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灭齐大战(八)
十月十六,临淄。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高湛坐在御座上,手中拿着历城陷落、谢安被俘的急报,指尖微微颤抖。
殿下,文武百官垂首肃立,无人敢言。
许久,高湛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可怕:“谢安......降了?”
兵部尚书高俨跪倒在地,以头触地:“陛......陛下,谢安辜负圣恩,罪该万死。
但......但如今北凉军已破历城,泰山失守,临淄......临淄已无险可守。”
“无险可守?”高湛突然笑了,笑声凄厉,“朕坐拥江南,带甲三十万,战船千艘,如今却落得无险可守的下场?”他猛地将急报撕得粉碎,“周凌云!周凌云!!!”
“陛下息怒!”群臣齐刷刷跪倒。
高湛起身,踉跄着走到丹陛下,望着殿外阴沉的天色:“还有多少兵马?”
“临淄城内,禁军五万,溃退残兵两万,合计七万五千。”高俨颤声道,“江南......江南尚有驻军八万,但需防守建康、广陵等地,难以抽调。”
“七万五千......”高湛喃喃,“周凌云三十万百战精锐......”
他转身,眼中布满血丝:“传旨,全城戒严,征发所有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子入伍,死守临淄!朕要与周凌云,与这座城,共存亡!”
“陛下三思!”崔琰跪爬上前,“如今大势已去,顽抗只会让全城百姓陪葬。
不如......不如开城投降,或许......或许还能保全宗庙......”
“闭嘴!”高湛一脚踢翻崔琰,状若疯魔,“朕是高氏子孙,是大齐皇帝!
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传旨:凡言降者,立斩!”
他拔出佩剑,剑锋直指殿外:“周凌云想要朕的江山,就拿命来换!”
狂笑声中,这位曾经雄踞江南、志在天下的东齐皇帝,已彻底癫狂。
而城外,北凉军的黑色洪流,已滚滚而来。
建武元年十月十七,辰时。
临淄城西三十里,北凉军大营。
周凌云一身戎装,立于点将台上。
台下,三十万大军肃立如林,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费乐成、乔震轩、牛元成、曲虎、盖盛、李业等一众武将分列两侧,人人眼中燃烧着战意——最后一战,即将开始。
“将士们!”周凌云的声音通过扩音铜筒传遍三军,“自甘州起兵,至今八年有余。
我们灭突厥、平契丹、降吐蕃、定中原,大小百余战,未尝一败!今日,最后一战,就在眼前!”
他剑指东方,声如雷霆:“临淄城内,高湛困兽犹斗,欲挟全城百姓陪葬!
你们说,我们能答应吗?!”
“不答应!不答应!不答应!”三十万人齐声怒吼,声震天地。
“好!”周凌云拔剑出鞘,“朕在此立誓:此战之后,天下一统,四海归心!
阵亡将士,抚恤加倍,子孙永享荫庇!活着的,解甲归田,每人赐田五十亩,免赋三年!”
他顿了顿,声色俱厉:“但有三禁令,全军谨记:一禁滥杀降卒,二禁劫掠百姓,三禁毁坏宗庙宫室!违令者——斩立决!”
“遵旨!”众将齐声应诺。
周凌云转身,望向临淄方向:“传令,三军开拔!”
“呜——呜——呜——”
号角长鸣,战鼓擂动。
黑色洪流滚滚东进,旌旗蔽日,刀枪如林,铁蹄踏地,声震百里。
临淄城头,高湛披头散发,一身金甲已沾满污渍。
“哈哈哈......好!好一个周凌云!来得正好!”
高湛仰天狂笑,笑声在城墙上回荡,却掩不住其中疯癫与绝望。
他猛地转身,猩红的双眼扫过城头守军——那些面如土色的士兵,那些瑟瑟发抖的百姓。
“都看到了吗?”他嘶声高喊,指向城外那越来越近的黑色洪流,“他们来了!要来夺你们的家!夺你们的命!”
有百姓低低啜泣,却被高湛的亲兵一脚踢倒:“哭什么!陛下在,城就在!”
高湛却仿佛被这哭声刺激,大步上前,一把抓起那百姓的衣领:“你怕死?朕告诉你——”他手指城外,声音尖厉如鬼,“周凌云曾屠幽州!破洛州时坑杀降卒三万!他若破城,你们一个都活不了!”
