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破局

    陈淮安的消息在第二天中午传了过来。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防着谁。

    “鸣兮哥,那家空壳公司的法人王建国,是王景行司机的表弟。

    资金流水显示,那笔五十万的转账经过这家公司,最后又转到了韩副主任名下吗?查不到。收款人的账户在境外,新加坡。中间过了三层壳,断了。”

    陆鸣兮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窗前,点了一根烟。“能不能查到收款人的真实身份?”

    “需要时间。新加坡那边,要通过国际刑警。最快也要一周。”

    “一周太久。韩副主任停职,省纪委那边没人敢动。一周时间,足够他们把证据销毁了。”

    陈淮安沉默了一下。

    “鸣兮哥,还有一个办法。你不走省纪委的线,走公安的线。经济侦查,立案侦查那家空壳公司。查它的注册地址、法人背景、实际控制人。这样既可以绕开省纪委的程序,又能给外面的人施压。”

    陆鸣兮掐了烟。“你帮我联系省公安厅经侦总队。我跟他们谈。”

    “好。等消息。”

    挂了电话,陆鸣兮翻开桌上的笔记本,把那家空壳公司的名字写在纸上,画了一个圈,拉出一条线,写上“王景行司机”。又拉出一条线,写上“王仲桓”。这两条线中间隔着好几层,但只要有耐心,一层一层剥,总能剥到核。

    下午,省公安厅经侦总队长老吴来了河阳。他是陈淮安的老战友,穿便装,开一辆普通的帕萨特,停在大院外面,没有让司机跟上来。陆鸣兮在大门口接的他,两个人握了手,没有寒暄,直接上楼。关上门,陆鸣兮把U盘和纸条放在桌上。老吴看完了转账记录,抬起头。

    “陆书记,这份东西,你怎么拿到的?”

    “有人寄给我的。不知道是谁。”

    老吴沉默了一下。“这条线索,我可以查。但需要时间。而且,一旦立案侦查,动静就大了。上面会问,谁让查的?为什么查?我得有个交代。”

    陆鸣兮看着他。“你就说,是河阳市委在查开发区项目中的经济犯罪线索。顺藤摸瓜查到这家公司。跟省纪委的案子无关。”

    老吴想了想。“行。但我得先说清楚,如果查到后面牵扯到省里的人,我扛不住。到时候,你得来扛。”

    “我来扛。”

    老吴站起来,把U盘收进口袋,伸出手。陆鸣兮握住,用力摇了摇。

    韩副主任被停职的第三天,省纪委内部已经炸开了锅。有人说他冤枉,有人说他活该,更多的人在观望,看赵怀远怎么保他,看陆鸣兮会不会出手。

    赵怀远在常委会上只说了两句话,

    “韩副主任的事,按程序办。谁有问题,查谁。谁没问题,还谁清白。不要乱猜,不要乱传。”底下的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再接话。

    老吴的动作比预想的快。立案当天,经侦总队的人就去了那家空壳公司的注册地址。那是一栋写字楼,在省城高新区,办公室早就空了,玻璃门上贴着物业的催缴通知。物业说,这家公司租了两年,三个月前突然搬走了,连押金都没要。

    老吴在电话里跟陆鸣兮说:“对方很专业。知道我们会来,提前把痕迹清干净了。”陆鸣兮问“一点痕迹都没有吗”,老吴答“有。银行那边查到,公司注销前,有一笔钱转到了省城一家贸易公司。这家贸易公司还在,法人姓周”。

    陆鸣兮心里一动。“周什么?”

    “周建国。不是本地人,身份证号显示是京城的。”

    陆鸣兮在笔记本上写下“周建国”三个字。姓周,京城人。这个圈子不大,姓周的人也不多。他拿起手机,拨了周知非的号码。

    “知非,你认识一个叫周建国的人吗?”

    电话那头,周知非愣了一下。“我堂叔。怎么了?”

    陆鸣兮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你堂叔的公司,牵涉到王景行案的资金转账。”

    周知非沉默了很久。“鸣兮,这件事,我不知道。我堂叔跟王景行有生意往来,但具体做什么,我不清楚。”

    “知非,我不是在问你知不知道。我是在告诉你,这条线已经查到你家里了。”

    周知非又沉默了。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在点烟。“鸣兮,你打算怎么办?”

