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暗箭
王仲桓被留置的消息,表面上看不出动静,底下全在翻涌。
陆鸣兮回到河阳的第三天,省城传来消息——
有人向省纪委实名举报韩副主任,说他收受王景行贿赂,在办案中通风报信。
举报材料写得有鼻子有眼,连哪年哪月哪日在哪家酒店收了多少钱都列得一清二楚。
韩副主任被停职检查。
赵怀远的电话打来时,陆鸣兮正在看开发区的最新进度报告。他放下文件,听完赵怀远的话,沉默了十几秒。
“赵书记,这是报复。韩副主任是办案主力,他被停了,案子就拖住了。”
“我知道。但实名举报,程序必须走。”赵怀远的声音很低,像隔着一层棉花。“鸣兮,这不是王仲桓的手笔。他已经进去了,外面的人比他急。”
陆鸣兮握着手机,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陈知非?”
“没有证据。但你觉得呢?”
陆鸣兮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桌上。陈知非的道歉才几天?翻篇才几天?面上说“鸣兮哥我错了”,底下刀子已经递出去了。他点了一根烟,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枝头的芽苞比前几天又大了一圈,嫩绿嫩绿的,像是随时要炸开。
手机又响了。柳如烟打来的。
“鸣兮,画廊今天来了一拨人。说是文化局的,要查消防。”她顿了顿。“唐映接待的。她录了音。”
陆鸣兮掐了烟。“文化局查消防?手续全吗?”
“全。但问得很细,每个角落都拍了照。走的时候,领头的看了一眼唐映的工作证,问她‘你是陆鸣兮的什么人’。唐映说‘员工’。那人笑了笑,走了。”
陆鸣兮握着手机,指节发白。这不是查消防,是踩点。从韩副主任下手,断他办案的刀;从柳如烟的画廊下手,断他的后路。两条线同时动,不是巧合,是有人在下令棋。
“如烟,你让唐映把录音发给我。这几天画廊的事,你让萧先生的人盯着。不要单独跟任何人出去。”
“我知道。你那边,也小心。”
“嗯。”
挂了电话,陆鸣兮拨了陈淮安的号码。响了五声才接。
“淮安,韩副主任被举报的事,你知道了?”
“刚听说。鸣兮哥,这是冲你来的。”
“我知道。你帮我查一件事。韩副主任被举报的那笔钱,转账记录能不能查到?”
陈淮安沉默了一下。“能。但你得给我一点时间。”
“多久?”
“两天。”
“一天。”
“我试试。”
挂了电话,陆鸣兮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的阳光很烈,照在他脸上,暖的,但他心里冷。王仲桓在留置点里扛着不开口,外面的人已经开始救他了。不是救他的人,是救他自己。韩副主任要是被坐实了受贿,他办的案子就要重新审查,王景行的口供就会作废,王仲桓就能翻盘。这条链,他不能让断。
他拿起外套,出了门。走廊里的灯没亮,声控的,他走得很重,一盏一盏全亮了。孙秘书长从办公室探出头来。
“陆书记,您去哪儿?”
“省城。你盯着开发区,有事打电话。”
孙秘书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着陆鸣兮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省城,省委大院。赵怀远办公室的门关着,窗帘拉了一半。陆鸣兮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几份材料。
“赵书记,韩副主任的事,我让人在查转账记录。那笔钱,是王景行公司账上出去的,但经手人不是韩副主任,是王景行的财务。”
赵怀远端起茶杯,没有喝。“鸣兮,你要明白,举报韩副主任的人,不是要置他于死地。是要拖时间。案子拖久了,人就疲了。疲了,就松了。松了,就有缝了。”
陆鸣兮看着他。“赵书记,韩副主任被停职,谁来接替他?”
赵怀远放下茶杯。“暂时没有人。省纪委的人,都在看风向。谁接手,谁就是下一个靶子。”
陆鸣兮沉默了几秒。“我来。”
赵怀远看着他。“你?”
“我不是省纪委的人,他们动不了我。我以河阳市委书记的身份,要求省纪委提供王景行案的办案进度。这是程序。他们不能不配合。”
赵怀远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很久,嘴角动了一下,不算是笑。“你这一手,够野。”
“野不野,能把案子办完就行。”
赵怀远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鸣兮,你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吗?王仲桓的人要搞你,陈家的人在观望,韩副主任被停了,你身边能打的牌不多了。”
陆鸣兮也站起来。“我还有一张牌。”
“什么牌?”
“我自己。”
京城,陈家老宅。陈远山坐在书房里,陈知非站在他对面。老爷子的脸色不好看,眼袋很重,嘴唇发干。
“知非,韩副主任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陈知非低着头。“不是。”
陈远山看着他。“你看着我说。”
陈知非抬起头,看着爷爷的眼睛。“爷爷,我发誓。不是我。”
陈远山盯了他足足半分钟,才把目光移开。他拿起桌上的雪茄,没有点,在手心里转了两圈。
“那会是谁?”
