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一坛老酒敬故人 半生戎马半生念
转眼年关将至,凛冬散尽,春风渐归。
今年的春风,好似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
新春的气息,悄然漫遍整座村寨。
一场细碎的春雨拂过皖北大地,消融了淮河两岸的残雪,吹软了许家寨山头的枯枝冻土。熬过兵荒马乱、血战喋血的寒冬,这片饱经风霜的村寨,终于卸下满身肃杀,在乱世夹缝中,迎来了一段难得的安稳岁月。
自芡河血战早已落幕、蚌埠面粉厂稳步投产后,许家寨彻底归于平和。硝烟尽数散尽,刀枪悉数入库,村寨之中,再也听不见刺耳的枪声,再也闻不到呛人的硝烟。唯余朝夕不绝的鸡鸣犬吠、孩童嬉闹、袅袅炊烟,岁岁年年的烟火人间,在乱世的缝隙里,缓缓铺展开来。
亲历过生死离别、浴血守家的许家寨百姓,比任何人都懂得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家家户户早早清扫院落、修葺屋舍,村中男丁上河坝砍柴备薪,妇人在家浆洗缝补,寨中老少各司其职、各安其位,满心欢喜地筹备着新年。
寨中的牲口棚热闹一片,护卫队的青壮汉子合力杀猪宰羊,滚烫的沸水浇在牲身之上,白茫茫的热气腾空而起,混着浓郁的鲜肉香气,飘遍整座村寨。案板上,猪肉、羊肉整齐码放,红火热闹的年味儿,彻底冲淡了数月以来笼罩村寨的血色悲痛。
腊月将尽,除夕如期而至。
天色微朦,晨曦未亮,村寨便已然苏醒、热闹起来。家家户户搬出提前裁好的大红纸张,研好浓墨,提笔书写新春楹联。没有奢华堆砌的辞藻,字字皆是岁岁平安、家国永安的质朴期许,笔锋端正,字句赤诚,藏着乱世凡人最真切的期盼。
孩童们换上干净的粗布新棉衣,攥着大人剪下的红纸碎边,追跑嬉闹,笑语盈盈。待对联写就、风干定型,全村人齐齐出动,贴门框红联、挂窗棂福字,素净古朴的土坯老屋,被点点鲜红尽数点缀,暖意融融,喜气盎然。
暮色四合,夜幕低垂,零星的爆竹声率先划破山野静谧。
噼里啪啦的脆响炸开夜空,火星四溅,点亮沉沉暮色。转瞬之间,连片的爆竹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响彻山野河畔,驱散冬日寒凉,拂去乱世经年的阴霾。
许家寨的年夜饭尽数摆在庭院之中,荤素齐备,酒菜飘香。邻里乡亲、护卫队员、留守伤员齐聚一堂,围坐团圆。没有乱世的惶惶不安,没有沙场厮杀的惊惧惶恐,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久违的、发自心底的安然笑意。
这是许家寨全体族人,熬过数年匪患侵扰、日寇肆虐、战火纷飞,挺过惨烈的芡河血战、骨肉分离之痛后,迎来的第一个安稳祥和的新年。
万家灯火明,岁岁烟火安。此刻寻常的人间暖意,是无数忠烈用鲜血与性命,为这片土地换来的圆满山河。
整夜守岁,灯火不熄。
天光破晓,大年初一的晨曦温柔洒落,铺遍青山河坝,照亮整座安宁的许家寨。
天色刚露鱼肚白,寨中男女老少尽数起身,穿戴整齐素净衣衫。无人喧哗,无人嬉闹,众人自发集结在寨口广场,肃穆井然。
皖北世代规矩,大年初一,先祭忠魂,再贺新春。
黑宸早已从蚌埠连夜赶回村寨。
一身素色长衫加身,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眉眼之间,沉淀着化不开的沉重与温柔。他静静伫立在人群前方,望着身后满寨百姓、护卫队员、垂垂老者、垂髫孩童,沉声开口。声音清浅低沉,却字字千钧、句句郑重:
“今日新春伊始,山河暂得安宁。我们得以阖家团圆、安稳过年,从不是乱世仁慈,亦非岁月自来静好。是万千忠骨埋于皖北故土,是无数弟兄舍命沙场,替我们挡住乱世刀兵,守住了这一方乡土、一方烟火。”
“随我上河坝,祭拜英烈,告慰亡魂。”
话音落地,全场寂然肃穆。
无人应声,人人俯首颔首,井然有序地跟随在黑宸身后,沿着青石板山路,缓步走向寨几里开外那片依坝傍水、面朝淮河的许家寨抗日革命烈士陵园。
山路绵长,晨风微凉,裹挟着河坝草木的清冽气息,吹散了新年的融融暖意,只余下满心的肃穆与沉哀。
整片陵园依淮河堤坝而建,层层叠叠、整整齐齐的坟茔与衣冠冢顺着地势铺展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肃穆庄严。
一万七千余座墓碑,静静伫立在青山碧水之间。
这一万七千余忠魂,皆是十余年来,为抵御日寇铁蹄、保卫皖北大地、守护一方乡邻,战死沙场、埋骨山河的英烈。其中有遍历半生烽火的老将,有初入沙场、壮志未酬的少年,有披甲卫国、浴血拼杀的战士,亦有舍身护寨、慷慨赴死的乡邻。
