灵石,散发的光晕白惨惨的,照得在座每一个人脸上的神色都纤毫毕现。

    何太叔走进议事厅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道袍,头发也重新束过,只是束得有些匆忙,几缕黝黑的发丝从玉冠边缘散落下来,贴在他略显消瘦的颈侧,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左肩的伤口只是草草包扎,白色绷带从衣领边缘露出一角,隐隐渗着些许殷红。

    一进门,原本低声交谈的众人便齐齐收了声,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何太叔的脚步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议事厅。

    长桌两侧,稀稀落落地坐着不到十个人。

    赤焰真君坐在左手第一位,一身红袍被烧得千疮百孔,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一张方脸上横七竖八地添了好几道新伤疤。

    最触目惊心的是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那一道,皮肉翻卷,还敷着墨绿色的药膏,衬得他那双本就凶悍的眼睛愈发狰狞。

    见何太叔的目光扫过来,下意识地想要起身行礼,肩膀刚一动便疼得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咬着牙不吭声。

    赤焰真君下手坐着的是青木上人,须发皆白的老者,一身青袍倒是整洁,可右手五指不自然地蜷缩着,手腕处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有药味飘散出来。

    他的脸色灰败,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再往下,元朴散人靠在椅背上,半张脸都被纱布裹着,只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紧抿的嘴唇。纱布边缘露出的皮肤呈现一种不正常的焦黑色,那是被妖魔的毒焰灼伤后留下的痕迹。

    顾长秋则端坐着一动不动,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外伤,可他的呼吸又浅又急,每次吸气时胸口都会微微起伏,像是在小心翼翼地避开什么。

    何太叔看得分明,那是灵力枯竭后又强行催动本命法宝留下的内伤之相,没个一年半载根本恢复不过来。

    陈玄机坐在角落里,双手拢在袖中,头微微低垂着,肩膀无声地轻颤。

    他是这些人里较为年轻的一个,今年才不过七百余岁,平日里最是飞扬跳脱的性子。

    赵铁衣坐在陈玄机身旁,一只大手默默地按在陈玄机的肩膀上,掌背青筋暴起。

    他的络腮胡子上沾满了干涸的血块,也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铁甲法器上的破洞还没来得及修补,露出里面被利器划开的皮肉,伤口边缘已经发白发胀,他却浑然不在意似的。

    柳如眉坐在最末端,一袭素衣,发髻间只簪了一朵白花。

    垂着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却死死攥着衣料,攥得指节青白。她没有受伤,可她的道侣。

    那个总是笑呵呵地跟在她身后的齐云山,没有回来。

    何太叔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划过,最后落在正前方桌案上摊开的那卷名册上。

    名册上密密麻麻地记着云净天关元婴修士的姓名、修为、职责。出征前,他亲手在这卷名册上勾了二十二个名字。

    而现在……

    他缓缓走到主位前,却没有坐下,而是伸手拿起那卷名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安静得可怕。

    翻页的声音在空旷的议事厅里沙沙作响,每一响都像是在剜在座之人的心。

    翻到最后,何太叔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手指在名册边缘微微收紧,纸张被攥出了几道细微的皱褶。

    二十二名元婴修士,连同他自己在内,尚能坐在这间议事厅里的,不过十人。

    赵青柳是他道侣,何太叔不想她参战,在座的元婴修士心照不宣。玄穹真君卸任主将之职,准备返回天枢盟述职。

    除去这两位,参战的二十名元婴修士,只回来了七个。

    折了十三人。

    十三个元婴修士,从结丹到凝婴,哪一个不是百年甚至数百年的苦修?

    哪一个不是经历过无数生死历练才走到今天?就这么没了,就这么折在了云净天关的城墙上下,折在了那些妖魔的獠牙之下。

    何太叔将名册轻轻放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的议事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只是那平稳的语调下面,压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沙哑。

    “此战凶险,虽然我等早已做好了准备,但没想到伤亡还是如此之惨重,就不要说元婴之下损失多少修士。”

    在座众人纷纷抬起头来看向他。

    何太叔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像是在自言自语:“十三位道友,没能回来。他们是死在本座的将令之下,这笔债,何某背着。”

    “主将!”

