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生与死

    严海义没有任何想法。

    他们四个好像也没有。

    他们只是捣蒜般点头,快步把餐盘递到回收处那三个跟他们年龄相仿的女人手上,一边跟周围人打听,一边穿过被几个持枪士兵看管的地下车库,在他们居住区域外的大厅停下。

    下了防空洞之后有三个大门,其中一个不许闲杂人等进入。

    这个就是控制中心。

    他们刚到,那道从没见过开放的大门就徐徐打开,轰鸣震得严海义耳朵生疼。

    整个避难所的“大人物”们,就住在这里。

    门开时,里面出来一男一女。男的挺年轻,女的更是个小丫头,估摸着是个大学生,个子出奇的高,比他们这几个从小就没吃过什么好东西的都高。

    “几位,这边请。”高个女孩礼貌开口。

    严海义顺从地跟在两人身后,盯着他们腰间的配枪,不敢抬眼。

    五个人跟着两人进到一个类似小会议室的房间,女孩招呼他们坐下,男人则十分不给面子,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上了主位。

    自然了,这个世界上也没几个必须给严海义面子的人。他接受。

    手一摸桌旁的皮椅背,严海义就下意识掸了掸身上的灰。

    “几位大哥,跟各位说一个不幸的消息,水厂的出水干管被炸坏,看样子,是没办法修复了。”女孩拨弄了一下自己厚重的卷发,满脸遗憾道。

    嘶……严海义倒吸一口凉气。

    “裂口在哪?不能焊吗?”他本能问道。

    女孩摇头:“炸点在地下主干道,塌了一块,纽扣这边已经放弃了。”

    他和几位工友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似的担忧。

    出水管炸坏,水厂就没有办法供水了。

    老东家那边水一停,肯定炸了锅了!

    尤其是他的东家卢旭刚。

    从这十几天的相处来看,身边这四个人的技术水平跟他确实差一截。卢旭刚知道这事儿后,天天在家里骂街,说自己太实在了,当初就应该随便拿点什么东西糊弄。

    要是让他知道现在没水了,肯定第一个找上纽扣的门。

    严海义精神一振。

    这可不行!

    这么一搞,他不光没法在纽扣手下消停工作,甚至可能连“家”都要被纽扣打没。

    水是没了,纽扣的枪可没丢。

    “就是说不能给我们的避难所供水了吗?”

    坐在他隔壁的隔壁的老杨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小子原来最狂,第一次见纽扣的时候扯着嗓子跟那个穿戴体面的年轻小子喊,后来在水厂里天天被踹黑脚,现在老实得很,就算到了其他避难所也整天缩个脖子。

    “恐怕是的。”女孩回答:“纽扣的意思是,放你们各自回去。”

    她说话轻声细语,给足了他们尊重。

    “那水的问题,我们怎么跟我们的人交差?”严海义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就这么被送回去,万一他们觉得是纽扣单方面撕毁契约,拿我们泄愤怎么办?”

    卢旭刚能做出这种事,严海义很清楚。

    “给你们提供一个备选方案。”男人冷冰冰地开口,他抱着臂,合着眼睛。“现在,所有曾经跟水厂合作过的小避难所都可以加入晨昏行者。”

    严海义顿了顿,和身边的老杨等人再次对视。

    他看得出,比起考虑其他事情,他们几个都更想直接留下来。

    把自己交给别人当贡品的家伙有什么好通知的?

    女孩笑得眉眼弯弯,严海义没来由地从那双年轻的眸子中看出一种超出她年龄的成熟……和狡猾。

    她的视线在五人身上来回扫视,随后淡淡地扬起手中一沓白纸道:“放心,所有正在用水的避难所地址我都清楚,我们会送你们回去的。”

    严海义嘴唇动了动,犹豫片刻,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不信他们这么好心。

    眼前这两个人,一个代表纽扣,一个代表罗夏,他们是金湾区霸权的代表,叫人闻之色变的存在。

    他们费这么大力气,只为给幸存者们制造一个安定的容身之所?

    但严海义动摇了。

    “你们是希望我们回去劝各自的团队归顺吗?”他谨慎问道。

    “可以这么说。”男人道。

    “你是管事儿的?你能说了算?如果我们来了,你们保证你们不会因为我们原来那些事儿对我们不好?”严海义想做一个确认,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不会。”男人公事公办地回答。“但有一个条件。”

    他右手食指重重地敲了几下桌面,面容冷肃。“水厂和我们这里,你们只能选一边。”

    严海义吞了口口水。

    这是在试探各个避难所是不是墙头草?

    说实话,他真的不想回去面对卢旭刚那张臭脸。

    但当场倒戈,他也不敢保证会不会被这俩人的枪指着。

    而且……原来的避难所里还有很多需要帮助的人,作为普通人,来这肯定更好。

    “那我们来了以后……算什么?”严海义哑着嗓子说。

    是贡品……还是和那些拿着冲锋枪的小子们一样是正式工?

    男人两腿交叠,左手抹了抹额角,直视着他。

    “算正式编,如果你觉得正常职工算正式编的话。”

    旁边的女孩愣了一瞬,随后偏过头偷笑了一下。

    这……算幽默的回答?

    “好。”严海义双手扶着桌子,缓缓起身。“只要你们信得过我,那就送我回去,我会跟头儿交代这事。”

    身旁的工友瞪大眼睛,在看到对面男人那冷峻的眸子后,很快就都跟着站了起来,说话卡壳着表忠心。

    “行,去控制中心门外等我。”男人抱着臂说。

    目送五个工人离开,拿着避难所地址清单的周禾长舒一口气。“呼……他们还挺好搞的。”

    党飞鹏淡淡道:“从水厂把他们带回来的时候,他们连跑的意思都没有,自然会听指令。”

    周禾点点头,凝视着名单上秦骁的笔迹。

    【花园路77号,老白,骂我是吸血鬼】

    【启辰公寓A座,丁立,满大街涂鸦写“水厂是大家的,不是纽扣的”,害我找人到处去擦,好像是用屎涂的,恶心】

    【翠岚城33栋,翠岚一枝花,带着一大堆老头老太太上门道德绑架我,各种撒泼打滚】

    【……】

    后面还有好多好多,每一条后面都有相应的“罪责”。

    周禾完全不了解秦骁这个人,也没说过几句话,不过看到他在名单末尾写的那句“算了忍忍吧”,她突然很庆幸自己没有深入接触过他。

    这样鲜活的人,已经不在了。

    刚刚她有看到,张庭宇一个人坐在床上面对秦骁遗物箱子时,右手拎着那串黑不黑黄不黄的果壳风铃在发呆。

    可惜,地下不适合挂风铃。

    而这薄薄几页纸,原本代表着秦骁赋予他们的“生”,现在却成了张庭宇可能要赋予他们的“死”。

    “哦对了,哥……”见党飞鹏起身要走,周禾突然叫住了他。

    党飞鹏回头。

    “你跟艺洋回医院的时候,她是什么反应?”周禾问。

    张庭宇想把林艺洋和党飞鹏都送到安全的地方,他俩一个战斗力低,一个是普通人,这很好理解。

    但党飞鹏偏偏回来了。

    党飞鹏低头想了想。

    “不怎么样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