“王仲桓的人。他在外面还有不少人,那些人急了。王仲桓要是全交代了,他们一个都跑不掉。他们现在不是保王仲桓,是保自己。”
陈远山闭上眼睛。“你最近,不要跟那些人接触。谁找你,都说不知道。”
“我知道。”
陈远山摆了摆手。陈知非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爷爷,陆鸣兮会不会以为是我做的?”
陈远山睁开眼睛。“他爱怎么想,是他的事。你管不了他。你只能管好你自己。”
柳如烟没有听陆鸣兮的话。她没让萧正峰的人盯着画廊,自己去了文化局。唐映要跟着,她没让。
文化局的办公室在二环边上,一栋灰色的老楼。柳如烟找到消防科的办公室,敲了门。开门的是个年轻人,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好,我是798静水流深画廊的负责人。昨天你们的人去我那儿查消防,我想问问,检查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年轻人看了她一眼,转身去叫了个人出来。那人四十来岁,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他看了柳如烟一眼,把文件夹翻开,翻了几页。
“你是那个画廊的老板?”
“是。”
“检查结果还没出来。你回去等通知。”
柳如烟没有走。“我想问一下,检查的带队领导是谁?”
那人合上文件夹,看着她。“柳女士,我们按程序办事。结果出来会通知你。你不需要知道是谁带队。”
柳如烟笑了笑。“我不知道是谁带队,万一有人冒充你们去我那儿搞破坏,我该找谁?”
那人的脸色变了一下。“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确认一下,昨天那几个人,是不是你们的人。”
那人沉默了几秒。“你等一下。”他转身进了里屋,关上门。过了几分钟,出来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走到柳如烟面前,伸出手。
“柳女士,我是消防科的科长,姓赵。昨天带队的是我们科的小王。手续齐全,没有问题。检查结果最快下周出来。”
柳如烟握住他的手。“赵科长,谢谢您。我能看看那天的检查记录吗?”
赵科长犹豫了一下,转身回去拿了一份复印件出来。柳如烟接过来,看了一眼。带队的人签字栏里写着“王建国”,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个人。她把复印件折好放进口袋。
“谢谢赵科长。打扰了。”
她转身走了。赵科长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陆鸣兮在省城忙到天黑才回河阳。进了办公室,看见桌上放着一份快递,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只有收件人的名字“陆鸣兮”。
他拆开,里面是一个U盘,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打印的字:“韩副主任被举报的转账记录,原件在省城商业银行保险柜。密码在王景行手里。”
他握着纸条,看着那行字,心跳快了一拍。这张纸条是谁寄的?王仲桓的人?还是王仲桓的敌人?还是有人想坐收渔利?他不知道。但他知道,U盘里的东西如果是真的,韩副主任的嫌疑就能洗清。案子就能继续查。
他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文件。里面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清晰显示王景行公司账户向一个陌生账户转账五十万,时间与举报材料吻合,但收款人不是韩副主任,是一家省城空壳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叫王建国,跟消防科那个带队的人同名。
不是同一个人,是同一条线。陆鸣兮把U盘拔下来,装进口袋,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陈淮安的号码。
“淮安,东西我收到了。但不知道是谁寄的。你帮我查一下这家公司。”他把公司名字报了过去。
“鸣兮哥,这条线,可能是王仲桓的对手在帮你。也可能是王仲桓自己在帮你。”
陆鸣兮愣了一下。“王仲桓?他自己?他在留置点里,怎么帮我?”
“他在里面,但他的心腹在外面。他要想把案子查清楚,就得把水搅浑。浑了,他才能摸鱼。”
陆鸣兮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灯管用了很久,两头黑了,中间那段亮得发白。王仲桓在帮他?不,王仲桓谁都不帮。他帮的是他自己。案子查清楚了,他该判判该罚罚,认了。案子查不清楚,他永远背着嫌疑,不死不活。他不想不死不活。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了,照在梧桐树上,枝头的芽苞在光里泛着嫩绿。他站起来,拿起外套,出了门。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的脚步声很重。
柳如烟在画廊等他。她坐在那幅《等》前面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已经凉了。看见他进来,站起来。
“还没吃饭吧?我去热一下。”
他拉住她的手。“如烟,你今天去文化局了?”
她看着他。“你知道了?”
“唐映告诉我的。”
她把茶放在桌上。“我不放心。怕那些人不是真的。去确认了一下。”
“结果呢?”
“是真的。手续齐全。”
他握着她的手,手指扣进她的指缝。“以后这种事,让我来处理。”
她看着他,伸出另一只手,碰了碰他紧皱的眉头。“你眉头又皱了。别总皱着。案子会查完的,王景行会判的,王仲桓也会判的。你信我。”
他看着她,灯光把她的脸照得很柔和。他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
“我信你。”
窗外,起了风,梧桐树的枝桠在夜风里摇晃。
这个案子,查到了最深的深水区。王仲桓在里面扛着,外面的人在外面砸冰。韩副主任被停了,陆鸣兮要顶上去,柳如烟被盯上了,唐映被试探了。
每一个人都在局中,每一个人都退不了。雪化了,但倒春寒比冬天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