密密麻麻的坟头新旧交错,青苔斑驳覆满碑身。每一座墓碑之下,都藏着一段热血峥嵘的往事,一场痛彻心扉的生死别离,一桩未能圆满的人间执念。
黑宸脚步沉重,一步步穿行在林立的墓碑之间。
目光缓缓扫过一座座熟悉的碑铭,心底万千酸涩翻涌,层层叠叠压得胸腔闷痛,眼底悄然泛红。
陵园前排,长眠着他至亲至爱的家人。
引他入武道、后又教他守家国的爷爷悟道;一生仁善、心怀苍生、温柔纯粹的师姑奶温福儿;一生刚正不阿,最终遭亲兄与日本间谍小泉惠子联手残害、含恨而终的父亲邹启航;温婉贤淑、持家护亲,却在他降生之时便撒手人寰的母亲芬儿;自幼疼他护他、早早殒命的姐姐霞儿、哥哥新儿;一身铁血肝胆、忠义无双的叔叔邹启程,以及温柔良善、相伴半生的婶娘秀儿。
紧随其后的,是陪他征战半生、并肩浴血、生死与共的至亲战友。
忠厚赤诚、至死不渝的许四宝,勇猛善战、悍不畏死的高达,沉稳坚毅、血染疆场的赵卓,意气风发、埋骨青山的谭旭、张旭、苏芮、张凤茹;同门情深、相伴沙场的大师兄鸿儿;清冷果敢、救死扶伤的张敏;杀伐果断、殉身家国的潇静怡(衣冠冢);还有远赴华夏、驰援皖北,为抵御日寇毒气弹、救治伤员,最终中毒殉国的法国医生丹妮。
陵园侧后方,是去年芡河血战中,为守护砖窑厂、守护许家寨、守护万千百姓,轰然倒在阵地之上的一百二十七名护卫队弟兄,还有含恨终老、为护寨倾尽余生的刘锁根老母亲,以及无数舍身护寨、慷慨殉难的乡邻百姓。
而陵园最侧边,一座干净整洁、碑文字迹温婉的孤坟,是他此生最深的执念、最难释怀的遗憾——他的妻子何秋艳。
秋艳身侧,长眠着仁厚善良、一生磊落的岳父何清平;不远处,是徐贵那位满心温柔、盼归不得的爱人林翠兰。
一座座静默坟茔,一个个鲜活姓名,一张张昔日笑颜,一幕幕并肩过往,瞬间涌入黑宸脑海。昔日欢声笑语、朝夕同行的至亲挚友,如今尽数长眠青山、与世长辞,再无归期。
全寨百姓有序分列陵园两侧,人人手持纸钱香烛,静静伫立,全场寂然无声。
黑宸率先上前,点燃香火,躬身三拜,虔诚肃穆。
袅袅青烟随风扶摇而上,盘旋在陵园长空,化作无尽的思念与绵长的告慰。
而后,邹诗涵、刘锁根、徐贵、卢骁雄依次上前祭拜,全寨百姓、护卫队员紧随其后,一一焚香烧纸、躬身致敬。
纷飞纸钱落满坟前,点点星火照亮冰冷碑石。河坝晚风簌簌作响,似是英灵低语、亡魂轻叹,与人间滚烫的思念遥遥相和。
整整一个时辰,祭拜礼毕。
众人心怀敬畏,缓缓起身,在领队指引下有序下山,归返村寨,将这片寂静青山,尽数留给长眠的忠魂,留给独自驻足的黑宸。
人群尽数散去,偌大陵园,终剩他一人。
河坝风寂,枯木萧瑟,天地万籁俱寂。
黑宸迟迟未曾转身离去。
他抬手提起随身带来的两坛老酒,缓步穿行在墓园之间。
怀抱酒坛,他一步步缓缓走过每一座至亲、挚友、挚爱之人的坟茔,逐一站定,缓缓蹲身。
抬手启开封泥,醇厚的酒香混着山间清冽晚风四散开来,漫遍整片陵园。
他最先走到爷爷悟道的坟前,将温热的老酒缓缓倾洒在坟前黄土之上。声音低沉沙哑,褪去半生杀伐冷峻,只剩历经风霜的温柔赤诚,娓娓絮语,宛若年少时依偎在祖辈身侧,轻声倾诉:
“爷爷,又是一年新春,人间安稳,村寨安好,我来看您了。”
“我缘起东山修真寺。自我记事起,便是师祖教我识字明理、修身养性,教我苦修武艺、淬炼本心。教我勿争强好胜,更教我心怀苍生、守土护家、无愧本心。我刚出生时,全村人皆言我是灾星,若不是您与父亲、叔叔连夜将我送往东山修真寺庇护,我恐怕早已夭折乱世、埋骨荒丘。孙儿谢谢您,护我一命,亦育我一生。”
“十五岁之前,我长居山寺,不问俗世纷扰,潜心修行,本以为此生便伴着青灯古佛、山河草木,安稳度日。可乱世无情,日寇铁蹄踏碎皖北山河,烧杀掳掠、荼毒苍生。待我归乡,所见皆是乡邻流离、山河破碎、满目疮痍。”
“那时您总护着我,说我年纪尚幼,不许我奔赴沙场、直面刀兵。是师祖嘱我下山赴国难,我自此披甲八载、浴血抗战。从皖北平原鏖战,到大别山脉突围,再远赴东北沙场御敌,八年枪林弹雨、九死一生,从未有过半句退缩。我始终谨记您的教诲,不欺黎民百姓、不负家国民族,斩日寇、诛汉奸,拼尽全力护一方乡邻安宁。”
“如今日寇已降,乱世暂歇。我守住了您亲手筑建的许家寨,守住了这一方水土、一方百姓,如今村寨兴业建厂、烟火繁盛,总算没有辜负您毕生期许。只是山河暂稳、人间太平,却再也无人陪我共赏新春岁岁、山河锦绣。故人长辞,山河依旧,岁岁春归,岁岁思您。”
轻声絮语落罢,他再倾半盏老酒,对着墓碑深深躬身,满心感念与思念,尽付山河清风。
起身移步,他行至师姑奶温福儿坟前,酒水轻洒黄土,轻声呢喃:
“师奶,爷爷常说,您年少之时,便与师祖并肩抗八国联军,一身轻功可飞檐走壁,一手飞镖能百步穿杨,巾帼风骨,不输男儿。您一生未嫁,只为守着当年爷爷一句‘这辈子只稀罕你’的诺言,执念半生、温柔半生,最终却是爷爷负了您大半生深情。如今您与爷爷长眠一处,可否还在执着当年那句一诺情深?”
