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林艺洋不知道

    林艺洋回第五避难所后,没跟任何人说话,一直在哭。

    直到她房间中的暖阳逐渐斜沉转红,她才感觉自己的眼眶稍微干涩了一点。

    不是因为被张庭宇强行撵了回来,而是因为接受了同样指令的党飞鹏可以毫无顾忌地赶回她身边。

    ……并且现在都没回来。

    张庭宇留下了他。

    她留下了她那作为普通军人的兄长。

    下午的时候,王林远来过。

    张庭宇说他性格稳妥,有责任心,又从一开始就负责后勤组,可以跟着蓝真姐到第五避难所历练一下。

    可他做得很吃力,经常凌晨还不睡觉。

    即使这样,他还是在林艺洋难过的时候来到了她的门前,轻敲着问她怎么了。

    她没回话,只是流泪。

    她听见王林远压低声音,问同样被派到第五避难所的刘梦什么情况。

    刘梦现在负责两个避难所的通信工作,没日没夜面对那些林艺洋连看都看不懂的设备。

    哪怕断网断信号,两个避难所依旧可以正常联络。

    她曾经觉得很神奇,请教过刘梦,可无论如何都听不懂对方所说的什么微波链路、短波电台、hF段等技术术语。

    尽管不想承认,尽管明白张庭宇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她,可她还是不可抑制地发觉:

    她被抛下了。

    原本最没用的侯京曦,现在跟在胡主任身边,早就已经可以将避难所中的中小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非必要完全可以不请示张庭宇,就像一个真正的秘书那般。

    嘴欠的夏恺,也在第三避难所中如鱼得水,跟各个部门的人插科打诨,安抚众人,替周禾监控着避难所中的舆论。

    杜源州、蒋磊和傅子明带着一共不到十人的队伍,几乎可以说是单守臻谷制造基地。

    潘政曜,始终是不可或缺的,现在还学习了各种无人机使用方法,勘察、点对点精准轰炸,都不在话下。

    周禾和管舟舟更别提,周禾聪明,管舟舟能打,她们是张庭宇最珍视的人。

    只有她林艺洋,没办法堂堂正正地“站”在张庭宇身边。

    她不愿承认,比起被保护,连游戏都没有的党飞鹏没回来让她最难受。

    她不愿承认,看着往日脾气火爆的刘梦耐心地指着设备给她讲解,而她却一个字都听不懂时最难受。

    她不愿承认,她在听到有人口吃、有人操着津门腔、有人在吃从臻谷制造带回来的糖、头顶有无人机的嗡鸣掠过时最难受。

    她也不愿意承认,在看到周禾和张庭宇耳语,管舟舟挥着剑从容挡在她们面前时最难受。

    为什么张庭宇可以认真地看着所有人,唯独面对自己的时候,就换上了一副温柔的样子?

    为什么就连她们的沉默,她都无法插足?

    为什么在这样一个,整个城市都即将陷入混乱,她们一个月来为之奋斗的一切都可能付诸东流的关键时刻,要把她排除在外?

    她唯一能参与的环节只有保守秦骁已死的秘密。

    可这又能瞒多久呢?

    秦骁死了,张庭宇在金湾最大的王牌没了。

    天目之境、无穷以及其他与罗夏纽扣结过仇的人,都会一股脑地冲上来。

    她们仨身上都有伤,张庭宇此时更应该是连动都动不了。

    她该怎么办?

    林艺洋想低头抱住膝盖,结果一个身形不稳,险些歪倒,要不是用手扶了一下床,她的额头就要磕到墙上。

    就是这个动作,让她碰到了自己枕边的那个硬物——姜老师给她的对讲机。

    她瞳孔微缩,随即眼睛微微睁大。

    她原本不打算用的。

    特别是天目之境把张庭宇叫回去,害得她被水淹之后。

    可现在,熊川已经打过来了,秦骁牺牲,天目的下一轮攻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再次落下来,张庭宇遍体鳞伤,心力交瘁,一个人把这些都憋在心里,谁也不知道她接下来要怎么办。

    林艺洋也想过,她总有办法,可以交给她。

    可那样,自己不就更像是一枚被温柔放置在一旁的棋子了吗?

