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天关之下(二)

    苍穹之下,无数妖魔联军如潮水般涌向云净天关。

    城墙之上,刀光剑影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

    残肢与鲜血将青灰色的城墙染成了暗红,尸体的腥臭味混合着法术灼烧后的焦糊气息,在空气中凝成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脚下的血浆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黏腻的声响。

    但没有一个修士后退。

    不是因为不惧死亡,而是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后退的代价。

    修仙界史记之中,用血淋淋的笔墨记载着无数前车之鉴——仙门世家覆灭,散修沦为血食,凡俗界化作人间炼狱。

    一旦防线后撤半步,身后便是万劫不复的血海,那里有他们的后代,有他们的血脉至亲,有整个人族的根基。

    督战的修士们悬停在城墙后方半空中,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段防线。他们的职责不是催促将士们去死,而是确保没有人因为恐惧而忘记了自己站在这里的意义。

    “勿复人族旧事。”

    这句话像是一道无形的烙印,刻在每一个守关修士的脑海中。

    没有人大声喊出来,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六个字正在他们胸腔中无声地回荡,将他们疲惫的身体一次次推向城墙垛口,推向那些嘶吼着冲上来的妖魔。

    正是这股信念,撑住了云净天关的防线,

    ——

    苍穹之上,何太叔与以厉狰为首的四名妖魔联军元婴修士对峙。

    何太叔浑身是伤,一身青衣法袍早已被撕裂得犹如乞丐般破破烂烂,布条在风中猎猎作响,露出下面纵横交错、深可见骨的伤口。

    可此刻何太叔却精神抖擞,脊梁挺得笔直,抬手抹了抹嘴角溢出的一抹鲜血,指节上的血痕被他随手擦在破烂的袍角上。

    他斗志昂扬地看着对面那四名元婴修士难看的眼神,嘴角一咧,朗声道:“厉道友,还打不打?不打,我们彼此便退兵。今日的偷袭,谁也没有占到便宜,便就此别过。”

    而此时厉狰心中恼怒不已。

    当时胡钰瑢亲自嘱咐自己,若能成功将何太叔斩于马下,便长驱直入。

    自己当时可是拍着胸脯在自己心仪之妖面前立了军令状的。

    厉狰百年前就与何太叔交过手,并且在何太叔手下成功活下去——那是他引以为傲的战绩,也是他敢于立下军令状的底气。

    本以为此次准备充足,带上八个元婴帮手,合九人之力可以拿下何太叔,却没料到,如今却依旧拿何太叔没办法。

    九个人围攻一个,打到现在,对方身上伤口虽多,却无一致命,反倒是自己这边被何太叔五柄本命飞剑逼得手忙脚乱,折损了五名元婴修士。

    望着何太叔嘴角上扬的表情,厉狰只觉得那抹弧度刺眼至极。胸腔中一股怒火直冲头顶,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不由得怒吼一声:“撤军!”

    身后的三名妖魔元婴修士闻言,对视一眼,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出不甘。

    其中一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恨恨地咽了回去。他们为了对付何太叔,半年前便已经开始预演合击之法,反复推演何太叔的剑招路数,本以为万无一失,如今却依旧不成功。

    怎能让他们甘心?随后三人便只能带着满脸不甘的神情,迅速朝下方飞去,衣袍翻飞间,风声里夹着几声压抑的闷哼。

    厉狰看向何太叔,恶狠狠地吼道:“何太叔!这一次虽不能将你拿下,但你已经重伤。此后,我看谁能挡我妖魔大军!”

    话音落下,厉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苍穹之上,遁光划破长空,带着一股子愤懑的狠劲,转瞬消失在天际。

    何太叔望着厉狰那魁梧身形化作一道乌光,裹挟着满腔怒火朝十万大山的方向遁去,身后三名元婴妖修紧随其后,转眼间便消失在天际尽头。

    嘴角那抹笑意缓缓收敛,随即身形一晃,喉头腥甜再也压不住,一口暗红色的血喷在身前云气之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道几乎贯穿的爪痕,青衣法袍早已破烂不堪,边缘处还在往外渗着血珠。何太叔伸手在伤口周围连点数下,封住几处经脉,这才稳住身形,缓缓朝云净天关落去。