“您一生不争不抢、淡泊通透,付出万千,从不求半分回报。当年我于上海滩与您相遇,您便待我如亲孙,护我周全、教我良善,予我无尽温暖。如今山河渐安、乱世将平,我多想问您一句,下辈子,徒孙定好好孝敬您、陪伴您,您可愿意?”
“师奶,您毕生期盼的太平盛世,我替您守住了。往后世间疾苦、人间风雨酸甜,皆由我替您品尝。您且安心长眠。”
脚步未停,前路皆是旧人孤冢,步步皆思故人。
他伫立在叔叔邹启程、婶娘秀儿坟前,眼底酸涩翻涌,嗓音微沉:
“叔叔,婶娘。自我爹娘早逝之后,您们待我与哥哥姐姐视如己出,悉心庇护、尽心教养,护我们熬过最艰难的乱世岁月,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半分苛责。”
“半生护佑,半生恩情,我无以为报。今日我多想唤您们一声爹娘,弥补此生未尽的孝道。这辈子无缘承欢膝下、侍奉左右,若有来世,我想做您们的儿郎,岁岁尽孝、朝夕相伴。”
“如今村寨安稳、百姓团圆、烟火寻常,唯独您们再也归不了家。此生庇护之恩,黑宸铭刻心底,终生不忘。”
缓步前行,行至父母坟前,黑宸挺拔的身形微微震颤,眼眶彻底泛红,语气染上难以抑制的哽咽:
“爹,娘。”
“孩儿知晓,您们爱子心切、初心赤诚。只是您们走得太早,孩儿从未见过您们模样,从未承欢膝下、尽孝床前。纵使您们未曾伴我长大、未曾看我成年,您们依旧是我此生最亲的爹娘。”
“孩儿多想依偎在您们身侧,听您们叮嘱,享片刻天伦。孩儿真的好想您们……或许是血脉牵绊、骨肉相连,念及此处,热泪终是难掩,簌簌落下。”
“如今我已然站稳脚跟,护住了一方家园、守住了族人,山河永安、故土安宁。岁岁新春,岁岁思亲,孩儿对您们的念想,从未断绝、岁岁不休。”
他静静伫立良久,任由山间晚风拂去眼底湿意,稍稍平复心绪,方才缓缓移步。
来到高达、高达祖父,以及苏芮、张敏、潇静怡一众生死战友的坟前,他敛去哽咽,语气铿锵赤诚,藏着铁血初心与半生情义:
“高达老英雄,晚辈记得您。也听爷爷说过您当年八国联军犯华,您年少从戎、浴血卫国,刀劈倭寇、守护山河;数十年后日寇再犯华夏,您依旧披甲上阵、挺身而出,沙场杀伐果断、悍不畏死。只是您终究低估了日寇的残暴狡诈,终究没能等来太平人间。”
“各位姐姐、各位弟兄,沙场之上,你们始终护我周全、待我至亲,与我同生共死、并肩抗敌。我们一同啃过粗粮、守过寒夜战壕,一同拼过白刃、闯过绝境危局。我们曾相约,待山河安定、乱世终结,便卸甲归乡、安居故土,岁岁相伴、岁岁安然。”
“可乱世无情、沙场无归,你们一个个先行赴死、埋骨皖北,留我一人独守盛世人间、满目山河。芡河一战,一百二十七名弟兄浴血护寨、尽数殉身,我眼睁睁看着一众鲜活弟兄倒在身前,心如刀割,却无力回天、无从挽留。若是你们尚在,该有多好。”
“你们放心,你们以性命守护的许家寨、守护的万家灯火,我拼尽此生、倾尽所有,也会死死守住。你们的至亲家人,便是我的至亲家人,我终生赡养、岁岁照拂,护他们一世安稳、一生无忧,绝不辜负忠魂热血,绝不叫英烈无依。此生我们并肩家国,来世我们依旧同行、共守山河。”
最后,他缓缓走到那座最温柔、最让他痛彻心扉的孤坟之前——何秋艳的坟茔。
坟前草木规整、干净肃穆,一如她生前温婉纯粹、干净通透的模样。
黑宸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冰冷寒凉的碑石。眼底半生杀伐的坚硬、历经乱世的冷峻尽数褪去,只剩无尽的温柔、绵长的思念与深入骨髓的愧疚。声音低至呢喃,藏着此生最刻骨铭心的深情与遗憾:
“秋艳,我来看你了。”
“这是你离开我的第一个新年。自你走后,我日日夜夜、分分秒秒,从未忘记过你,满心满眼皆是你的模样。没有你的日子,无依无靠、无人相伴,我只能咬牙硬扛风雨、孤身支撑一切。秋艳,我想你,我此生挚爱,唯有你一人。如今百姓安乐、山河安稳、烟火寻常,可岁岁新春、岁岁山河,唯独少了你。”
“我二十余年人生,大半时光都在浴血杀伐、征战四方,见惯尸山血海、人间疾苦,早已心如磐石、无所牵绊。直到遇见你,你温柔纯粹、干净善良,似是乱世沉沉黑夜中,唯一洒落人间的月光,照亮了我满是血腥与阴霾的余生。是你,让我在刀枪剑影、铁血杀伐之外,懂得了温柔暖意、团圆安稳、人间烟火。”
