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灭齐大战(十)

    崔琰看着高湛那双癫狂的眼睛,知道再劝无用。他缓缓跪倒:“臣......愿随陛下,决死一战。”

    诸将见状,只得纷纷跪倒:“臣等愿随陛下!”

    高湛狂笑:“好!今夜子时,朕与诸卿,共赴国难!”

    他并不知道,此刻的北凉大营中,周凌云正对着舆图,对诸将说道:

    “高湛困兽犹斗,必不甘坐以待毙,三日内,他必出城一战。”

    乔震轩问:“陛下以为他会攻哪面?”

    “东门。”周凌云手指点向舆图,“南、西有我主力,北有骑军巡弋。

    唯东面李业设伏,看似薄弱,实为陷阱。

    高湛若想擒王,必以为朕在西面大营,实则......”他微微一笑,“朕今夜便移营至东面十里外的青石岗。

    李业设伏,朕亲率五万精兵,在青石岗等他。”

    众将倒吸一口凉气——陛下这是要以身为饵!

    “陛下,万万不可!”费乐成急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陛下乃万金之躯......”

    “朕不立危墙,高湛怎会来撞?”周凌云摆手,“此事已定。

    乔震轩,你坐镇西大营,多点火把,伪装朕仍在营中。

    曲虎、牛元霸你二人率骑军潜伏于东门外五里芦苇荡,待高湛军出城过半,截断其退路。

    李业,你部明松暗紧,放高湛前锋过去,专攻其后军。”

    他环视众将,声音斩钉截铁:

    “这一战,朕要全歼东齐最后四万禁军,活捉高湛!”

    “此战若胜,天下一统,再无战乱!”

    众将热血沸腾,齐声吼道:“愿随陛下,平定天下!”

    夜色渐深,北凉大营灯火通明,看似平静如常。

    而临淄城内,四万禁军已悄然集结,刀剑出鞘,杀气森森。

    高湛一身金甲,立于军前,仰望星空,喃喃自语: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高湛,今夜......要么光复社稷,要么以身殉国!”

    子时三刻,临淄东门,缓缓洞开。

    四万禁军,如沉默的洪流,涌向漆黑的城外。

    决定天下归属的最后一战,就此拉开序幕。

    月光只在临淄城头投下微弱的光。

    四万东齐禁军衔枚疾走,马蹄裹布,甲胄紧缚,如一头沉默的巨兽,缓缓涌出东门,没入城外的黑暗之中。

    高湛亲自送军至城门洞下。

    他一身金甲在火把照耀下泛着冷光,眼中却燃烧着最后的疯狂。

    他拍了拍领头大将——禁军统领高义的肩膀,声音嘶哑:“义弟,朕与高氏一族的生死存亡,皆系于此夜。

    若能擒杀周凌云,你便是朕的再造功臣,朕与你共享江山!”

    高义单膝跪地,抱拳低吼:“陛下放心!臣必取周凌云首级献于陛下!”说罢翻身上马,一挥手,四万大军加速向东面十里外的青石岗潜行而去。

    他们不知道的是,青石岗并非空营。

    周凌云立于岗上一处隐蔽的望台,身侧站着乔震轩、费乐成等心腹。

    夜色中,岗下五万北凉精兵已布成口袋阵——陌刀营居前,弩手伏于两侧山坡,重骑兵藏于岗后密林。

    整个大营灯火稀疏,仅中军帐附近有数点光亮,营外巡逻士卒也显得稀疏松散,完全是一副主帅轻敌、疏于防备的假象。

    “陛下,东齐军已出城,前锋距此八里。”斥候低声禀报。

    周凌云微微颔首,对乔震轩道:“按计划,待其前锋探营时,稍作抵抗即放其入营。

    弩手不可齐射,只以零星箭矢阻拦,务必让高义以为我军毫无准备。”

    “臣明白。”

    费乐成抚须,望着黑暗深处:“高湛将此最后四万禁军尽数押上,实是孤注一掷。此战若尽歼其军,临淄便成空城,不攻自破矣。”

    周凌云目光沉静:“所以此战要点,在‘全歼’二字。

    高义这四万人是东齐最后的精锐,也是高湛最后的胆气。

    胆气一丧,临淄军民便再无战心。”

    他顿了顿,又道:“李业那边布置如何?”

