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9章 比不过
第1969章:比不过
“阿耶有时候觉得,把他放在泾阳郡那个地方,还真是浪费了。”
如今,倒也不能跟孩子直说,你王叔是阿耶为你留的护心镜。
这些话,也是无言的默契。
“不过,让他入朝做事,他宁可去种地。”李世民无奈:“气人的是,他哪怕种地,都比别人种的好。”
“老天爷还算是厚爱他啊。”
“不过这样也好,早年间在外头过了太多的苦日子,还被裴家欺负成那样。”
“你王叔若是没点本事,也就等不到太上皇发现他了,早就被裴家的那些恶奴给刁难死了,那点家也都守不住。”
李世民倒是没有觉得当初李复守庄子上那点东西守的艰难是因为他本事不济。
毕竟,无权无势,一个平头百姓,面对隔壁庄子,高门大户家的奴仆,有背景有靠山,能守得住,已然不容易。
李承乾认同点头。
想起自家王叔从前过的日子,越想越是让人心疼。
本来好好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日子倒也美满,偏偏这世上,就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所有的争论,争端,甚至是战争,无非就是人的贪念所引起的。
阿恪在大理寺办案,大大小小的案子,其实总结起来,无非就是那么些事儿。
看多了,也就不稀奇了。
心里也就清楚了。
阿耶说王叔种地都是出挑的,那是当然,王叔费了多大的心思在庄子上,旁人不清楚,自己还能不清楚吗?
王叔种的地,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地。
“高明。”李世民唤道:“你给你王叔回封信,告诉他,别光顾着看戏,两个小人物而已,别那么没出息。”
“真要是喜欢折腾,就自己唱两句,那两个倭国人,该收网就收网,别拖太久。”
“郑家这边,朕会找郑玄勖,跟他打声招呼的。”
“不必让那三个人留在庄子上丢人现眼,让他们早点去洛阳,未尝不是好事。”
“到了洛阳,到了郑家的地盘上,这件事,朕会让郑家亲自下场盯。”
“让他别整天在庄子上看那三个腌臜人。”
李世民对李复奏章里写这些东西,十分嫌弃。
李承乾无奈一笑。
“或许,王叔也只是无聊,把他们三个当成笑话看,看着看着,还能愉悦心情,未尝不可。”
李世民眼睛一瞪。
“就看这种东西,愉悦心情?”
“我看他是学坏了。”
“当初他可是连平康坊都不多停留的。”
“你王叔他精的很。”
“当年裴矩做户部尚书的时候,你王叔为了从他那里拿到批条,可是拉着他去了平康坊。”
“裴矩都这么大的岁数了,你王叔愣是把人给灌醉了,自己跑了,把老头儿给留在平康坊的馆阁里。”
“你看看他办的这些事儿吧。”
“现在倒好了,认真看两个倭国人和一个洛阳商人在他眼皮子底下........他要是真闲的没事做了,就来九成宫,这里事多,让他也忙活忙活。”
李世民实在是不想再收到泾阳郡那边传来的这样内容的奏报。
比乡间话本子都过分,一张榻上三个人.......
你看就看了,你堂堂一个郡王,写奏章,还写的这么绘声绘色的。
没出息!
太没出息了!
“党项的使者,白兰羌的使者,昨日就已经上奏,说想要离开长安,返回故土,朕批了,高明,一会儿你代朕,去山脚下,送送他们。”李世民吩咐道。
“是。”李承乾应声。
“阿耶,若是遇上吐蕃的使者呢?”
“这次依旧是禄东赞,这个老狐狸,见到儿臣,怕是想要从儿臣这里探口风。”
李承乾想知道自家阿耶的想法,自己到了山脚下,见到人,也好搪塞。
李世民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脸上浮现一抹冷笑。
“禄东赞那里,你见了他,不用藏着掖着,就大大方方的见,客客气气的说话,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不愿意回答,就说,需要朕来定夺,你不敢妄言。”
“他也拿着你没办法,反正,现在朕就是不想见吐蕃人。”
“拖着他就是了。”
“就是要他着急。”
李世民打心眼里就想为难为难禄东赞。
折腾出这么一出大戏,然后跑到长安来见自己。
真觉得事情都能朝着你预想的去发展呢?