“我曾许你一世安稳,许诺待战乱平息、山河安定,便卸甲归田、弃戈归乡,陪你看遍山河锦绣、守尽岁岁寻常。可终究世事无常、命运弄人,我终究食言了。你终究没能等到太平盛世,没能等到我归田相守、朝夕相伴。”
“你走之后,旁人都说我收心敛性、一心守寨护民、兴业安邦。可唯有我自己知晓,我守着村寨、守着百姓、守着这片山河安稳,归根结底,都是为了守护着你。为了你心心念念的太平盛世,为了你未曾看完的人间烟火,为了我们未能圆满的余生期许。”
“世间万千执念、万般心愿,皆可圆满,唯独你,是我此生无法弥补、无法释怀的毕生遗憾。人间岁岁新春,山河岁岁长青,我岁岁年年,念你如初、思你不悔。你长眠青山故土,我替你守山河无恙、看人间安稳、护烟火寻常。此生不负家国苍生,亦不负与你的一场相逢、一世深情。”
“如今咱娘身体硬朗安泰,我单独为她安置了清净小院,衣食无忧、安稳度日。我不在寨中之时,乡亲们也会时时照拂、尽心照料。你放心,我定会替你恪尽孝道,为老人家养老送终、安度余生。”
山风呜咽,簌簌掠过墓园,似是温柔回应、故人低语,盘旋坟前,久久不散。
黑宸便这般,一座坟、一伫立、一倾诉。
从清晨曦光初露,到日上三竿晴空万里,再到夕阳西垂、落日熔金,余晖染红整片青山淮河。
一万七千余座忠魂坟茔,他一一驻足、一一告别、一一倾诉。
半生烽烟往事、经年浮沉过往,幼年山寺修行、下山奔赴国难、皖北浴血鏖战、东北千里驰援、湖南沙场征战、守寨浴血拼杀、历经生死别离,所有尘封心底的往事、无人诉说的委屈愧疚、藏于骨血的赤诚思念,尽数对着长眠的故人,娓娓道来。
山间无人相伴、无人应答,唯余清风作伴、晚风为听、忠魂相依。
夕阳西下,落日熔金,漫天余晖拉长他孤寂挺拔的身影,立于万千坟冢之间,孤绝而坚定。
暮色渐浓、晚风渐寒之际,一道轻柔细碎的脚步声,顺着山路缓缓传来。
邹诗涵手提一盏琉璃灯笼,缓步登上陵园山道。远远望着那道独自伫立墓园、萧瑟孤寂的身影,眼底盛满心疼与温柔。
她未曾上前惊扰这份独处的哀思,静静伫立片刻,待落日彻底隐入西山、夜色漫上山峦,才轻声开口,温柔唤道:
“宸儿弟弟,日头已然落了,山间天凉露重,寨里的年夜饭已经热好,乡亲们都在等着,盼你回去团圆。”
黑宸闻声,缓缓回过神来,收敛眼底所有酸涩深情,整理心绪,而后对着整片陵园、万千忠魂,深深躬身一拜。
“诸位英灵,岁岁安息,山河无恙,家园无忧。”
言罢,他缓缓转身,迎着沉沉暮色与微凉晚风,朝着邹诗涵的方向缓步走去,一步步离开这片盛满思念、遗憾与赤诚的青山陵园。
春日昼暖,岁月从容。
安稳祥和的新春悄然落幕,冬日冰雪彻底消融,大地回暖、万物复苏,山野草木抽芽吐绿,处处皆是新生暖意。
新年的红火热闹渐渐褪去,许家寨褪去喧嚣,重归安稳平和的日常。
寨中的砖窑厂率先重启烟火,工匠、雇工、护卫队员各司其职,烧窑制砖、修缮村寨工事、打理厂区器械,机器低鸣、烟火不息,恢复了往日的繁忙有序、蒸蒸日上。
远在蚌埠城郊的面粉厂,也全面复工复产、全速运转。张若卿统筹全厂经营大局,张若琳严格把控生产工序与面粉品质,王二奎、庄湘绣全权打理后勤仓储、人员调度,全厂工人勤恳劳作、各司其职。厂房机器日夜轰鸣不休,雪白优质的面粉源源不断产出,供销网络全面覆盖皖北全境,产业兴盛、生意兴隆,一派安稳繁盛之景。
村寨之内,岁月温柔、烟火寻常,日日安然静好。
每日晨光微熹、朝露未干,寨中学堂便准时响起朗朗读书声。
邹诗涵闲暇之余,便常驻学堂,与寨中数位识字先生一同授课讲学,悉心教导寨中孩童读书识字、明礼知义、修身立德、心怀家国。
春日暖阳洒满学堂庭院,轻柔微风拂过树梢,裹挟着草木新生的清香,漫遍四方。
孩童们端坐书桌之前,身姿端正、眼神澄澈,稚嫩清亮的读书声回荡在村寨上空,纯粹治愈、生生不息,是乱世浮沉里,最珍贵、最动人的希望曙光。
邹诗涵身着素色布衫,温婉静立廊下,目光温柔地望着一众求学孩童,眉眼安然、岁月静好,一派悠然安宁。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匆忙的脚步声自寨门方向疾驰而来。值守寨门的护卫队员神色急促、步履匆匆,快步奔至学堂院前,躬身郑重禀报:
“诗涵队长!寨外来了一位路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形同乞者,一路奔波、满身沧桑疲惫!来人执意要面见黑宸队长,属下不明底细、不敢擅自放行,特此赶来禀报,请示是否准许入寨!”