    赵铁衣猛地站起身来,椅子被撞得往后一仰,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你这话从何说起!妖魔偷袭,我等早有防备,是那些畜生狡诈狠辣,怎么能怪到你头上!”

    何太叔抬手,示意他坐下。

    那动作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赵铁衣咬了咬牙,重重地坐了回去,胸前的伤口被这一下牵动,疼得他嘴角抽了抽,却一声不吭。

    何太叔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战损之事,暂且说到这里。眼下最要紧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这话一出口,议事厅里的气氛陡然沉重了几分。

    赤焰真君抬起那只完好的手,摸了摸眉骨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还能怎么办?无非是固守待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前提是……主将你的伤。”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何太叔是云净天关唯一一位能在元婴中期力战妖魔一方居八名元婴修士,八人联手结阵,步步紧逼,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根本不给何太叔喘息的机会。

    何太叔以一敌八,硬生生斩杀了其中四人,重伤两人,才逼得对方撤阵退走。

    可他自己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那八人的合击之术歹毒至极,最后一击更是直接穿透了他的护体真元,在他体内留下了一道至今仍在翻涌肆虐的阴寒魔气。

    “本座无碍。”何太叔平静地说。

    赤焰真君看了他一眼,喉结滚了滚,没有接话。他看得出来,何太叔说这话的时候,袍袖下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道魔气,不是那么好压制的。

    青木上人捋了捋胡须,手上的动作滞涩而僵硬,声音也透着几分苍老和疲惫:“今日妖魔虽退,主力尚在。他们很清楚主将受了伤,若是趁主将伤势未复之时再来强攻……以我等的状态,怕是撑不住。”

    他这话说得实在,却也是所有人心里最沉的那块石头。

    元朴散人忽然开口了,那只露出来的独眼里闪烁着几分不安的光:“主将,他们是不是……为你而来?”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元朴散人。

    元朴散人那只独眼里的不安愈发浓重,纱布下的嘴唇翕动着:“主将你所修炼的那部功法,是不是上清宗的那部剑典,如果是的话。

    那这八名元婴同时出现,就是冲着主将来的,这不像是一次试探性的进攻,更像是一早就计划好的斩首行动。”

    “你是什么意思?元朴道友?”赵铁衣的眉头拧了起来,大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你是说……这一次是早有预谋,想要联合绞杀主将。”

    “老夫没有这么说。”元朴散人摇了摇头,声音里却透着几分犹疑,“老夫只是……猜测而已。”

    “行了,两位道友,不必多说,何某所修的功法正是上清宗的五极天元剑典”

    何太叔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热水浇在众人头上,顿时会议室内炸开了锅。

    一时间幸存下来的元婴修士议论纷纷,目光扫向何太叔之时,眼中难以置信之色。

    正在这时,议事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袭青色劲装的赵青柳大步走了进来。

    赵青柳走到何太叔面前,抱拳行了一礼,声音干脆利落:“主将,城墙防御阵纹已经重新激活,破损的三处阵眼也已临时修补完毕。各处暗哨伤亡不小,已重新布置人手,今夜不会出问题。”

    何太叔点了点头,示意她入座。

    赵青柳刚在柳如眉身旁坐下,还没来得及喝一口水,门外便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脚步声不急不缓,沉稳而从容,和议事厅里弥漫的肃杀悲怆格格不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门口。

    玄穹真君踏步入内。

    他一袭灰黑长袍,半白发色,面容清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超然物外的气度。和满身伤痕疲惫不堪的众人相比,他简直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走来的。

    “何道友的伤势,可要紧?”

    玄穹真君侧过头,看了一眼何太叔左肩露出的绷带边缘,语气淡淡中,夹杂一丝关切。

    “不碍事。玄穹前辈”何太叔点点头算是回应。

    玄穹真君微微颔首,便不再问。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旋即重新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青木上人和顾长秋低声交流着,柳如眉则偏过头去和赵青柳小声说着什么,柳如眉的眼圈又红了,赵青柳抬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没有说话,眼神却比方才又沉了几分。

    陈玄机忽然抬起头来,声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恐慌:“如果妖魔明日再来,主将伤势未愈,我们怎么打?”