    乔震轩答道:“李将军已率两万人秘密运动至临淄东门外五里处的芦苇荡。

    待高义军过半出城,便会截断其归路。曲虎将军的一万骑军亦在城南十里待命,若城中有变,可随时攻城策应。”

    周凌云点头,不再言语,只静静望着西方。

    那里,临淄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垂死巨兽的剪影。

    子时三刻,青石岗北麓。

    高义勒住战马,望着远处稀稀落落的北凉军营,心中疑窦丛生。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合常理。周凌云用兵向来谨慎,岂会在距敌城仅十里处如此大意?

    “将军,是否先派小队探营?”副将低声问道。

    高义沉吟片刻,咬牙道:“派三队斥候,从东、西、北三面摸近大营。

    若遇抵抗,即刻撤回;若真无防备......”他眼中凶光一闪,“全军突进,直扑中军帐!”

    三队斥候如鬼魅般散入黑暗。

    约莫一刻钟后,东、北两路斥候先后返回,皆报营防松懈,巡逻士卒寥寥,且似有倦怠之态。唯西路斥候迟迟未归。

    高义心中不安愈甚,正欲下令暂缓进军,忽见西面营中升起一支响箭,尖锐的啸声划破夜空——那是西路斥约定的信号:敌营空虚,可攻!

    “天助我也!”高义再不犹豫,长枪前指,“全军听令!目标敌中军,突击!”

    “杀——!”

    四万禁军齐声怒吼,沉默被瞬间打破,铁蹄踏地如雷,黑色洪流汹涌扑向北凉大营。

    岗上望台,周凌云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果然中计。传令,按计划行事。”

    营门处的北凉守军“仓促”迎战,箭矢零落,抵抗无力。

    高义一马当先,连挑三名“守卒”,率军轻易突破第一道防线。

    放眼望去,营中果然兵少,许多帐篷空空如也,只有中军帐附近人影绰绰,似有士卒护卫。

    “周凌云必在帐中!”高义热血上涌,“擒贼擒王,随我来!”

    四万禁军如利剑般直插营地核心。

    然而,当他们完全冲入营区腹地时,异变陡生!

    “轰!轰!轰!”

    三声炮响震彻夜空,方才还稀稀拉拉的营区四周,突然火把大亮!

    无数北凉军士从地下掩体、帐篷后、草垛中现身,瞬间形成合围。

    两侧山坡上,弩手张弓搭箭,箭镞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中计了!”高义脸色煞白,急令,“后队变前队,撤!”

    但为时已晚。

    来时畅通的营门已被巨木栅栏封死,栅栏后立起密密麻麻的陌刀阵——长刀如林,在火光映照下森然可怖。

    与此同时,岗后密林中传来沉重的马蹄声,北凉重骑兵披甲执锐,如钢铁洪流般从侧翼碾压而来。

    “高义!下马受降,可免一死!”

    乔震轩一身玄甲,立马于陌刀阵前,声如洪钟。

    他身后,周凌云缓步走出中军帐,并未着甲,只一袭玄色常服,在万千火把映照下却自有睥睨之气。

    高义见周凌云现身,眼中闪过一丝狠绝,大吼道:“周凌云!拿命来!”竟不顾合围,率亲兵千余直扑中军!