“是男是女?”邹诗涵轻声问道。
队员即刻回道:“身形难辨,听嗓音,是位女子!”
邹诗涵闻言,眉头微顿,眼底温柔不改,心中已然有了明晰判断。
乱世行路步步艰险,寻常路人绝无可能直呼黑宸名讳,更不会千里跋涉、孤身辗转专程来寨投奔。能精准唤出黑宸名号、独自穿越乱世兵戈寻至此地,定然是昔日旧识,或是绝境无依、万般无助,才千里奔赴、前来求助。
且看这般狼狈落魄的模样,必然是历经千难万险、饱尝饥寒疾苦,颠沛流离数月,方才辗转寻到许家寨。
恻隐之心与审慎思虑交织,她当机立断,本欲传令放行,稍作思索后轻声道:“不必传令,我亲自去接。”
话音落,她放下手中书卷,抬手轻轻理了理衣衫裙摆,迈步走出学堂庭院,径直朝着寨门方向快步而去。
春日暖风拂面,寨门外尘土轻扬、风清日暖。
邹诗涵快步走出寨门,抬眸望去,一眼便望见了路边伫立的单薄身影。
那是一位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身形青涩单薄、孱弱纤细,却满身风霜、狼狈不堪。
满头青丝沾满尘土、凌乱打结,散乱垂落,遮住大半脸颊。脸庞覆着一层厚重泥垢,灰蒙蒙一片,完全看不清原本容貌。身上衣衫破旧撕裂、千疮百孔,薄薄的破碎布条根本无法遮体蔽寒,在春日微凉的风里瑟瑟颤抖、摇摇欲坠。
她手中拄着一根粗糙老旧的木棍,另一只手攥着一只烂边缺口的粗瓷大碗,勉强支撑着几欲虚脱、摇摇欲坠的身躯。身形憔悴枯槁,嘴唇干裂发白,眼窝深深凹陷,满脸皆是长途跋涉的沧桑疲惫,浑身透着饥寒交迫、濒临脱力的孱弱模样,令人见之心酸、心生怜惜。
邹诗涵快步上前,放柔所有语气,轻声安抚询问:“姑娘,你专程前来,可是要找人?”
少女闻声,费力地抬起沉重低垂的头颅,干裂起皮的嘴唇微微颤动。嗓音沙哑干涩、久未饮水,却字字清晰、字字笃定:“我找邹黑宸。”
音色清脆软糯,带着少女独有的清亮通透,纵使历经风霜、虚弱至极,依旧能听出年少纯粹的底色。
邹诗涵心头微暖,眼底所有疑虑尽数消散,连忙伸手稳稳搀扶住她摇摇欲坠的单薄身子,温声急道:“莫在风口久立,风凉伤身,快随我进寨歇息。”
她小心翼翼搀扶着虚弱脱力的少女缓步入寨,同时转头对着身旁随行的护卫队员快速吩咐:“速速跑去伙房,告知张婶,即刻煮一碗热汤面,多加两个荷包蛋,煮好直接送到我院中房间,快去!”
