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丧家之犬,郑克爽的死局
地牢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呛得人胸口发闷。
郑克爽缩在墙角,昔日华贵的锦袍早已被污尘浸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前,脸上满是泥污与泪痕,哪里还有半分延平王府的体面。
看守之人斜倚在牢门外,故意把手里的锁链抖得哗哗作响,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一字一句磨着郑克爽本就紧绷的神经。
这是明晃晃的折磨,明知他不敢反抗,偏要吓唬他。
“李长歌……”
郑克爽咬着牙,喉咙里挤出嘶哑破碎的声音,眼底满是怨毒与不甘,“放我出去!我是延平王府的世子,我父王绝不会放过你们的!”
他不敢大声嘶吼,脖颈绷得紧紧的,生怕动静太大招来狱卒的鞭子,只能压低声音,却难掩语气里的色厉内荏。
“郑公子,还是省点力气吧。”
一个清冷无温的声音在牢门口响起,打破了地牢的死寂。
李长歌背着手缓步走进来,脸上的青铜面具已然摘下,露出一张俊美得近乎凌厉的脸,眉眼间却没有半分温度,像覆着一层薄冰。
他身后的阴影里,阿珂默默站着,眼神复杂地落在郑克爽身上,有失望,有不忍,还有一丝未散迷茫和挣扎。
郑克爽猛地扑到铁栅栏前,双手死死抠住冰冷的木柱,指节泛白,目光死死锁住阿珂,声音带着哭腔与哀求。
“阿珂!救我!李长歌要杀我!他刚才在所有人面前说的那些话,全是陷阱,是在挖坑等我跳!他就是想害死我,好趁机掌控天地会!”
阿珂嘴唇动了动,喉咙发紧,终究没能说出一句话。
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方才席间李长歌的那三声质问,句句紧扣大局,字字皆是为了护住陈近南,绝非郑克爽口中的“夺权”。
可此刻看着郑克爽这般狼狈凄惨的模样,她心底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阵发疼。
“长歌,能不能……”
她犹豫着开口,话音未落,便被李长歌的目光打断。
李长歌没有看她,视线始终锁在郑克爽那双布满血丝、写满疯狂的眼睛上,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师父还没决定怎么处置你。”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字字清晰,如冰锥般刺向郑克爽:“不过,郑公子,你派去联系清廷的人,已经被我的人截住了。”
郑克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浑身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眼神里的怨毒瞬间被恐惧取代,嘴里喃喃着:“胡说……我没有……你血口喷人!”
李长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笑意,从怀里掏出一封封缄完好的信,指尖轻轻一弹,信件落在郑克爽面前的泥地上。
那是多隆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密信,信封上赫然盖着延平王府的私印,里面的内容,正是商讨郑家归顺清廷的具体条件。
这封信是真的,只不过并非郑克爽所写,而是多隆从郑家信使身上搜来的,本是郑经的授意,此刻却成了钉死郑克爽的铁证。
阿珂瞪大眼睛,踉跄着上前一步,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郑大哥,你真的……真的要归顺清廷?”
“他骗你的!阿珂,这是他伪造的!是李长歌故意陷害我!”
郑克爽像是疯了一般,猛地爬起来撞向铁栅栏,额头撞得通红,却浑然不觉,只一个劲地辩解。
李长歌弯腰拾起信件,随手揣回怀里,转过身对阿珂淡淡道:“走吧,师父要见你。”
语气里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走出地牢,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眼,让习惯了地牢阴暗的两人下意识眯起了眼,驱散了身上的湿冷与霉味,却驱不散心底的沉重。
院中,陈近南坐在藤椅上,手里捻着一串念珠,神色平静,周身却透着一股疲惫与沉重。
近日群雄推举他为杀龟大会盟主,他一边要统领群雄策划诛杀吴三桂的大计,一边要应对天地会与郑家的内忧,早已心力交瘁。
吴三桂引清兵入关、背叛大明,早已是天下义士的公敌,此次大会集结了天地会、沐王府、华山派等各路势力,皆是要合力除了这国贼,为大明复仇,也为天下百姓除此祸害。
“阿珂,你跟二公子相识已久,依你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近南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
阿珂低下头,双手死死绞着衣角,指尖泛白。
她脑海里反复交织着两个身影——一个是昔日对她温文尔雅、体贴入微的郑克爽,一个是大会时面目狰狞、暗下杀手的郑克爽,两种模样反差巨大,让她难以抉择。
“他……他可能只是一时糊涂。”
阿珂小声辩解,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连她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站在一旁的李长歌,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嘲弄,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太清楚郑克爽的本性,所谓的“一时糊涂”,不过是阿珂不愿接受现实的自我安慰罢了。
就在这时,白寒松急匆匆地跑进来,神色慌张,脸色差得吓人,一进门便高声喊道:“总舵主!不好了!冯锡范跑了!”
