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人心拉扯

    入了村,四周完全听不到人声、犬吠等寻常村落该有的声音。

    唯有一阵阵细碎、阴冷、飘忽的低语,顺着风雨断断续续飘来,贴耳萦绕,不辨声源,扰人心神。

    村道之上,散落着凌乱的竹筐、破旧的蓑衣、孩童掉落的布鞋,皆是百姓仓皇出逃时遗落的物件。

    地面零星可见点点发黑的水渍,不是雨水,是被鬼祟浊气侵染后的残迹。

    杨兴缓步走入村中。

    越是深入,阴气越重,黑雾越浓。

    成片淡黑色雾气贴着地面游走,避开雨水冲刷,专绕屋舍墙角、门槛缝隙盘踞。

    雾气所过之处,墙边野草尽数枯黄发黑,泥地寸草不生,空气冷得刺骨,寻常人踏入此地,不消半刻,便会心神被扰、沾染邪秽。

    几户未出逃的人家,门板死死顶死,屋内传来压抑的啜泣与低低的疯言乱语,夹杂着空洞的叩墙声,沉闷可怖。

    村中心晒谷场旁,最为阴诡。

    那里黑雾最浓,凝成一团丈余大小的暗沉雾团,静静悬停半空,雾团之中,隐约浮现无数细碎模糊的人脸,层层叠叠,挤挤挨挨,无声嘶吼,无声挣扎。

    这是聚魂阴祟。

    这不是域外异种,也不是佛道邪妖,是此地连日死人、亡魂不散,叠加佛门暗中散播的残秽、水汽阴湿,凝聚而成的本土鬼祟。

    此等物质不具备毁天灭地的杀伤力,却最擅长扰神、乱心、噬魂、造疯乱。

    依托村落人气而生,借着阴雨湿气而盛,夜夜蚕食活人神魂,日日积攒怨气壮大,循序渐进屠尽全村。

    也是佛门最擅长利用的底层诡祸,看似寻常鬼祟,稍加包装,便是人人敬畏、无人敢解的“天罚”。

    杨兴立在雨中,静静看着整片死寂村落、游走黑雾、浮沉怨魂。

    祸根清晰,乱象明了。

    他不急着出手,静静伫立片刻,将整片村落的阴秽脉络、鬼祟盘踞之地、怨气凝聚之处,尽数了然于心。

    沈砚带着镇邪司番子警惕的环视四周,张家村的老头还有跟来的近千名百姓胆战心惊的站立在张家村外围,不敢靠近,只一双眼眸死死盯着杨兴。

    杨兴抬眸,静静看着悬浮半空的聚魂黑雾。

    若是单纯杀戮镇压,自然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但杨兴要让今日的效果最大化,自然不能只是单纯的杀戮。

    识海之中,元神绽放神光,吞噬龙元以及无数高手功力而形成的真元阴阳并济,本就是天地之间最为纯粹最为本源的力量。

    杨兴双掌缓缓抬起,浩然绵长的武道真元,化作温润光幕,缓缓笼罩整片晒谷场。

    嗡——

    无声震颤。

    温润正气如水漫流,覆盖黑雾、浸润大地、涤荡整村阴秽。

    原本躁动蠕动、害人噬魂的黑雾,瞬间停滞。

    疯狂扭曲的惨白人脸,渐渐平复狰狞,褪去怨毒,露出疲惫凄苦的本相。

    萦绕耳边的诡语、哭嚎、怪笑,一点点消散、沉寂。

    丝丝缕缕的黑色浊气,被浩然真元层层剥离、净化、消融。

    阴暗冰冷的村落,一点点回暖、变亮、恢复生机。

    武道可杀伐镇魔,亦可渡魂安灵。

    这是此方佛、道、机械三术,永远做不到的清净本源。

    半柱香不到。

    漫天黑雾彻底散尽。

    盘踞张家村数日、夜夜索命害人的聚魂阴煞,被彻底净化根除。

    那些被禁锢的无辜亡魂,脱离浊气束缚,化作点点柔和白光,缓缓升腾,消散在绵绵雨雾之中,得获解脱、安然往生。

    村道阴冷褪去,死气散尽。

    紧闭的屋舍之内,压抑的疯言、哭嚎、叩墙怪响,尽数停绝。

    死寂的村落,终于重归安宁。

    风雨依旧,天地清明。

    村口围观百姓,全程默然看完这一幕。

    没人说话,没人动弹。

    方才的恐惧、盲从、愤怒、笃定,尽数僵在心底。

    他们亲眼看着害人的邪祟现世。

    亲眼看着漫天阴煞消散。

    亲眼看着杨兴孤身入死地、不动杀伐、渡魂安村、救尽一方苍生。

    事实摆在眼前。

    天罚是假。

    妖人造祸是假。

    佛门所言,句句是虚。

    可百年根深蒂固的信仰,终究不是一眼便能彻底推翻的。

    有人眼眶发红,心底愧疚翻涌,几乎要上前致歉。

    有人死死咬唇,依旧固执自守,拼命用“巧合、幻术、妖法伪装”说服自己。

    更多的人,卡在中间,半信半疑,彻底茫然。

    他们开始怀疑佛门,却不敢全然否定佛尊。

    他们开始认可杨兴,却不敢彻底背弃多年信仰。

    人心彻底撕裂,拉扯不定。

    烟雨朦胧,长街寂然。

    杨兴立于清空污秽的村落中央,回身望向身后浩浩荡荡、神色复杂的百姓。

    真假已见,正邪已分。

    但他知道。

    江南的人心拉锯,佛夷的阴毒算计,才刚刚走到最煎熬、最漫长的中段。

    百姓的信任,才刚刚裂开一道细细的缝隙。

    想要彻底破开百年佛蔽,唤醒万民浊心,还要一步一步、一层一层,慢慢清算,慢慢撕开。

    张家村的雨,渐渐收了势头。

    杨兴立身村道中央,待最后一缕亡魂白光消散,周身浩然真元缓缓敛入体内,青衫干净如初,无半分杀伐痕迹。

    面对神色复杂的百姓,杨兴没有多做解释,也没有借机说教邀功。

    民心拉扯,从不是靠口舌造势。

    他转身,沿原路折返府衙。

    跟随而来的百姓自发尾随,浩浩荡荡的人流踏着湿漉漉的乡路,缓缓回城。

    一路无人喧哗,唯有脚步碾过泥水的轻响,气氛压抑而微妙。

    所有人心里都憋着一团疑问,若天罚是假,那佛门连日的流言,究竟为何?

    半个时辰后,队伍重回苏州府衙。

    雨雾蒙蒙,府衙门前府尹带着衙役正在焦急等待着,那些没有前去的百姓也都神色迫切的想要知道张家村那边的情况。

    待看到杨兴一行人,众人立即鼓噪起来。

    杨兴带着沈砚一行人没有理会衙门口的百姓,冲府尹点了点头,便直入府衙。

    府尹松了口气,转身看向百姓。

    此时,留守在这里的人已经得知张家村的诡祟得以解决,一时间亦是有些手足无措。

    事情似乎与佛门说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