这话半真半假,却成功让恐惧如瘟疫般蔓延。
守军握紧了手中兵器,眼中渐渐燃起困兽般的凶光——不是为忠君,是为求生。
丞相崔琰匆匆登上城楼,见此情景,心中哀叹,却不得不上前:“陛下,城中已按旨征发男丁,得兵三万,加上禁军与残兵,共八万五千人。
粮草足支半年,弓矢滚木火油均已备齐。”
高湛狞笑,“朕要在临淄城下,与周凌云决一死战!”
他回身,拔剑指天:“传朕旨意:临淄城,即日起许进不许出!
凡有言降者,立斩!
凡有临阵脱逃者,诛三族!
凡杀一敌者,赏银十两!
杀十敌者,授爵!”
重赏之下,守军眼中凶光更盛。
崔琰欲言又止,最终躬身:“臣......遵旨。”
他知道,高湛已疯,临淄已成绝地。
可身为丞相,他只能陪着这艘将沉的大船,一同坠入深渊。
同日午时,临淄。
黑色旌旗如林,缓缓停下。
周凌云勒马高坡,远眺那座在秋日阳光下泛着青灰色冷光的巨城。
临淄,齐国之都,百年经营,城高四丈,基厚六丈,护城河引沂水而成,宽达八丈,堪称天下坚城。
“陛下,前锋已抵城西十里,未遇抵抗。”乔震轩策马来报,“探马来禀,四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头守军密集,滚木擂石堆积如山。”
周凌云微微颔首,目光沉静:“高湛是想孤注一掷了。”
费乐成轻叹:“城中百姓恐不下三十万,若强攻,伤亡必巨。
且高湛丧心病狂,恐驱民守城,或以百姓为质。”
“所以不能强攻。”周凌云拨转马头,看向众将,“传令,全军在城西十里扎营,深沟高垒,围而不攻。”
“围而不攻?”曲虎忍不住道,“陛下,我军士气正盛,粮草充足,何不一鼓作气......”
“然后让将士们的血染红临淄城墙?”周凌云看他一眼,声音不高,却让曲虎心头一凛,“高湛已是困兽,必作殊死之斗,此时强攻,正中其下怀。”
他顿了顿,继续道:“乔震轩,你率主力十万,扎营城西,每日操练,做出欲强攻姿态,多备攻城器械,让高湛看见。”
“牛元成、牛元霸,你二人各率三万骑军,巡弋城北、城南,切断临淄与外界的陆路联系,凡有出入者,一律扣押。”
“李业,你率陌刀营,步军两万、骑军两万,弩手一万,在城东十里设伏,高湛若遣使求援或突围,必经东门。”
“至于水路......”周凌云望向东南,“张允的水师虽退,但余舰仍在沂水下游活动,传令柳胜,让他分水师一部,溯沂水而上,封锁临淄水路,另,征集民船,满载沙石,沉于沂水狭窄处,彻底断其水道。”
众将领命,却仍有疑惑。
盖盛问道:“陛下,若高湛死守不出,我军久屯城下,粮草转运艰难,且江南未平,恐生变故。”
周凌云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不会死守的。”
众人不解。
费乐成却已明白,抚须道:“陛下是想......逼他出来?”
“高湛性情刚愎,多疑善妒。”周凌云缓缓道,“若朕围而不攻,他初时会庆幸,继而会猜疑,最终会焦躁——他会想,朕在等什么?
是否有内应?
是否要断其粮道?
是否江南有变?”他看向临淄方向,“疑心生暗鬼,等他心乱之时,便是破城之机。”
众将恍然。
周凌云又道:“何况,朕并非真的只围不攻。”他唤来亲兵,“传令军中嗓门大的,轮流到城下喊话。”
“喊什么?”
“告诉城中军民:朕此行只诛高湛一人,余者不问。
凡开城门者,赏千金,授官爵。凡献高湛首级者,封万户侯。”
他顿了顿,“再加一句:三日后,朕于城西设粥棚,凡城中百姓愿出城者,皆可领粮归乡,我军绝不阻拦。”
“陛下仁德!”费乐成躬身。
周凌云却摇摇头:“不是仁德,是攻心,高湛不是驱民守城吗?
朕便给他一个选择——是继续跟着高湛等死,还是出城求生。”
他望向临淄,目光深远:“朕要这座城,从内部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