朕偏不!
你算什么东西?还算计到大唐头上了。
李承乾也笑了。“阿耶说得是。儿臣明白了。”
李世民摆摆手。“明白就好。去吧。早去早回。”
李承乾起身,躬身行礼,转身大步走出含风殿。
殿外,阳光正好,照在青石板上,亮得晃眼。
沿着宫道往山下走,内侍和护卫跟在身后,亦步亦趋,山道两旁,松柏苍翠,风吹过,沙沙作响。
禄东赞这个人,可不好对付。
跟自己老舅有的一拼。
但是越是不好对付,越是要跟他接触,要正面对上。
不然,岂不是会心生怯意?
李承乾觉得,自己还真没有什么好怕的。
只要知道了阿耶的想法,那就足够了。
按照阿耶的意思去办就是了。
区区一个禄东赞。
再狡猾,再有心机,能比得上自家舅舅?
再有手段,能比得过满朝文武?
再不要面皮,还能比得过自家王叔?
山下驿馆,党项使者和白兰羌使者已经收拾好了行装。
拓跋毅站在驿馆门口,望着远处那条蜿蜒的山路,阳光洒在他黝黑的脸上,他的眼睛眯着,看着山上行宫的轮廓。
那里住着的是大唐仁慈的皇帝,是救他们部族于危难的天可汗。
天可汗的威严,无人能动摇。
白鹄站在他旁边,身上背着个包袱,包袱里装的是一卷文书,那是大唐皇帝赐予的敕书。
别的东西都可以笼统的塞到行囊之中,但是这个东西不一样。
它是神圣的,他能为白兰羌带来生存的希望,有了它,白兰羌的百姓就能活下去,就能在这片土地上继续生存、繁衍。
“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有机会来大唐,不过,我希望等到下一次来的时候,我们的部族,会比现在强大,不再成为大唐的累赘,而是能够昂首挺胸的,成为大唐在西边的最坚固的防线。”白鹄喃喃说道。
拓跋毅认真点头。
“我也如此希望。”
“只要我们心向大唐,心向天可汗。”
李世民在含风殿里,对两个部族又是许诺,又是给粮食,又是封官,在两人的心中,天可汗已经是他们的信仰,是救苦救难的天神。
李承乾出现在山道拐角。拓跋毅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去,对着李承乾深深一揖。“太子殿下。”
白鹄也赶紧上前,跟着行礼。
李承乾扶住他们。“不必多礼。孤代父皇来送送你们。路途遥远,一路珍重。”
“你们现在回去,牛进达将军应该还在那边,到时候,你们两部族的防务,与牛将军交接好,父皇已经下了诏书,让他撤回。”
“另外,牛将军离开之后,你们也不用担心两部族的安全问题,为了防范吐蕃,潞国公侯君集率领三万大军已经前往松州,有大军在松洲,你们也可以安心了。”
大唐的军队并没有占据藩属国土地的意图,做这么多,都是为了保护他们。
拓跋毅和白鹄两人惊讶的都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拓跋毅一个七尺男儿,眼眶都红了。
“太子殿下,天可汗对于我们两部族的大恩大德,我等实在是难以为报......”
李承乾拍拍他的肩,笑了。
“大唐与党项,白兰羌之间,无需多言,大唐不会忘记他的朋友。”
拓跋毅将手握成拳,放在胸口,隆重的向李承乾行了一礼。
远处,驿馆的二楼窗前,禄东赞站在那里,望着这一幕,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是他的手,在宽大的袍袖之中却是紧紧的攥成了拳。
大唐的太子与党项,白兰羌的使者话别,两使者要启程离开,大唐太子亲自来送。
这必然是大唐皇帝的授意。
这是,做给自己看吗?
