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0章 镇州围城记:当老鼠被吃光之后(上)

    公元922年,镇州。

    一座城,围得跟铁桶似的。

    城外是晋王李存勖的大军,领军大将李存审,时年六十岁,身经百战,一脸“我什么阵仗没见过”的从容。城内是张处瑾,接了他爹张文礼的班,年纪轻轻,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说起来张文礼这个人也是个人才,叛变投晋又叛晋,折腾了一圈,刚把镇州节度使的位置坐热乎,人就没了。病死的。临死前把儿子张处瑾叫到床前,握着儿子的手,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儿啊,爹给你留了个烂摊子。”

    张处瑾当时还觉得爹太谦虚了,后来才发现,爹说的是大实话。

    这摊子,确实烂。

    这一日,镇州城头,张处瑾望着城外晋军连营,连绵不绝的帐篷像是一夜之间从地里长出来的蘑菇。他身边站着两个弟弟张处球、张处琪,还有几个心腹将领,大家脸色都不太好看。

    张处球率先打破沉默:“哥,城里的粮食撑不了半个月了。”

    张处瑾没说话。

    张处琪补了一句:“准确地说,是十二天。我已经让人把粥里的米粒数过了,一颗一颗数的。”

    张处瑾终于开口了:“派去求援的人呢?”

    “去后梁的回来了,”张处球斟酌着用词,“梁主朱友贞说……说他也很想帮忙,但最近手头有点紧,兵力调不开。还托人带了句话,说让咱们‘再坚持坚持’。”

    “再坚持坚持?”张处瑾气笑了,“他怎么不坚持一个给我看看?”

    “去契丹的呢?”

    “去契丹那位更干脆,”张处琪说,“耶律阿保机倒是挺客气,说中原的事他也很关注,然后送了一批草原特产过来,牛肉干、奶酪什么的,说让咱们吃饱了好好守城。”

    张处瑾沉默了好一会儿,问出了一个灵魂拷问:“牛肉干能当援军用吗?”

    没有人回答他。

    城头上风很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张处瑾望着城外,忽然觉得很孤独。那种孤独,大概就是你知道自己站在一座孤城里,而全世界都在等着看你什么时候完蛋。

    与此同时,城外晋军大营。

    李存审正在帐中烤火,手里捧着一碗热汤,神态安详。他的副将阎宝走进来,一脸不解。

    “老将军,您是真不着急啊?”阎宝坐下来,“围城都围了几个月了,您每天就是巡巡营、喝喝茶、烤烤火,我瞧着都替您急。”

    李存审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汤:“急什么?”

    “镇州城高池深,张文礼经营多年,里头粮草充足……”

    “那是以前。”李存审打断他,“现在里头有多少粮,我比你清楚。我问你,城里的老鼠现在什么价?”

    阎宝一愣:“老鼠?”

    “对,老鼠。如果城里的老鼠还活蹦乱跳的,说明粮食还够吃。如果老鼠开始瘦了,说明人也快了。如果老鼠不见了——”

    “说明什么?”

    李存审放下碗,慢条斯理地说:“说明老鼠已经被吃光了。”

    阎宝愣了半天,忽然觉得这逻辑虽然荒诞,但好像确实有那么点道理。

    李存审继续说:“围城这种事,急不得。城里的人比咱们急。咱们只需要等着,等他们自己乱起来。张处瑾那个年轻人,扛不住的。”

    阎宝想了想:“可他毕竟派人去求援了。”

    “求援?”李存审笑了,“后梁现在自身难保,朱友贞那个性子,你让他出兵?他连自己宫里的事都摆不平。至于契丹人——耶律阿保机是聪明人,他干嘛要替一个快淹死的人跳河?”

    阎宝若有所思。

    李存审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的镇州城,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再过几天,城里就会有人来找咱们聊了。”

    阎宝问:“聊什么?”

    “聊怎么把城门打开。”

    事实证明,李存审的判断精准得可怕。

    镇州城里,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张处瑾能明显感觉到,身边人看他的眼神发生了变化。以前是恭敬,现在是——他说不上来,像是屠夫打量待宰的猪那种眼神。

    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这天夜里,张处瑾把两个弟弟叫到自己房里,门关得严严实实。

    “我想跟你们商量个事。”张处瑾压低声音。

    张处球和张处琪对视一眼,都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想投降。”

    房间里安静了足足有十秒钟。

    张处球第一个跳起来:“哥,你说什么呢?”

    “我说投降。”张处瑾重复了一遍,语气反而平静了,“现在的情况你们也清楚,外无援兵,内无粮草,守是守不住了。与其等着城破被俘,不如……”

    “不如什么?”张处球急了,“哥,你忘了爹是怎么说的了?咱们张家能有今天,靠的就是咬牙撑住。投降?投降了咱们就是案板上的肉,人家想怎么剁就怎么剁。”

    张处瑾苦笑:“不投降,咱们也是案板上的肉,只是多放两天罢了。”

    张处琪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开口:“哥,你是不是怕了?”

    张处瑾被这句话噎住了。

    怕吗?

    当然怕。谁不怕呢?他才二十多岁,人生才刚刚开始,就要面对这种绝境。每天一睁眼,想到的就是城外的数万大军、日渐耗尽的粮仓、还有那些越来越不对劲的眼神。他已经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每次闭上眼睛,梦到的都是城门被攻破的场景。

    但他不能承认。

    他是主帅,是所有人的主心骨。他可以饿,可以累,但唯独不能怕。

    “我不是怕。”张处瑾说,“我是在想,咱们再怎么撑,撑到最后又能怎样?成德的基业,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

    张处球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哥,你要是想投降,我不拦着。但这城,我替你守。”

    说完转身就走。

    张处琪看看大哥,又看看二哥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追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张处瑾一个人。他坐在灯下,烛火跳动,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桌上有一面铜镜,他无意中瞥了一眼,愣住了。

    镜子里的人,眼圈发黑,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像是老了十岁。

    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镜子扣在了桌上。

    不看了。看多了糟心。

    第二天,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