护卫队员应声领命,转身大步疾驰,飞快朝着伙房方向奔去。
邹诗涵放缓脚步,一路轻声安抚身侧少女:“别怕,到了这里便是安稳地界,从今往后再无凶险危难。你安心歇息休养,一切有我们。”
少女浑身脱力、心神俱疲,意识昏沉恍惚,全程沉默无言,只靠着邹诗涵的搀扶勉强前行,眼底盛满无尽的疲惫与茫然无助。
不多时,二人抵达邹诗涵的居所。
房间干净整洁、向阳温暖,隔绝了屋外的微凉春风,暖意融融。
邹诗涵小心翼翼将她扶坐于木椅之上,转身斟满一碗温热清水,递至她掌心:“先喝点温水润润喉、缓缓身子,驱散寒凉。”
说罢,她又端来一盆温热清水放置一旁:“你先简单擦拭脸面、醒醒精神,热面即刻便到。稍后我让人备好热水,你好好沐浴一番,洗去满身风尘疲惫。”
少女双手捧着温热的瓷碗,指尖终于触到久违的暖意,微微低头,小口小口啜饮温水,依旧沉默不语、缄默不言。
片刻之后,屋外脚步声渐近,张婶端着热气腾腾的托盘,快步走入屋内。
托盘之上,一碗满满当当的清汤白面热气氤氲、白雾袅袅,雪白筋道的面条上铺着两个圆润金黄的荷包蛋,一旁点缀一碟翠绿爽口的清炒油菜,香气扑鼻、暖意袭人,最是暖胃养心。
“姑娘快趁热吃,垫垫肚子、暖暖身子,可别饿坏了身体!”张婶慈眉善目、心地仁善,见少女这般狼狈虚弱的模样,满心怜惜,轻声叮嘱。
邹诗涵笑着开口嘱托:“辛苦张婶奔波一趟。稍后麻烦你再烧几桶滚烫热水送来,让两位队员抬一只沐浴木桶过来,让姑娘好好沐浴休整。另外劳烦寨里的裁缝师傅过来一趟,为姑娘量体裁衣,赶制几身干净合身的衣衫。”
“好嘞诗涵队长,我这就一一安排妥当!”张婶爽快应下,又温柔叮嘱少女安心用餐、好生休养,方才转身离去。
屋内只剩二人相对。
连日奔波的饥寒、辗转流离的委屈、一路惊魂未定的恐惧,在此刻尽数翻涌心头。少女再也难以克制,端起碗筷埋头大口吞咽热面。
滚烫的面汤入腹,温热暖意顺着喉咙淌遍四肢百骸,瞬间驱散了数月以来积攒的饥寒寒凉、风霜疲惫。暖意侵袭周身的瞬间,积压四个多月的恐惧、委屈、孤苦与艰辛,轰然崩塌。
大颗大颗的热泪毫无征兆地滚落,吧嗒吧嗒砸进温热的面碗之中。
她不哭不闹、不泣不呜咽,只是默默垂泪、低头进食,单薄瘦弱的肩头微微颤抖,隐忍又无助,看得人心底阵阵发疼。
邹诗涵静静端坐一旁,不催不问、温柔陪伴,轻声细语安抚:“姑娘莫再难过。既来之,则安之。从今往后,许家寨便是你的家,我们皆是你的亲人,往后岁岁安稳、无人欺你、无人辱你。”
少女轻轻点头,依旧低头进食,泪水却始终未曾停歇。
一碗热面转瞬食尽,连温热面汤也尽数饮完,少女终于稍稍恢复气力,气色缓和几分。
没过多久,屋外两名青壮护卫队员抬着宽大的沐浴木桶前来,张婶带着几名寨中妇人,接连抬入四桶滚烫热水,尽数倒入木桶之中。温热水汽瞬间弥漫整间屋子,氤氲缭绕、暖意融融。
“热水已然备好,姑娘安心沐浴休整吧。”邹诗涵起身,将自己一身干净柔软的素色衣衫递了过去,“先穿我的衣衫暂且将就,等裁缝过来为你量好尺寸,新衣衫很快便能做好。”
嘱托完毕,她细心关好门窗、拉严帘布,隔绝外界所有视线,温柔叮嘱:“你安心沐浴、不必拘谨、无需担忧,我就在门外静坐等候,但凡有事,随时唤我。”
语毕,她轻步退出房间,轻轻带上房门,搬来一条长凳静坐门前,随手翻书静待,默默守候。
屋内水声潺潺、轻柔静谧,岁月安然。
足足半个时辰后,房门被轻轻推开,发出一声细微轻柔的吱呀声响。
邹诗涵闻声抬眸望去,目光落下的瞬间,不由得微微一怔,眼底漾起惊艳之色。
方才那个蓬头垢面、形同乞者、满身风霜狼狈的少女,已然彻底褪去尘埃、换了模样。
满身尘土、破败褴褛的衣衫尽数褪去,洗尽铅华、涤尽风尘。
一头青丝梳理得整整齐齐、柔顺如墨,如瀑垂落肩头。原本覆满泥垢的脸庞,露出清丽本貌,眉如远山含黛,目如秋水澄澈,琼鼻樱唇、肤白胜雪,眉眼精致如画、清丽绝伦。
一双眼眸干净通透、澄澈纯粹,宛若雪山融水、不染纤尘,纵使历经数月磨难、饱尝乱世苦楚,眼底依旧留存着未被凡尘乱世磨灭的温柔与纯粹。
她身着邹诗涵略显宽大的素色衣衫,衣袂轻垂、素雅干净,衬得身形纤细窈窕、身姿清秀温婉,宛若不染凡尘的月下仙娥坠落人间,清丽动人、惊艳夺目,与方才狼狈落魄的模样判若两人。
邹诗涵回过神来,眼底漾起温柔笑意,连忙起身走入屋内,为她续上一杯温热清水,轻声温和询问:“如今可舒展舒服了?敢问姑娘芳名?家住何方?又是如何结识黑宸弟弟,千里奔波至此寻他?”
