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3章 魏博,魏博,谁主沉浮?(上)

    后梁贞明元年,公元915年,早春。汴州的皇宫里,朱友贞正对着地图发愁,御案上摊开的正是河北道舆图,朱笔在魏博六州的地界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那圈的力道重得像是要把整个魏博从版图上剜掉。

    当朝宰臣们鱼贯而入,走在最前头的是租庸使赵岩,此人平素最善揣摩圣意,一进门就看见皇帝那张仿佛便秘三天的脸,心下了然,便等着旁人先开口。

    户部尚书张衍是个直性子,见了皇帝就忍不住问:“陛下,杨师厚这一死,魏博是不是该收回来了?”

    朱友贞等的就是这句话,可还没等他开口,旁边资政殿大学士刘彦贞便冷笑了一声:“收?怎么收?你当那是你账房里的银子,说拿就拿?魏博六州,从天佑年间就是半独立状态,杨师厚在的时候,朝廷的政令到了魏州地界都得打折扣,如今他死了,那帮牙兵只怕更不好对付。”

    赵岩见时机成熟,清了清嗓子道:“臣倒有一个主意。既然杨师厚已死,朝廷便可名正言顺地将魏博一分为二——相、卫、澶三州设昭德军,治相州;魏、博、贝三州仍为天雄军,治魏州。这是顺理成章的行政调整,谁能挑出毛病来?”

    张衍听了连连点头:“妙哉,如此一来,六州分治,各自为政,再也拧不成一股绳。”

    朱友贞脸上总算有了些笑模样:“那就这么办,拟旨吧。贺德伦还在魏州吧?让他接着当天雄军节度使,分出去的昭德军……让张筠去。”

    刘彦贞却皱着眉头道:“陛下,牙兵那边……恐怕不会安分。”

    朱友贞摆摆手,有些不耐烦:“杨师厚在时寡人尚且不惧,如今他死了,一群牙兵还能翻出天去?你们这些文官,总是把事儿想得太复杂。”

    刘彦贞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圣旨发出去的日子,整个汴州朝堂都觉得此事办得干净利落。赵岩在府中宴请同僚,酒过三巡,得意洋洋地举杯道:“诸位,魏博六州,自此服服帖帖,再不会有什么牙兵作乱了。”

    他这话说得太早了。

    就在他说这话的同一时刻,魏州城里,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杨师厚死讯传回魏州的那天,整个天雄军节度使府的气氛便骤然紧绷起来。老帅的灵柩还没运回来,节度使府便换了主人——朝廷派来的贺德伦已经到了。

    贺德伦此人,说起来也是老行伍出身,当年跟着朱温打过不少硬仗,但为人和气,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处世哲学。他接任天雄军节度使的时候,心里想的很简单:安安稳稳当几年官,别出乱子,别得罪牙兵,熬到致仕就算功德圆满。

    牙兵们对新任节帅的态度也不冷不热,他们向来如此。魏博牙兵,这支从天宝年间成德、卢龙、魏博三镇始设便世代相传的职业军队,父子相承,兄弟相继,一百多年来,他们住在魏博,死在魏博,土地是他们的,刀枪也是他们的。在他们眼里,节度使不过是朝廷派来的客人——客气点的叫一声“节帅”,不客气的,那就只能呵呵了。

    贺德伦上任第一天,牙兵指挥使张彦便带着几名亲信来拜见。张彦此人,身材不算高大,却生得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总让人后脊发凉。他进来的时候按规矩行了礼,可那态度,贺德伦总觉得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节帅新官上任,牙兵兄弟们特来恭贺。”张彦笑着说话,可笑容却没到眼睛里。

    贺德伦连忙还礼,说了一通“同僚情深、共济时艰”的客气话,又吩咐人捧出早就备好的赏银。张彦掂了掂银子,似笑非笑地说了句“节帅客气”,便带着人走了。

    贺德伦松了口气,心想这关算是过了。他回头对自己的幕僚宋文彬说:“还好还好,牙兵的人还算讲理。”

    宋文彬苦笑着摇头:“节帅,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宋文彬说得没错。牙兵们对新来的这位“好好先生”本来没什么意见,甚至觉得比杨师厚那等严苛之人强些。但这份微妙的平衡,很快就被一纸圣旨打破了。

    那是二月末的一天,汴州来的使者骑着快马奔入魏州城,马蹄踏碎了街上的泥雪,也踏碎了魏博百余年的传统。

    贺德伦在节度使府大堂接旨的时候,脸色就变了。他跪在地上听完了圣旨全文,心中翻江倒海——朝廷要把魏博六州一分为二?这消息一旦传出去,牙兵们还不得炸锅?

