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4章 魏博,魏博,谁主沉浮?(中)

    贺德伦环顾四周,看到的是一张张愤怒的脸和一把把闪着寒光的刀。他知道,今天这事儿,光靠讲道理是过不去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张将军,诸位兄弟们,”贺德伦拱了拱手,“朝廷的旨意,本官也不能违抗。但诸位的意思,本官也明白。不如这样——本官即刻上书朝廷,如实禀报诸位的诉求,请朝廷收回成命,如何?”

    张彦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节帅,您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儿呢?上书?等汴州那边回信,黄花菜都凉了。再说了,赵岩那奸贼要是能听得进话,至于出这等馊主意?”

    “那……那张将军的意思是?”

    张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对着院子里的牙兵们高声喊道:“兄弟们,我问你们——这魏博六州,是谁打下来的?”

    “是我们!”牙兵们齐声回答。

    “又是谁世世代代守着这片土地?”

    “是我们!”

    “那凭什么朝廷一纸诏书,就要把我们的家园拆得七零八落?”

    院子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有人挥舞着刀枪,有人把头盔摔在地上,整个节度使府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随时都会爆炸。

    张彦回过头来,看着贺德伦,一字一顿地说道:“节帅,事到如今,您只有两条路可走。第一条路——您带着您的官印和我们一起,投奔晋王李存勖。第二条路——您继续效忠汴州那位儿皇帝,但您得问问兄弟们答不答应。”

    贺德伦心中咯噔一下。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牙兵们不仅要抗旨,还要叛梁投晋。李存勖,那个晋国的年轻统帅,近年来在河北连战连捷,早已是悬在后梁头顶的一把利剑。如果魏博再落入他手中,那后梁就真的是门户洞开了。

    但他还有选择吗?

    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刀光剑影,又看了一眼张彦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终于叹了口气:“张将军,容我再想想……”

    “想?”张彦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他上前一步,几乎贴着贺德伦的耳朵说道,“节帅,我敬您是朝廷派来的大员,给您几分薄面。但牙兵兄弟们可没我这么好耐心。您要是再犹豫,只怕这节度使府的大门,您就走不出去了。”

    这话说得极轻极淡,却比院中所有的刀剑都让人胆寒。贺德伦后背的冷汗已经把中衣浸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宋文彬忽然从侧门闪了进来,快步走到贺德伦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贺德伦的脸色又是一变。

    宋文彬说的是:“节帅,相州那边传来消息,分出去的昭德军驻地,牙兵们已经哗变了。张筠的人还没到任,就被挡在了城外。”

    也就是说,六州牙兵都反了。不是魏州一处,而是整个魏博六州,像是约好了一样,同时掀了桌子。

    贺德伦这下彻底死心了。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里已经没有了犹豫,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张将军,”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之前沉稳了许多,“既然如此,本官便依你所言,举魏博六州投晋。”

    张彦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后退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军礼:“节帅明智。既然如此,末将这就派人去晋阳,请晋王入主魏博。”

    消息传开,整个魏州城都沸腾了。牙兵们兴高采烈,仿佛打了一场大胜仗,当夜便在营中杀猪宰羊,饮酒庆贺。而贺德伦则独自坐在节度使府的后堂,对着一盏孤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

    宋文彬推门进来,看见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在他对面坐下。

    “节帅,事已至此,想开些吧。”

    贺德伦苦笑着摇头:“想开?怎么想开?我贺德伦一辈子对朝廷忠心耿耿,到头来却落得个叛臣的名声,史书上要怎么写我?”

    “节帅言重了,”宋文彬宽慰道,“您是被牙兵所逼,不得已而为之。天下人自有公论。”

    “公论?”贺德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公论就是——魏博降晋,朝廷的河北防线便彻底崩溃。李存勖那小子得了魏博,如虎添翼,朝廷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他这话说得一点儿都没错。

    魏博归晋的消息传到汴州的时候,朱友贞正在御花园里赏梅。初春的梅花开得正好,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做一首赏梅诗,就看见赵岩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脸色白得像见了鬼。

    “陛下……陛下!”赵岩的声音都变了调,“魏博……魏博降晋了!”