    “按程序办。查到谁,就是谁。你让周建国主动来说明情况,我可以在程序上给他方便。如果等经侦上门,就不好看了。”

    周知非吐了一口烟。“我转告他。但他听不听,不是我能决定的。”

    “你尽力。”

    挂了电话,陆鸣兮站在窗前。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已经冒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阳光里发亮。王景行的案子查到现在,牵出了陈知非、牵出了钱少钧、牵出了王仲桓,现在又牵出了周家的人。这张网比他预想的要大,也比预想的要深。他不知道还要查多久,但他知道,不能停。

    周建国主动来河阳说明情况,是周知非做工作的结果。周建国五十出头,穿西装打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着像个成功的商人。但进门的时候,他腿在抖。坐在陆鸣兮对面,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茶水溅出来,滴在裤腿上,没擦。

    “周建国,你认识王景行吗?”

    “认识。生意上的朋友。”

    “你帮他走过账?”

    周建国低下头。“走过。他让我把钱转到一个境外账户,说是投资。我不知道那是他的贿款。他骗了我。”

    陆鸣兮看着他。“周建国,你不知道那是贿款,但你帮他走了账。你有没有收手续费?”

    周建国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收了。百分之二。”

    “多少?”

    “一万。”

    陆鸣兮靠在椅背上。“一万块,你帮王景行洗了五十万的赃款。值吗?”

    周建国抬起头,眼眶红了。“不值。但我当时不知道。陆书记,我交代,我愿意配合调查。”

    陆鸣兮看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老吴的号码。“吴总队,人到了。你安排人做笔录。”

    老吴的人把周建国带走了。陆鸣兮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地板上,一片一片光斑。他点了一根烟,烟雾在阳光里慢慢散开。周建国这条线,把王景行的案子和周家连在了一起。周知非虽然不知情,但周建国是他的堂叔,周家的声誉已经受损了。这个圈子里,声誉比钱重要。

    柳如烟在画廊接到祁幼楚的电话。祁幼楚约她喝咖啡,还是国贸那家酒店的大堂吧。柳如烟到的时候,祁幼楚已经在了,面前摆着一杯美式,已经喝完了。她看着窗外的车流,阳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亮。

    “坐。”

    柳如烟在她对面坐下,点了一杯热拿铁。两个人看着窗外,谁都没有先开口。

    “柳如烟,韩副主任的事,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

    “你觉得是谁干的?”

    柳如烟看着她。“你觉得是谁干的?”

    祁幼楚沉默了一下。“我查了。是王仲桓的人。”

    柳如烟端起拿铁,抿了一口。“你告诉我这些,为什么?”

    祁幼楚转过头看着她。“因为我不想让鸣兮哥输。他输了,这个圈子就再也没有干净的人了。”

    柳如烟放下杯子。“他不会输。你也不用担心。”

    祁幼楚站起来,拿起包。“也许吧。走了。”

    柳如烟一个人坐在那里,拿铁的热气模糊了落地窗。她拿起手机,给陆鸣兮发了一条消息:“祁幼楚说,韩副主任的事,是王仲桓的人干的。”陆鸣兮回复:“知道了。”她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扣在桌上。

    唐映下班后,江予舟又来接她。他站在画廊门口,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手里拿着一杯热咖啡。看见她出来,递过去。

    “冷吧?喝点热的。”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咖啡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没有吐,咽下去了。“走吧。去吃饭。”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路灯亮了,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一片一片发亮。她捧着咖啡杯,他走在她旁边,不远不近。

    “唐映,纪录片剪完了。下周有个小范围的放映,你来吗?”

    “来。”

    “那你带上林恬。她一直说想看。”

    她看着他。“江予舟,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他停下来,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手背。她的手凉,他的也凉。

    “唐映,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你,就喜欢。”

    她看着他,没有躲,也没有缩。

    “我知道。”

    他愣住了。“你知道?”

    “嗯。但我想听你说。”

    他看着她,笑了。很短,但眼睛里有光。“那你听好了。我喜欢你。不管你在哪里,在河阳也好,在北京也好,我都喜欢你。”

    她把手插进他的指缝,握住。“我也喜欢你。从你在排练厅光着膀子那天起。”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天我汗流浃背,丑死了。”

    “不丑。很好看。”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谁都没有松手。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

    陆鸣兮晚上回到家,柳如烟在厨房热汤。他换了鞋走进去,从背后抱住她。她切菜的手没停。

    “今天祁幼楚约我喝咖啡了。”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韩副主任的事是王仲桓的人干的。还说不想让你输。”

    他下巴搁在她头顶。“她不会让我输。你也不会。”

    她放下刀,转过身看着他。厨房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踮起脚尖,吻了他。不是蜻蜓点水,是深吻。他回应她,双手扣在她腰上,把她拉近。吻了很久,分开时,两个人在喘。

    “如烟,等案子结了,我们结婚。”

    “好。”

    窗外没有月亮,但路灯还亮着。

    这场仗打到现在,陆鸣兮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但他知道,她不会走。他抱紧了她。京城这盘棋,下到残局了。他没有退路,也不想退。该来的,总会来。该赢的,总会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