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初见

    午后,陆鸣兮从办公楼出来,阳光正烈,

    照在银杏树上,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在蓝天上画出细碎的裂纹。

    他沿着石板路往教学楼方向走,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是关于校企合作的那个方案。

    孙院长催了几次,他还没签,想再看一遍。

    拐过弯,眼前忽然亮了。

    不是阳光,是她们。

    银杏树下站着四个女孩,背对着他,正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桠。风吹过来,她们的头发飘起来,裙摆也飘。

    落叶在她们脚边打转,一片一片,像金色的蝴蝶。最左边那个穿月白色棉麻长裙,头发披着,发尾微卷,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她最先转过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微微欠身。“陆书记好。”

    苏晚。他记得这个名字。上次汇报演出,她在台上演过一段独白,念的是一首他自己写的小诗。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干净,每一个字都落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地荡开。他点了点头。

    “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苏晚举起手里的书。“读书。银杏叶落了,想在落完之前,再读一遍。”

    旁边穿灰色卫衣的女孩也转过身来,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庄子》。程砚秋。他记得。

    录音系的那个女孩,在旧设备前站了一下午,说“我喜欢”。她对他笑了笑,很淡,像风。

    第三个女孩穿着墨绿色的针织衫,头发扎着低马尾,手里拿着一本《演员的自我修养》。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许诺。

    他没见过她,但他记住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悲伤,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着、但还在撑的东西。

    最后一个女孩穿着红色的运动外套,头发披着,手里拿着一个画板,画板上夹着一幅画。

    画的是一个苹果,红的,暗红,像心。

    林恬。他没见过她,但他注意到了她手里的画。那幅画不是画出来的,是从心里渗出来的。

    四个女孩站在银杏树下,阳光透过枝桠落在她们身上,斑斑驳驳。风又吹过来,叶子簌簌地落。苏晚手里的书翻了几页,她低头看了一眼,笑了。

    “陆书记,您忙。我们不打扰了。”

    她转过身,四个人沿着石板路往前走。他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在这样的午后,站在银杏树下,等一个人。等到了,又错过了。后来他不再等,而是走。走着走着,遇见了柳如烟。她不是在银杏树下等到的,是在青石峪的那间画室里。她推开门,逆着光,看不清脸,只听见那句“来了?”。来了,就没想过要走。

    他不知道这些女孩会遇见谁,谁又会遇见她们。但他知道,她们会走得很好。因为他从她们身上看见了光。那种光不是灯光,不是月光,是青春本身在发光。他低下头,继续看那份文件。校企合作,培养人才,让她们走出校园的时候,眼里还有光。这是他该做的,也是他能做的。

    苏晚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她刚才看见陆鸣兮站在银杏树下,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文件,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

    她想,他一定很累。每天有那么多事要处理,学校的事,发改委的事,还有那些她不知道的事。但他站在这里,看她们读书,听她们说话,没有催,没有赶,只是站着。

    她忽然觉得,他是好人。不是那种对人好的好人,是那种对事好的人。

    程砚秋走在她旁边,推了推眼镜。“他刚才看我们了。”

    “谁?”

    “陆书记。”

    苏晚笑了一下。“他看的是银杏树。”

    程砚秋没有再说话。但她知道,他看的不是银杏树,是她们。他看她们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男人看女人的光,是大人看孩子的光。那种光里有欣慰,有期待,有一点点羡慕。他羡慕她们还年轻,还有大把的时间,还可以站在银杏树下读书。

    他老了。不是年龄,是心。他的心被太多东西压着,案子、会议、文件、那些她不知道的事。但他还是来了,站在银杏树下,看她们读书。

    她忽然有点心疼他,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灭了。

    许诺走在后面,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落叶。她不敢看陆鸣兮。不是怕,是她怕自己会想,如果她爸也这样就好了。不是当官,是站在银杏树下,看她读书。她爸太忙了,忙到没时间看她演白天鹅。她原谅他了,但还是想。想他能停下来,看她一眼。

    林恬走在最后面,手里举着那幅画。

    她刚才把画举起来,是想让陆鸣兮看见。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让他看见,也许是想让他知道,北电的学生不只是会演戏,还会画画。也许是想让他知道,她不是只会笑的女孩,她也会疼。她爸住院的时候,她哭了一夜,第二天起来,把那颗苹果画完了。

    苹果红了,她的眼睛肿了。

    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出来,但她希望他能。因为她想让大人知道,孩子也会疼。

    四个人走出了校门,银杏树远了。陆鸣兮站在原地,文件还没看完,但他不想看了。阳光从枝桠间漏下来,落在他手上,暖的。他把文件合上,夹在腋下,点了一根烟。烟雾在阳光里慢慢散开。他想起刚才那个穿红色外套的女孩,手里举着那幅画。

    画的是苹果,红的,暗红,像心。他想,那幅画不是画给老师看的,是画给某个人看的。那个人可能不在,但她画了。这就是艺术的意义。不是为了被看见,是为了让自己看见。

    他掐灭烟,转身走了。

    下午,苏晚在排练厅练台词。程砚秋在录音棚录声音。许诺在形体教室压腿。林恬在画室画第二颗苹果,这次不是红的,是绿的,青苹果,像还没熟的青春。她们不知道陆鸣兮在办公室里,刚签完那份校企合作的方案。

    他签的时候,想起了她们。想起她们站在银杏树下,头发飘起来,裙摆也飘。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每一根发丝都在发光。他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但他知道,明年春天,它们还会发芽。她也是。她们也是。

    傍晚,陆鸣兮回到家,柳如烟在厨房热汤。

    他换了鞋走进去,从背后抱住她。她切菜的手没停。

    “今天在学校,遇见了几个学生。”

    “什么样的学生?”

    “好看的。在银杏树下读书。”

    她放下刀,转过身看着他。“你心动?”

    他看着她的眼睛。“动。不是心动,是感动。看见她们,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她笑了。很短,但眼睛里有光。“你年轻的时候,也好看。”

    “现在呢?”

    她看着他。“现在也好看。老了的好看。”

    他低下头,吻了她。她回应他,双手扣在他腰上。吻了很久,分开时,两个人都在喘。

    “如烟,你说,她们会变成什么样?”

    “会变成她们自己想变成的样子。不是我们想的样子。”

    他点了点头,抱紧了她。窗外,银杏树的叶子落尽了,但月光照在枝桠上,银白色的,像一层霜。她靠在他胸口,闭着眼睛。他听着她的心跳。

    这个世界上,有人在老去,有人在长大。有人在银杏树下读书,有人在画室里画苹果。

    有人等到了,有人还在等。但他知道,她们都会等到。因为她们还在走,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