    朱友贞手里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你说什么?”

    “魏博六州,贺德伦在牙兵胁迫下,已经派人去晋阳请降了!李存勖亲自带兵入魏博了!”

    朱友贞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过了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寡人……寡人就说不能操之过急!你们……你们当初一个个催着寡人削藩,如今可好,削出个叛变来了!”

    赵岩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也不敢辩驳。

    晋阳城里,李存勖接到魏博请降的消息时,正在演武场上亲自操练骑兵。他的亲信将领郭崇韬快步走到他身边,低声禀报了几句,李存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猎人发现了猎物。

    “天助我也!”李存勖翻身上马,手中马鞭一指南方,对着麾下将士们高声道,“魏博六州,百万民众,皆愿归附晋国!传令下去,即刻拔营,随本王南下魏州!”

    晋军铁骑如洪流般南下,一路上畅通无阻。六州守军望风而降,没有一处抵抗。李存勖率军进入魏州城的那天,张彦率领牙兵将校出城十里迎接,旌旗招展,鼓乐喧天,排场搞得比迎接天子还隆重。

    李存勖骑在高头大马上,面带微笑,一一接见牙兵将领。他生得器宇轩昂,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王者气度,看得牙兵们暗暗心折——这位新主子,看起来比朱友贞强出不是一星半点。

    但是,张彦没有注意到,李存勖在微笑的同时,目光却在牙兵的人群中来回扫视,像是在清点一件件库存的兵器,那眼神冷静得可怕。

    当夜,李存勖在魏州节度使府设宴,招待牙兵将校。宴席之上,觥筹交错,宾主尽欢。张彦喝了不少酒,红光满面地举杯向李存勖敬酒:“晋王殿下,末将和兄弟们久仰殿下威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日后只要殿下一声令下,末将必率牙兵兄弟们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李存勖微笑着举杯回应,说了些“同仇敌忾共襄大业”的场面话。可坐在角落里默默喝酒的贺德伦,却从李存勖的眼眸深处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宴席散后,李存勖单独留下了郭崇韬,两人在密室中商议许久,连随身侍卫都被远远支开。第二天一早,李存勖便传令召集所有牙兵将校到节度使府大堂议事。

    张彦带着人兴冲冲地来了,心里琢磨着新主子会给他们什么赏赐。毕竟魏博六州可是他们拱手送上的,这份功劳怎么说也不能算小。

    可当他走进大堂的时候,就觉得气氛不太对。大堂两侧站满了晋军亲兵,一个个按刀而立,面无表情,那股肃杀之气让张彦后脖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李存勖高坐堂上,面色沉静如水,见人到齐了,便开口问道:“张彦,当日逼贺节帅降晋,是你们几个人主使的?”

    张彦一愣,下意识地答道:“回殿下,是末将与几名弟兄共同倡议,但这也是众位牙兵兄弟的一致意愿——”

    “一致意愿?”李存勖忽然冷笑一声,声音骤然拔高,“贺节帅是朝廷命官,你们身为牙兵,聚众哗变,囚禁节帅,逼迫长官叛国——这就是你们的一贯作风,对吗?”

    堂上顿时鸦雀无声。张彦张了张嘴,脸色刷地白了:“殿下,这……这话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李存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张彦,“我从汴州来的人口中听说,你们魏博牙兵有一句流传百年的口号,叫‘兵骄则逐帅,帅强则叛上’。你们换节度使比换衣服还勤快,高兴了就供着,不高兴了就杀了再换一个——唐末以来,你们杀了多少节度使?八个?还是十个?这事儿,你们是不是很得意?”

    张彦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汗珠,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变了调:“殿下明鉴,那些都是陈年旧事,与末将无关!末将对殿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