    “冥顽不灵。”周凌云轻轻挥手。

    弩箭如暴雨倾泻。高义身边亲兵如割麦般倒下,他本人连中七箭,仍悍勇前冲,直至距周凌云三十步时,被陌刀营李业一刀斩落马下。

    主将战死,东齐军大乱。

    北凉军四面合击,弩箭、陌刀、铁骑交替屠戮。

    东齐禁军虽拼死抵抗,但被困狭地,兵力无法展开,自相践踏,死伤惨重。

    战至寅时,四万禁军已伤亡过半,余者皆被分割包围,降者跪地求饶,抵抗者格杀勿论。

    周凌云始终立于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屠杀。

    待战场渐寂,他才缓缓开口:“清点伤亡,救治伤者,降卒一律缴械看押。”

    费乐成轻声道:“陛下,此战尽歼东齐最后精锐,临淄已是囊中之物。是否即刻攻城?”

    周凌云望向西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他摇头:“不必了,经此一夜,高湛当知大势已去。

    传令全军,休整半日。

    午时,朕要亲临临淄城下——看他高湛,是降,还是死。”

    十月十七,午时,临淄城下。

    北凉三十万大军列阵于西门外。

    阵前,昨日战死的东齐禁军尸体被整齐排列,白布覆盖,延绵数里。

    降卒两万余人跪于阵侧,垂首不语。

    周凌云一身明光铠,策马至护城河边,身后仅跟费乐成、乔震轩二人。

    他仰头望向城楼,声音平静却传遍四野:

    “高湛,朕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开城投降,朕保你性命,许你宗室祭祀不绝。若再负隅顽抗——”他马鞭一指阵前尸骸与降卒,“这便是下场。”

    城头一片死寂。

    许久,城楼门开,高湛身影出现。他未着龙袍,只一身素白中衣,披头散发,形如枯槁。

    一夜之间,这位曾经雄踞江南的帝王仿佛老了二十岁。

    他扶着雉堞,望向城下黑压压的北凉军,望向那延绵的尸骸,望向周凌云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脸,忽然惨笑起来。

    笑声由低渐高,最后几近癫狂。

    笑着笑着,泪流满面。

    “周凌云......周凌云......”他嘶声重复这个名字,仿佛要嚼碎吞下,“朕输了......输得彻底......”

    他猛地转身,对身后瑟瑟发抖的文武百官、守军士卒厉声道:“开城!投降!”

    “陛下?!”崔琰等人惊呼。

    “朕说,开城投降!”高湛一脚踢翻身旁亲兵,状若疯魔。

    最后二字,近乎嘶吼。

    沉重的城门在铰链摩擦声中缓缓打开,吊桥落下。

    守军弃械于地,跪伏道旁。

    百官解冠脱袍,匍匐出迎。

    周凌云策马入城。

    玄色龙旗在他身后招展,北凉铁骑如黑色洪流,涌入这座曾象征东方最后抵抗的国都。街道两侧,百姓跪伏,噤若寒蝉,唯有马蹄声与甲胄碰撞声回荡在空旷的街巷。

    高湛率宗室百官跪于丹陛下。

    他双手捧着一方玉玺,高举过顶。

    周凌云下马,走到他面前,并未立即接玺,而是俯视着这位败亡之君,缓缓道:

    “高湛,你可知你输在何处?”

    高湛抬头,眼中已无神采,只余空洞:“朕......不知。”

    “你输在,视天下为私产,视百姓为刍狗。”周凌云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为修宫室盘剥民膏,临淄围城,你驱民守城,以百姓为盾——天下,岂是这般坐的?”

    他接过玉玺,转身面向跪伏的百官万民,高举玉玺:

    “自今日起,天下一统,战乱止息!”

    “朕在此立誓:十年之内,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二十年之内,四海升平,仓廪丰实;三十年之内,重现三代之治,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此誓,天地为鉴,日月共证!”

    声音落下,许久,人群中响起低低的啜泣,继而哭声渐大,最后汇成一片——那是劫后余生的宣泄,是对太平之世终于到来的悲喜交加。

    周凌云将玉玺交给费乐成,转身看向东方。

    那里,朝阳正突破云层,将万丈金光洒向这座刚刚结束战火的古城。

    建武元年十月十七,东齐灭亡。

    天下纷争,至此终结。

    天下,终归一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