少女捧着温热水杯,心底残存的所有警惕、戒备尽数烟消云散。眼前女子温柔亲和、赤诚纯粹,眼神干净坦荡、毫无恶意算计,让她彻底放下所有防备、卸下满身心防。
她抬眸望向邹诗涵,嗓音依旧带着一丝奔波后的微哑,却温柔清晰:
“姐姐,我名巫珊珊。”
“我是六安人士,家父名唤巫瀛洲。去年家父带兵御敌、兵败溃散,家中亲人离散、家园尽毁,我孤身一人、无家可归、无处容身。”
“从前邹队长途经六安之时,曾与我有过一面之缘。他知晓我家境窘迫、处境艰难,曾特意叮嘱我,日后若是遭遇绝境、走投无路,便可远赴皖北许家寨,寻他投奔避难。”
“我从六安出逃,一路辗转跋涉,整整走了四个多月。出逃时携带的钱财早已耗尽,沿途匪患横行、兵戈四起、乱世凶险,我白日沿街乞讨充饥度日,夜里藏身破庙荒屋躲避风寒,一路四处打听、步步艰难前行,历经千难万险,才打探到许家寨的踪迹,辗转寻至此处。”
话音落罢,少女眼底再度泛起湿润,满是劫后余生的疲惫茫然,与漂泊无依的孤苦无措。
邹诗涵听完所有前因后果,心中全然了然,暗自轻叹一声,眼底掠过一丝无奈温柔的笑意。
这个弟弟,半生铁血杀伐、冷硬寡言,心怀侠义、赤诚热忱,向来最是心软,处处留情、事事助人,终究是逃不脱这乱世桃花缘啊。
她温柔抬手,轻轻拍了拍巫珊珊的手背,柔声安抚:“原来如此。珊珊妹妹,一路辛苦你了,受尽委屈、吃尽苦头了。”
“黑宸弟弟如今身在蚌埠,打理面粉厂各项事务,暂未归寨。你安心在此定居休养、好生调理身子,我即刻派人快马奔赴蚌埠,传信与他,命他速速归寨见你。从今往后,许家寨便是你的家,我便是你的姐姐,此地岁岁安稳、人人和善、万不会让你颠沛流离。”
巫珊珊闻言,紧绷四个多月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含泪重重点头,茫然灰暗的眼底,终于燃起一丝安稳的希冀与光亮。
与此同时,蚌埠城郊,面粉厂厂区。
春日暖阳高悬长空,厂区之内机器轰鸣、人声鼎沸,处处热火朝天、繁忙兴盛,一派安稳繁荣、井然有序的景象。
自面粉厂正式投产、声名鹊起,垄断皖北大半面粉市场后,日日产销火爆、日进斗金,偌大产业稳稳扎根蚌埠城郊,声势浩大、财力雄厚,引得全城瞩目,自然也招惹了无数豺狼虎豹的暗中觊觎、虎视眈眈。
数月以来,蚌埠城内的地痞流氓、闲散帮派、残余散匪,屡屡奔赴厂区寻衅滋事、故意刁难,无非是想要敲诈勒索、瓜分利益。
奈何面粉厂安保体系森严完备,卢骁雄亲自坐镇带队,五十名靖北护卫队精锐全副武装、日夜轮岗巡逻,战力彪悍、纪律严明、杀伐果决。
多次一众接一众市井匪类屡次前来挑衅滋扰,次次都被卢骁雄带人强势击退、尽数击溃,打得落花流水、狼狈逃窜。数次交锋落败后,寻常市井势力再也不敢轻易招惹面粉厂,厂区表面看似安稳无虞、风平浪静。
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市井匪类可凭武力强势驱逐,可官场阴私算计、人心贪念险恶,却防不胜防、避无可避。
蚌埠市府办公楼内,室内暖意融融、陈设奢华,气氛却阴郁沉滞、暗藏戾气。
市长办公室香烟袅袅、烟雾缭绕,气氛压抑。
李品和端坐太师椅之上,一身笔挺规整的官服,面色阴沉如水,眼底盛满浓烈妒火与阴鸷戾气。
数月以来,他眼睁睁看着黑宸的面粉厂在自己管辖地界拔地而起、风生水起、财源滚滚,坐拥偌大产业、积攒雄厚财力势力,却从未登门拜谒、孝敬分毫,全然不将他这个蚌埠父母官放在眼里。
起初黑宸刻意隐瞒身份,以外乡商人自居,待产业稳固、声势壮大后,他方才知晓,对方竟是许家寨势力之人。李品和素来知晓许家寨民风彪悍、战力强横、底蕴深厚,既忌惮又忌惮,不敢明目张胆针锋相对。
他心底暗自思忖:求财固然重要,可这乱世求生,求胜是本心,可保命方才是根本。
转念之间,妒火与贪念交织翻涌,让他愈发嫉恨难平:黑宸纵使背后有人撑腰、势力雄厚,也不该如此狂妄自大、目中无人。经商立足地方,本该恪守官场规矩、敬畏地方权贵,他这般肆意妄为、还是太年轻,不懂人情世故。
身旁贴身秘书躬身伫立一旁,察言观色、深谙上意,早已看透李品和心中所思所想,连忙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阴恻恻低声献策:
“市长,这黑宸太过狂妄跋扈、恃强自傲,不懂规矩、不知敬畏。坐拥万金产业,却丝毫不知孝敬上官、打点人情,全然不将您这位一方父母官放在眼中,着实嚣张至极!”
李品和闻言,轻轻摆手,长叹一声,面露忌惮:“我早已暗中调查过,他麾下护卫皆是精锐悍将、战力彪悍。此前市井帮派、残余散匪屡次寻衅,尽数落败,根本不是其对手。明面争锋,我们讨不到半点便宜。”
秘书眼珠一转,立刻阴笑献策:“市长英明!既然明面出手不利、落人口实,依属下之见,不如借刀杀人、坐收渔利,方为上上之策!”
李品和浑身一震,抬眸紧盯秘书,急声问道:“哦?快快道来!”