    他勉强挤出笑脸,招待使者用了饭,又送了厚厚的程仪。使者走后,他一个人在堂上踱步,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踱回东头,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硬是没想出个万全之策来。

    最后还是宋文彬忍不住开口了:“节帅,这事儿捂不住的,不如召集牙兵将校,和盘托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兴许……”

    贺德伦叹了口气:“也只能如此了。”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远比贺德伦想象的快。他还没来得及召集牙兵将校,牙兵们自己就先炸了。

    那天晚上,魏州城南的牙兵营地里,火把通明。数千名牙兵聚集在校场上,群情激愤。有人在喊“朝廷这是要亡我魏博”,有人在骂“赵岩那个奸贼出的馊主意”,还有人直接把矛头指向了贺德伦:“姓贺的是朝廷的人,他能替咱们说话?”

    张彦站在人群中央,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一直没有说话,直到周围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都眼巴巴地望着他,他才缓缓开口。

    “兄弟们,”张彦的声音不高,却清楚地传遍了整个校场,“咱们魏博牙兵,世代居住此地,田产在此,祖坟在此,妻儿老小也在此。朝廷要把魏博一劈两半,让咱们骨肉分离,亲兄弟从此成了两军对垒之人——这事儿,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数千人齐声怒吼,声浪震得火把都在颤抖。

    “我也不答应。”张彦的声音愈发低沉,却愈发有力量,“但贺节帅是朝廷的人,这旨意是他接的,他要是执意执行,咱们怎么办?”

    人群沉默了一瞬,然后有人高声喊道:“那就换一个节帅!”

    “换一个!”更多人附和起来,声音此起彼伏,最后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

    张彦嘴角微微上扬,他知道,火候到了。

    第二天一早,张彦带着八百名全副武装的牙兵,径直闯入节度使府。

    贺德伦正在用早膳,一碗粥还没喝完,就听见外面传来震天的喧哗声。他放下碗,走到窗前往外一看,只见院子里黑压压的全是人,刀光剑影刺得人睁不开眼。

    “这……这是做什么?”贺德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宋文彬急匆匆跑进来,声音都在发抖:“节帅,牙兵们把府衙围了!张彦带的头,说是要……要跟您谈谈。”

    “谈谈需要带这么多人带这么多刀吗?”贺德伦苦笑了一声,整了整衣冠,“走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他走到大堂的时候,张彦已经带着二十多名牙兵头目闯了进来。这些人连通报都没等,直接推开了卫兵,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大堂中央。张彦站在最前面,一手按着腰间的刀柄,另一只手指着贺德伦身后墙上挂着的那道圣旨。

    “节帅,这道旨意,是什么意思?”张彦的语气平静得出奇,可越是这样,越让贺德伦心里发毛。

    贺德伦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说道:“朝廷体恤魏博地广难治,特将六州分为两镇,以便——”

    “以便什么?”张彦打断了他的话,上前两步,逼得贺德伦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以便把咱们牙兵兄弟们拆散了,好一个个收拾,是不是?”

    “张将军言重了……”贺德伦额头上已经沁出了汗珠。

    “言重?”张彦冷笑一声,回身指着院子里的牙兵们,“节帅您看看,这些弟兄们跟着杨老帅出生入死几十年,魏博六州每一寸土地都有他们的血汗。如今朝廷一句话就要把六州劈开,让兄弟们父子分离、兄弟离散——您觉得,这事儿能答应吗?”

    院子里适时地响起了一阵怒吼,声浪几乎要把房顶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