李承乾送走了拓跋毅和白鹄,转身往回走的时候,目光正好落在驿馆二楼开着的窗前,禄东赞站在那里,四目相对,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李承乾没有躲,禄东赞也没有躲,两人就这么对视了片刻。
李承乾朝禄东赞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沿着山道往上走。禄东赞站在窗前,望着他的背影,望着那道在阳光下渐行渐远的背影。
“大相,大唐的太子就这么走了。”禄东赞的随从声音里带有几分着急。
禄东赞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的应了一声。
“我知道。”
转过身,回到桌边坐下。
“那,他们这是什么意思?咱们已经来到这里好几天了,行宫里送出来的话永远是皇帝陛下在忙,暂时没有空接见外臣。”
“这明摆着是含糊其辞的推脱,就这么晾着咱们。”
禄东赞坐在那里,望着桌上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茶汤颜色发暗,叶片沉在碗底,没有一丝生气。
随从站在他身后,急得直搓手。他在屋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大相,您说句话啊。咱们就这么干等着?等到什么时候?要不,您给鸿胪寺递个帖子,问问到底什么时候能见?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办法。”
禄东赞无奈一笑。
“大唐的皇帝故意不召见咱们,你以为,鸿胪寺就能有办法?”
“他们还不是要听皇帝的意思?”
“帖子递上去,依旧是那些回答,陛下忙,不见外臣。”
“两边都知道这是敷衍,但是,事情就摆在这里,没有办法。”
随从低下头,不敢接话。
“大相,您说,大唐皇帝到底想干什么?要见就见,不见就说不见,给个痛快话。”
禄东赞手指缓缓抚摸着茶杯边缘。
“若是不见,那你觉得,我们要怎么做呢?”
随从闻言。
“若是不见,我们当然直接回吐蕃,发兵。”
禄东赞笑了笑。
“天真。”
“我们是来做什么的?”
“没有达成目的,如何回去?”
“即便是回去了,发兵?去年那样的情况,大唐都不惧怕兵锋威胁,陈兵松州外,大唐相对应的调兵松州,准备打一仗。”
“你以为,今年大唐就会怕咱们发兵威胁吗?”
“党项和白兰羌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赞普亲自率兵,短短几日之内,平定两个部族。”
“可是牛进达带着他的先锋部队来了,高原之下,一个照面,我们的人溃不成军。”
“这还只是先锋军,侯君集的大军正在往边境去。”
随从的脸色白了。“大相,那……那我们怎么办?”
禄东赞也想过这个问题。
看清楚眼前的局势,突然觉得,发兵攻打党项和白兰羌,向周围展示吐蕃的实力,这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吐蕃这一动,反而让大唐对吐蕃,产生了敌意。
吐蕃退兵,在大唐看来,并非是主动示好,因为与牛进达的先锋部队打了一仗,还打败了,这一退,成了避大唐锋芒的退让......
虽然事实的确如此。
可是最开始,他们想要的结局,并非是这样的。
禄东赞沉默着。
山下的驿馆,山上的宫殿。
宫殿里,住着大唐的皇帝,住着这个天下最有权势的人。
那个人在等,等他开口,等他低头,等他让步。
可是,自己不能低头.......
“等。”禄东赞开口,声音轻缓:“等下去,等到大唐皇帝愿意见我们为止。”
“在此期间,也不能坐以待毙,我们从吐蕃带来的那些珍宝,不要吝啬,疏通关系,找人为我们说话。”
“我们带来的朝贡的东西,送到宫中去。”
随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终躬身应声。
“是。”
窗外,风吹过来,把桌上的纸张吹得沙沙作响。
那些纸上写满了字,是鸿胪寺送来的,关于党项、白兰羌使者的接待事宜。他看过了,看了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