陈近南捻动念珠的手猛地一顿,念珠“哗啦”一声散落在藤椅上,他抬眼看向白寒松,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跑了?怎么会跑了?”
“有人劫狱!”
“有人劫狱!”
白寒松急得直拍大腿,语速飞快,“对方动作极快,出手狠辣,用的是西域喇嘛的大手印神功,掌风沉厚、指力刚猛,我一眼便认出——这是桑结那帮西域喇嘛的路数!”
“我沐王府久居西南,向来留意边境与西域势力动向,早在三月前,府中密探便传回消息,桑结身为西藏密宗灵鹫派第一高手,一直与神龙教暗中串通,双方各取所需”
“神龙教帮他打通中原通道、提供庇护,助他在中原立足传道;他则以密宗势力为依托,帮神龙教打探各路反清义士的消息,甚至暗中帮神龙教运送禁药与兵器。”
“密探还亲眼见桑结与神龙教使者以密语交谈,商议着如何借反清势力的矛盾渔利。”
“我等本就打算将此事上报总舵主,没想到他们竟这般大胆,敢直接闯府劫狱,显然是没走远!”
神龙教吗?
李长歌心中一动,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脑海中快速闪过一道风姿绰约、眉眼含媚的倩影,那身影眉眼间的风情与不经意间的慵懒,曾是他深夜独醒时偶然掠过的片段。
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了然,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快得如同错觉。
桑结——那个此前在客栈被他骗了的大喇嘛,其修炼的大手印神功乃是密宗至高掌法,威力雄浑,果然是他。
白寒松所言非虚,桑结与神龙教勾结已久,甚至神龙教和吴三桂也有勾结,此番联手劫狱,怕是想拿冯锡范,甚至郑克爽,去做换取利益的筹码。
而神龙教也能借着桑结的密宗势力,打探杀龟大会与天地会的秘密,妄图破坏诛杀吴三桂的大计,坐收渔利。
“师父,此事透着古怪。”
李长歌上前一步,语气沉稳,缓缓分析道,“冯锡范武功已废,形同废人,桑结费尽心机救他,绝不会毫无目的。”
陈近南看向他,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你的意思是?”
“冯锡范追随郑经多年,不仅知道郑家在内地的所有暗桩,更知晓天地会不少核心秘密,甚至还了解杀龟大会诛杀吴三桂的部分部署。”
李长歌目光幽深,语气笃定,“桑结救他,无非是想把这些秘密卖给清廷,以此换取清廷在西域的特权与支持,若是让他得手,不仅天地会危在旦夕,诛杀吴三桂的大计也会彻底败露,各路义士都会陷入险境。”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地牢的方向,声音里多了几分决绝:“郑克爽,留不得了。”
阿珂惊呼一声,猛地抬头看向李长歌,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哀求:“你非要他死不可吗?他已经这般惨了!”
李长歌迎上她的目光,眼神里没有半点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不是我要他死,是这个江湖、是他自己的野心要他死。”
“他多活一刻,天地会、在场的所有义士,就多一分覆灭的风险。阿珂,你好好想想,你到底是在救他,还是在害大家?”
阿珂语塞,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既委屈又茫然,终究是分不清自己的坚持,到底是对是错。
陈近南长叹一声,缓缓站起身,背过身,望着院外的阳光,语气沉重却决绝:“长歌,这件事交给你去办。眼下诛杀吴三桂的大计在即,绝不能因郑克爽坏了全局,更不能让桑结得逞。”
顿了顿,他补充道:“做得干净点,别留下痕迹,更别让延平王府抓到把柄。”
这一句话,便是定下了郑克爽的死局。
李长歌微微拱手,沉声领命:“弟子遵命。”
说完,便转身朝着地牢的方向走去。
阿珂看着李长歌那抹冰冷决绝、带着杀气的背影,心乱如麻,一股冲动猛地涌上心头。
她咬了咬唇,再也忍不住,猛地转身,朝着马棚的方向跑去,脚步仓促而慌乱。
李长歌其实没走远。
他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看着阿珂匆忙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嘴里低声呢喃,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与了然:“这就是你的选择吗,阿珂。”
他缓缓握紧腰间的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传来细微的咯吱声。
这件事,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刻意没有让人拦着阿珂。
因为他太清楚,只有让阿珂亲手放走郑克爽,郑克爽才能名正言顺地死在“逃亡”的路上,既成全了他护师父、绝后患的心思,也不会让陈近南为难,更能彻底断了阿珂心底那点不切实际的念想。
风掠过回廊,卷起几片落叶,阴影里的身影依旧挺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