“属下听闻,暂编三十二师的沈席儒,早年日寇侵华之时,为谋私利投靠汪伪政权、为日寇效力,为人贪婪成性、好色无度、野心勃勃!”秘书话至此处稍作停顿,眼底闪过阴毒算计,“我们可暗中联络授意沈席儒,让他率众寻衅滋事、劫掠厂区!”
话音未落,便被李品和沉声打断:“你可知去年盛夏,沈席儒曾率兵进犯芡河砖窑厂,最终惨败而归?”
秘书连忙躬身回道:“属下知晓此事!沈席儒去年虽兵败折损、元气大伤,麾下五百兵力折损四百有余,自身也被黑宸一枪击穿大腿、狼狈逃窜,险些殒命沙场。可他残部尚存、枪炮在手,麾下依旧有人有势,且经此一败,他对黑宸恨之入骨、肯定有伺机报复之心日久未消!”
“我们暗中挑唆授意,让他出兵劫掠滋事。待双方厮杀争斗之际,我们即刻派遣警察署兵力出面围剿平乱。届时黑宸感念我们解围相助之恩,必能得到丰厚的报酬!带面粉厂主动奉上厚礼酬谢。我们从中抽取大头,只需分予两层沈席儒些许好处即可!既能借机敛财、亦能借此机会敲打黑宸尔等,还能落得维稳平乱的政绩,毫无损耗、一举多得,稳妥至极!”
李品和闻言,指尖夹着香烟,微微沉吟片刻,随即缓缓摇头,眼底带着忌惮与不屑:
“不妥不妥。你还是见识浅薄啊,看不透其中利害关系。”
“去年芡河一战,沈席儒损兵折将、重伤落败,早已被黑宸打疼打怕,胆气尽失、心有余悸,如今已是惊弓之鸟,短时间内绝不敢再轻易招惹许家寨与黑宸的势力。”
“更何况,砖窑厂镇守之人,乃是两名湖南过来的退役兵,皆是久经沙场、浴血抗日的悍将,当年诛杀日寇悍不畏死、手段狠厉,战力远超寻常乡勇散兵。沈席儒早已被打断脊梁,借他之手,难成大事,反而徒生事端。”
秘书闻言故作恍然,连忙谄媚附和:“原来如此!想不到区区湖南乡勇竟如此凶悍善战,难怪沈席儒一败涂地、心生畏惧!属下眼界狭隘,险些误了大事!”
李品和淡淡瞥他一眼,语气淡然自持:“乱世纷争,从无出身贵贱定论,唯实力与手段论高低。你我皆是广西籍出身,不也照样坐镇蚌埠官场、执掌一方权柄?眼界智慧格局,方才是立足根本。”
秘书连忙躬身哈腰、满脸恭维:“市长高瞻远瞩、运筹帷幄、格局深远,属下眼界浅薄、鼠目寸光,远不及您分毫!”
一番谄媚恭维过后,秘书眼珠飞速转动,心底再度盘算毒计,片刻后眼底闪过一抹阴狠精光,再度俯身低声献策:
“市长,硬取不成,我们便软拿捏!明面不动干戈、不生纷争,暗中直击要害、拿捏命脉,万无一失!”
“属下早已打探清楚,如今面粉厂核心主事、全盘执掌经营的,乃是厂长张若卿。此女年轻貌美、清丽绝色、气质温婉,全权掌控全厂经营、财务账目、供销渠道,是黑宸最倚重、最信任的左膀右臂!属下知晓,市长素来清雅,对这位绝色佳人早已心生好感。”
“依属下之计,我们暗中挑选数名身手利落、行事缜密、嘴风严实的亲信,深夜潜入其居所,悄无声息将张若卿掳走,隐秘安置、无人知晓。”
“届时我们以江湖绿林口吻传信黑宸,以张若卿为人质、为筹码,狮子大开口、索要巨额赎金!一来可遂市长心意,抱得佳人、得偿所愿;二来可凭空敛取巨额钱财、充盈私库,财色双收、一举两得!”
“属下提前打通警察署上下关系,提前打好招呼。日后面粉厂寻人报案,警署之人只需假意立案、敷衍查案、草草走个过场,最终悬案搁置、不了了之。全程隐秘无痕、干净利落,绝无人能查到市府与市长头上,万无一失!”
一番谋划周密详尽、阴毒狠厉,层层算计、步步诛心,滴水不漏、毫无破绽。
李品和闻言,原本阴沉郁结的面容瞬间舒展,眼底妒火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贪婪与阴狠,连连点头赞许,嘴角勾起一抹阴恻狠戾的笑意:
“好计!绝妙好计!”
“此策周全稳妥、无痕无迹,既能泄我心头积怨,又可财色双收、坐享其成!此事全权交由你暗中督办统筹,务必隐秘行事、干净利落,不留半分蛛丝马迹,绝不能让人查到市府分毫关联!”
“属下遵命!即刻暗中部署人手、周密安排,连夜筹备妥当,定不辱命、圆满成事!”秘书躬身领命,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狠精光。
办公室香烟缭绕、阴翳弥漫,一场针对张若卿、针对蚌埠面粉厂、针对黑宸势力的阴毒阴谋,悄然酝酿成型、暗藏杀机。
春风和煦、烟火寻常的蚌埠城郊,看似产销兴盛、安稳繁盛、岁月平和,实则暗流汹涌、杀机暗藏。
无人知晓,一场足以倾覆偌大产业、搅动皖北格局、掀起乱世风暴的巨大危机,已然蛰伏于平静的盛世烟火之下,只待时机一至,便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