    ——

    “老东西,今日就饶你一命,我们走。”

    六翼妖修舔了舔伤口上的血,舌尖卷过裂开的皮肉,眼中凶光未散,随后身形一晃,化为一道黑风,朝着十万大山的方向掠去。

    他身后,浑身缭绕着黑焰的古魔看了顾长秋一眼,那双被黑焰包裹的瞳孔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沉沉地盯了一瞬,便跟着离开。

    顾长秋见对方离开,手中的断岳尺并未松开,指节依旧攥得发白,直到对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天际,他才在心中长舒一口气。

    胸口那股绷了不知多久的气一泄,险些腿软。

    可嘴上却不饶人,扬声喊道:“妖魔小崽子,咋就退了呢?你顾爷爷可还没打够呢!”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没有人应答,只有风声呜咽。

    赵铁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左臂断裂处白骨森森,鲜血顺着手肘往下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暗红。

    伤口的断面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断的。对面的独角古魔也好不到哪里去,左胸前一个巨大的空洞,空洞之外鲜血直流,将那古魔半个身子都染成了暗紫色,头顶的独角也被扯断一半,断口处劈裂开来,看着触目惊心。

    可此刻古魔却不敢丝毫大意,因为赵铁衣正直勾勾地盯着他——那眼神像是饿了不知多少天的狼,满是凶悍与不计后果的决绝。

    古魔知道,眼前这个人族只要稍有异动,双方便要继续搏命,而且对方是真的敢拉着自己同归于尽,就在这僵持之际,独角古魔身形一顿。

    闷闷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人族,今日就到这里。我们下次再会,希望你也不要让我失望。”说罢,他迅速飞退,连胸口的伤口都顾不上捂住。

    赵铁衣见独角古魔离去,眉毛一扬,随后长舒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吐出来,带着血腥味,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断裂的左臂,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抬手在断口处拍了一道止血的法诀,随后转身向云净天关飞去。

    天空的另一角。

    黑雾包裹的古魔在接到传音之后,雾气诡异地停顿了片刻。

    忽然间,那雾气中的身影如释重负地看向柳如眉,声音沙哑中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庆幸:“老妖婆,今日算你运气好,改日再好好找你算账。”

    说着裹挟着黑雾快速逃离,那黑雾翻涌的样子竟透出几分仓促。

    见此,手拿拂尘古镜的柳如眉轻哼一声,便知道上方的战斗估计已分出胜负。

    她拂尘一扫,尘尾划过周身,身上的血雾尽数散去,露出下面那张略显疲惫却依旧冷厉的面容。随后她也不耽搁,朝着云净天关的方向飞去。

    云净天关城墙之上,攻防战依旧在继续。残存的妖魔士卒还在垛口处与人族修士厮杀,刀剑相击的脆响混杂着怒吼与惨叫。

    但是当元婴妖魔修士们下达撤离的命令之后,妖魔大军便如潮水般从云净天关城墙之上退去,黑色的甲胄与皮毛汇成一道向后退却的浊流,轰隆隆的脚步声由近及远。

    人族城墙之上的修士见此,脸上闪过一丝喜色——有人当场咧嘴笑出了声,有人攥紧的拳头终于松开,掌心里全是汗。

    当即就有性子急的要乘胜追击,提刀便要跃出城墙。

    就在这时,他们都听到了玄穹真君沉稳的声音,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修士的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穷寇莫追。妖族且战且退,阵法未乱,你们若真追出去,估计要吃了大亏。

    将城墙之上还在逗留的妖魔军队斩杀便是,切勿出关。”

    城墙之上的人族军队听到确切的命令之后,脸色一震,齐声应道:“是!”声音中尽是雀跃之意。

    玄穹真君负手而立,一身素白道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目光扫过关外如潮水般退去的妖魔大军,面上看不出悲喜,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隐隐闪过一丝疲惫。

    “真君。”何太叔落在城墙之上,脚步踉跄了一下。

    玄穹真君伸手虚扶,一道柔和的灵力托住何太叔的手臂,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何太叔的伤势,眉心微微蹙起:“厉狰这一爪,险些掏了你的心脉。”