    这句话像一把刀,干脆利落地捅破了众人心照不宣的那层窗户纸。

    所有人都沉默了。

    赤焰真君的那只完好的手攥紧了扶手,指节咯咯作响。青木上人闭上了眼睛,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疲惫和无力。顾长秋的呼吸急促了几分,随即痛苦地捂住了胸口。

    何太叔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玄穹真君抢先开了口。

    “诸位,听我一言。”

    玄穹真君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深冬里一泓澄澈的泉水,让人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玄穹真君站起身来,负手而立,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每一个人,在看到陈玄机红肿的眼眶和赵铁衣身上可怖的伤口时,也只是微微顿了顿,面上的表情没有什么波澜。

    “诸位道友。”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在下已卸任云净天关主将之职,本不该在此久留。只是今日之战……本座虽未参战,却也看在眼里。”

    赵铁衣的牙关紧了紧,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没有说话。

    “妖魔此次进攻,虽然凶猛,却也暴露了他们的底细。”

    玄穹真君不紧不慢地分析道,“他们能够一次性调动八名元婴修士围攻何道友,说明妖魔大营中元婴级别的战力绝不少于十五人,甚至更多。

    这还不算那位至今尚未露面的主帅。以云净天关目前的力量,硬抗是不现实的。”

    这话虽然刺耳,却是事实。没有人反驳。

    “但是,”

    玄穹真君话锋一转,语调略微提高了几分,“云净天关并非孤立无援。天枢盟统辖天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云净天关若失,妖魔便可长驱直入,直捣人族仙凡地界,这个道理,盟主不会不明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何太叔脸上,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了一瞬,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

    “本座不日便启程返回天枢城。”

    玄穹真君的声音沉稳如磐石,“届时,本座当面向盟主禀明云净天关此时的境况,将今日之战的惨烈和天关之危急如实陈述。请盟主调拨援军,增兵云净天关。”

    增兵支援。

    这四个字像一道光,骤然照亮了议事厅里沉闷压抑的氛围。

    赤焰真君猛地抬起头来,那只凶悍的眼睛里陡然迸发出亮光,连眉骨上那道狰狞的伤口都因为这个动作而微微裂开,渗出了新的血珠,他却浑然不觉:“玄穹真君此话当真?”

    玄穹真君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挑:“赤焰道友何出此言?本座在诸位面前许下的承诺,焉能有假。”

    青木上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只蜷缩的手不自觉地舒展开了一些,苍老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活气:“若真能请来援军……那便太好了。”

    顾长秋也微微点头,因为灵力枯竭而苍白的脸上浮起了一丝血色,他艰难地抱了抱拳,声音虚弱却透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意味:“有劳玄穹真君。”

    赵铁衣被陈玄机这一把抓到了伤口,疼得龇了龇牙,却破天荒地没有骂人,只是咧嘴笑了笑,伸手在陈玄机肩膀上拍了一巴掌,赵铁衣也没在意:“听到了听到了,别嚷嚷,耳朵都快被你震聋了。”

    柳如眉始终低垂的眼帘终于抬了起来,那双哭过的眼睛里还泛着红,却多了一丝希望的光。

    偏头看向身旁的赵青柳,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赵青柳没有看她,目光沉沉地落在玄穹真君身上,凤眸深处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思索之色,但很快便收敛了去,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冲柳如眉点了点头。

    议事厅里的气氛,从方才的压抑沉闷,到此刻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只要能死守不出,拖延时日,等到天枢盟的援军抵达,云净天关便能转危为安。

    在座众人大都暗自松了一口气,连日来紧绷的神色也舒缓了些。

    何太叔却没有如释重负的表情。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玄穹真君,目光平静如深潭,看不出在想什么。良久,他才微微颔首,语气一如既往地沉稳:“那便拜托真君。”

    玄穹真君拱了拱手,语气笃定:“何道友放心。”

    何太叔收回目光,看向在座的众人,将语气提了几分:“在援军抵达之前,所有人固守天关,养伤蓄锐。

    防御阵纹日夜运转,各处关隘加倍警戒。何某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三日之内,必须恢复到能随时迎战的状态。”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一个人心上。

    “末将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