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饭局

    陈知非订的餐厅在东三环,一家日料店,不挂牌,门口只点着一盏石灯笼。包间里一张长条桌,能坐八个人,今天只坐了四个。

    除了陈知非,还有周知非和王景行案发后急于撇清关系的几个京圈二代。陆鸣兮到的时候,陈知非站起来迎他,笑容恰到好处,不冷不热。

    “鸣兮哥,坐。”

    陆鸣兮在他对面坐下。桌上摆着几道前菜,没人动。陈知非给他倒了杯清酒,自己也倒了一杯。他端着酒杯站起来,举到陆鸣兮面前。

    “鸣兮哥,河阳的事,是我做的不对。这杯酒,我敬你,算是赔罪。”

    陆鸣兮看着他,没有端酒杯。包间里安静了,周知非低头夹了一片刺身,嚼了两下,没抬头。旁边那两个人端起了酒杯又放下,不知道该不该跟着举。

    “知非,你哪里做的不对?”陆鸣兮的声音不高。

    陈知非举着酒杯的手没有放下。“我不该跟王景行走那么近,不该参与河阳的项目。”

    “还有呢?”

    陈知非的笑容僵了一下。“不该在背后做那些小动作。”

    陆鸣兮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你道歉,我接受。但你要记住,不是因为我赢了,你输了。是因为河阳的事,不是私事,是公事。公事公办,没有谁对谁错。只有做对了和做错了。”

    陈知非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坐下来,放下酒杯,夹了一块寿司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没尝出味道。

    “鸣兮哥,王景行的案子,你还会继续查吗?”

    “会。查到该查的地方为止。”

    “如果查到我呢?”

    陆鸣兮看着他。“查到你就查你。查不到你,你也不用担心。你主动退钱了,也去省纪委说明情况了。省纪委怎么定,不是我说了算,是法律说了算。”

    周知非在旁边听着,把手里的筷子放下,端起酒杯插了一句。“行了,知非,你今天请鸣兮吃饭,不就是想把话说开吗?话说开了,就过去了。以后该怎么做,你心里清楚。”

    陈知非点了点头。“鸣兮哥,以后河阳的事,我不会再碰。”

    “不止河阳。你在省城的项目,也要理清楚。该退的退,该补的补。”

    陈知非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柳如烟在画廊接到祁幼楚的电话后,心里一直不太平静。王景行的案子越查越深,牵进去的人越来越多。陈知非低头了,钱少钧被抓了,钱程远在狱里又多了几条罪名。下一个会是谁?她不知道。

    画廊的门被推开了。周晚棠走进来,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手里拎着一个爱马仕的包。

    “如烟,今天怎么一个人?”

    “周姐,你怎么来了?”

    “路过。进来看看你。”周晚棠在展厅里转了一圈,在那幅《等》前面停下来。“这幅画,你卖了没有?”

    “没有。”

    “我要了。你开个价。”

    柳如烟愣了一下。“周姐,你不是不喜欢这幅画吗?上次你说太素了。”

    周晚棠转过身看着她。“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上次我觉得素,这次我觉得有味道。人嘛,是会变的。”

    柳如烟给她倒了杯茶。“周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周晚棠接过茶,喝了一口,放下。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隔着茶几,面对面。

    “如烟,我今天来,是替知非传句话。他今天请鸣兮吃饭,是他爷爷让他去的。陈远山这个人,你知道的,一辈子没低过头。这次让知非道歉,不是认输,是想翻篇。陈家不想跟陆家结仇。”

    柳如烟看着她。“周姐,鸣兮从来没有针对过陈家。他办的是王景行的案子,不是陈家的案子。”

    周晚棠笑了一下。“你信,我信。但别人不信。别人只看到陈知非被省纪委叫去谈话了,陈家低头了,陆家赢了。”她顿了顿。“如烟,这个圈子里,赢家和输家,不是靠嘴说的。是靠别人怎么看的。”

    柳如烟没有接话。周晚棠站起来,拎起包。“行了,话我带到了。画我改天让人来取。钱打到画廊账户。”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如烟,你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但有时候,不退比进更难。”

    她走了。风铃叮当作响。柳如烟站在展厅里,看着那幅《等》。画里的沱水还在流,岸边的人还在等。她不知道那个人还要等多久,但知道他在等。她拿起手机给陆鸣兮发了一条消息:“饭局结束了?”“嗯。刚结束。”“顺利吗?”“顺利。他道歉了。”“你接受了吗?”“接受了。不是为了他,是为了翻篇。”

    她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扣在桌上。翻篇。有些事能翻篇,有些事翻不了。陈知非道歉了,但那些被王景行害过的人呢?那些被拖欠工资的农民工呢?那些被赵部长打压过的干部呢?他们的篇,谁来翻?她不想翻,只想等。

    陆鸣兮从日料店出来,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夜风很凉,吹得他的衣领翻起来。周知非跟出来,也点了一根。

    “鸣兮,你今天对知非说的话,太直了。”

    “直了好。弯了,他听不懂。”

    周知非看着他。“你变了。以前你说话,还会给人留面子。现在不给任何人留面子。”

    陆鸣兮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以前给人留面子,是因为那些人还要面子。现在这些人不要面子了,我留什么?”

    周知非没有说话。陆鸣兮上了车,车窗摇下来,看着周知非。

    “知非,你帮我转告知非。他的道歉我接受了,但河阳的事,还没完。钱退了,不代表事就了了。他要真的翻篇,就把手里那些不干净的项目全部清干净。清不干净,迟早还要翻出来。”

    车开走了。周知非站在门口,看着尾灯消失在工体北路的拐角。他把烟掐灭,转身回去了。

    陆鸣兮回到公寓,柳如烟还没睡。客厅的灯亮着,她坐在沙发上看书,听见门响抬起头。

    “回来了?”

    “嗯。”

    他换了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搂住她的肩膀。她靠过来,头搁在他肩上。

    “鸣兮,陈知非道歉了,你是不是就不查了?”

    “查。案子不是私事,是公事。他道歉,是他个人的事。案子查不查,是法律的事。两码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会查到谁?”

    他想了想。“查到证据链断了为止。”

    她闭上眼睛。他以为她是累了,没有再说。窗外没有月亮,路灯还亮着。

    韩副主任在省纪委加了一夜的班,把王景行的口供、钱少钧的交代、陈知非的说明材料、赵部长的结案报告全部整理在一起,装订成厚厚一摞。

    封面上写着“关于王景行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的调查报告”。这份报告明天就会报给赵怀远,赵怀远会报给省委主要领导,主要领导会报到更高层。

    王景行的案子,从省纪委立案,到省委主要领导关注,再到高层批示,每一步都走得扎实。

    他把报告锁进保险柜,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有一线鱼肚白。王景行的案子办到这里,已经不是省纪委的事了。高层已经介入了。

    那些家族,那些利益链,那些藏在暗处的交易,都会被翻出来。他办了一辈子案,从来没有办过这么大的。不是怕,是觉得肩上这担子,太重了。他站了很久,直到天彻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