    永远不是人家想要的那一枚,永远不会被落下。

    她盯着那台漆黑的对讲机看得出神,手指在按钮上停留了很久。

    姜老师,作为天目之境的军师,会不会就是那个能让他们收手的人?

    可这样……是不是一种背叛?

    她不知道。

    但她想救张庭宇,哪怕她明知道这个人从来不需要她拯救。

    她听着走廊里无声无息,终于咬了咬牙,缓缓按下了对讲键。

    “姜老师……您在吗?我是艺洋。”

    隔了半天,对讲机中才发出一些类似接触不良的噪音,有细微的气息从空洞中喷出,打在她的指尖。

    “艺洋?是艺洋吗?”姜周月温柔的嗓音有些失真,“你还活着吗?”

    林艺洋登时愣住了。

    她的眼泪又一颗颗溢出,嘴唇在微微发抖。

    她瞬间发觉,她说错话了。

    姜老师不知道张庭宇没死。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在吸气时,胸口因为哭泣生理性地开始抽搐。

    “老师!我们没事!庭宇还活着……我们把她救回来了,我们提前商量过这事。”

    林艺洋擦了擦眼泪,当时就想扇一扇自己这张不争气的嘴。

    幸亏没有把张庭宇能复活这件事透露出来。

    “我们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无穷,我们不可能做那种事,庭宇绝对不可能伤害小孩子的,可是……可是你们那边的熊川今天带着感染者打了过来,庭宇受了重伤,纽扣……也死掉了,老师,水厂肯定撑不住了,帮帮我们。”

    姜周月顿了顿,语气惊喜,又带着斟酌:“好好好,太好了,你们没事就好。艺洋,你别哭,先别急。我听说水厂那边的军事力量很充足,凭我对熊川的了解,应该是能压制他的,怎么会撑不住呢?”

    林艺洋泪眼婆娑,鼻音极重,一门心思扑在说服对方上,可她还是注意到正常情况下姜周月应该先问熊川的下落才对。“您就不想问问熊川怎么样了吗?”

    姜周月哀叹一声。“熊川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回天目来了,他的行为已经算是叛逃。”

    “叛逃”这个词拨动了林艺洋脆弱的神经,她想说话,却怕语无伦次,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你说水厂撑不住是什么意思?金湾区不是很多小避难所都仰仗纽扣供水吗?撑不住的话,他们会上门讨说法吧,你是怕那些人伤到庭宇吗?”

    “水厂的稳定运行,依赖的是纽扣的游戏,我不知道游戏名叫什么,只知道他一旦死掉,水厂中的很多规则就会消失,即使那些工人回到岗位上,慢慢也会瓦解,还有那些从其他避难所过来替他工作的人,肯定也会造反的。”

    “那罗夏呢?作为纽扣最大的客户,她承受的冲击肯定最严重,你知道她的动向或者计划吗?庭宇呢?”

    动向或计划……

    无论是“罗夏”的还是张庭宇的,林艺洋统统不知道。

    张庭宇跟作为潜在敌人的秦骁都比跟她这个实实在在的队友亲密,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一个没忍住,直接“呜呜”地哭了出来。

    一是她真的不知道,只能干着急,且即使知道,也不想给对方透露太关键的信息。

    二是……她恨自己是真的不知道。

    “艺洋,别哭。”姜周月轻轻安慰道。“我会跟吴震商量支援你们的,但你们得认真跟我对接一下,不然我们没法配合。你现在在哪?”

    “我……在第五避难所,医大一院。”

    “好,我现在派人去接你,等等老师,好吗?”

    林艺洋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