    “差一点。”

    何太叔咧嘴一笑,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不过那老小子也没好到哪去,挨了我一记剑掌,肋骨至少断了四根。”

    玄穹真君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瓷瓶,倒出一粒碧绿丹丸递了过去。何太叔也不客气,接过便吞了下去,药力入腹,苍白的脸上总算浮起一丝血色。

    此时,数道遁光从关外各处飞回,落在城墙之上。

    顾长秋扛着那柄比他身子还长的断岳尺,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身上那件玄铁重甲多了七八道深浅不一的裂痕,左肩的护甲更是碎了大半,露出里面还在渗血的伤口。可他脸上却是一副意犹未尽的神情,嘴里还在嘟囔:“那六翼鸟人跑得倒快,老子才刚热完身,他翅膀一扇就没影了。”

    “你省省吧。”

    赵铁衣捂着左臂断裂处,面色苍白地从另一侧走来。他的左臂齐肘而断,断口处血肉模糊,虽然已经用灵力封住了血脉,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还是让他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咬着牙,声音却还算平稳,“那独角古魔的力道大得离谱,我这条胳膊是被他硬生生扯下来的,要不是他收到撤退的传音,下一击我就得拿命去填。”

    柳如眉飘然落在城墙之上,手中拂尘轻轻一抖,上面沾染的血雾化作一缕青烟散去。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厮杀的痕迹,只是鬓角处几缕发丝微微散乱。她扫了一眼赵铁衣的断臂,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一卷白色绢布,指尖连点,绢布自行展开,缠绕在赵铁衣的断臂之上。

    “先止血,回去再续。”

    柳如眉的声音清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铁衣点了点头,闷声道了声谢。

    玄穹真君环顾众人,开口说道:“此番妖魔袭击,来得突然,退得也干脆。诸位辛苦,先各自回府疗伤,城防交由陈玄机调度。”

    一旁已经从昏迷中苏醒的陈玄机抱拳应声:“是。”

    他转身走向城墙垛口,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修士清理城墙上的尸体和血污,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整段城墙。

    城墙之上的修士们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手下的动作却丝毫不慢。

    他们将人族修士的遗体小心翼翼地抬下去,将妖魔的尸体堆在一处,准备统一焚烧。血腥气混合着焦糊味在夜风中弥漫,熏得人眼睛发酸。

    何太叔靠在城墙垛口上,望着关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苍梧山方向,目光幽深。

    三日前的那个黄昏,赵青柳站在营帐窗前,夕阳的余晖落在她侧脸上,那双清亮的眸子中倒映着远山的轮廓,她说:“夫君,胡钰瑢的性子你我最清楚不过,她从不打没把握的仗,但一旦出手,必然留足了后手。

    此番偷袭若不能一举建功,她定会毫不犹豫地撤军,绝不恋战。”

    当时何太叔还笑着问了一句:“你怎这般笃定?”

    赵青柳转过身来,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一种历经百战才能沉淀出来的从容:“因为她比谁都清楚,妖魔大营新旧交替之际,最需要的不是一场惨胜,而是一个稳定的局面。

    她胡钰瑢要的是掌控整个妖魔联军的权柄,而不是跟我们在云净天关拼个你死我活。所以夫君,你只需撑住第一波,她必退。”

    何太叔收回思绪,伸手摸了摸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嘴角不由又浮起一抹笑意。赵青柳算得一点不差,确实退了,退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只是这笑意还没维持多久,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

    何太叔捂着嘴,指缝间渗出点点血沫。玄穹真君见状,眉头皱得更深了些,上前一步,抬手按在何太叔后背上,一股浑厚绵长的灵力缓缓渡入他体内。

    “你这次伤得不轻,没有半年调养,怕是恢复不了。”玄穹真君的声音低沉。

    “半年?”何太叔擦去嘴角的血迹,摇了摇头,“妖魔两族不会给我们半年时间。”

    玄穹真君没有接话,只是望向苍梧山的方向,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隐忧。

    ——

    苍梧山,妖魔大营。

    夜风穿过连绵不绝的营帐,带来深山中特有的阴冷湿气。

    营帐之间,篝火零星地燃着,橘红色的火光映照在那些刚刚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妖卒脸上,将他们狰狞疲惫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伤兵营的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凄厉的惨叫。那些叫声往往持续不了多久便戛然而止,随后便是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从营帐后方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路过的妖卒们对此充耳不闻,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在妖魔联军之中,重伤无救者被当做食粮,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弱肉强食,本就是十万大山中亘古不变的铁律。

    中央大营。

    营帐内灯火通明,四角各立着一盏青铜灯架,灯芯是用妖鲸的油脂炼制而成,燃烧时散发出一种淡淡的腥甜气息。

    火光将营帐内的陈设映得影影绰绰——兽皮铺就的地面,黑铁铸成的案几,以及正中央那张铺着完整白虎皮的座椅。

    胡钰瑢就坐在那张座椅上。

    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发梢微微卷曲,像是刚刚沐浴过的样子。她的五官生得极为精致,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妖冶韵味,但那双眸子却冷得像深冬的寒潭,看人时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骨髓。

    此刻,胡钰瑢正把玩着手中的玉简。

    那枚玉简只有手指长短,通体温润,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泽。胡钰瑢用两根纤纤玉指夹着玉简,轻轻翻转,玉简在她指间灵活地转动,像是一件精巧的玩物。

    胡钰瑢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连一丝波动都看不出来。仿佛前线传来的战报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不值得她动哪怕一根眉毛。

    营帐另一侧,浊照静静地站着。

    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长袍,身材瘦高,站在那里像一根枯木桩。脸很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总是半睁半闭,眼珠子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白色,像是一潭死水。

    如果不是偶尔眨一下眼睛,任何人都会以为这是一具站着的尸体。

    浊照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已经与营帐的阴影融为一体。

    侍从掀开帐帘走进来时,带进来一阵夜风,吹得灯架上的火苗微微晃动。那侍从单膝跪地,脑袋几乎要埋进胸口的衣襟里,声音压得很低:“主帅,厉大人门外请罪,您看……”

    胡钰瑢手中的玉简停了下来。

    手指很白,白得近乎透明,指尖处透着淡淡的粉色,夹着那枚青玉简,在灯光下像是一幅精致的工笔画。将玉简轻轻搁在黑铁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浊照那双死水般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

    缓缓转过头,将目光投向胡钰瑢。那张仿佛凝固了的面孔上,嘴唇微微翕动,发出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要见么?”

    胡钰瑢没有立刻回答。抬手理了理肩头的长发,动作慵懒而从容,然后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侍从,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情绪——那是一种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兴味。

    “让他进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却让跪在地上的侍从浑身一颤。

    “是。”侍从如蒙大赦般倒退着出了营帐。

    浊照收回目光,重新变回了那根枯木桩。只是在收回目光的那一瞬间,他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那神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帐帘再次被掀开。

    厉狰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身躯极为魁梧,比寻常人族高出两个头不止,浑身上下肌肉虬结,将一身玄色战甲撑得鼓鼓囊囊。面容粗犷,颧骨高突,下巴上覆着一层青黑色的短髯,一双铜铃般的眼睛在营帐灯火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但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了白日里与何太叔对峙时的凶戾之气,反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忐忑。

    厉狰走到营帐中央,单膝跪地,沉重的身躯砸在兽皮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低着头,粗壮的脖颈上青筋暴起,声音低沉而沙哑:“末将厉狰,未能攻破云净天关,未能斩杀何太叔,有负主帅重托,请主帅责罚。”

    说完,他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一动不动。

    胡钰瑢坐在座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面前的厉狰。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上的玉简,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在这寂静的营帐中格外清晰。

    没有说话。

    沉默如同实质般在营帐中弥漫开来,压得厉狰的脊背越来越低。他能感觉到胡钰瑢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不冷不热,却像是一把钝刀,正一寸一寸地刮过他的皮肤。

    豆大的汗珠从厉狰的额头上滚落,滴在兽皮地面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浊照站在阴影中,那双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厉狰的后背,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又浮现了出来。

    良久,胡钰瑢终于开口了。

    “厉狰,”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像是在跟情人低语,“妾身记得,你出发之前,是怎么跟妾身说的?”

    厉狰的肩膀猛地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