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仙人【已心】
“咕噜……”
江心又很突兀的冒出一座古亭,铜炉里的茶汤咕嘟咕嘟地翻着细泡。
仙人已心落座,很自然的提起铜壶,邀请陆离后,往那只粗瓷杯里续了新茶。
茶水注入时没有溅起一滴,跟着落座的陆离端起来抿了一口,不是他喝过的任何一种茶,入口极淡,咽下去之后才从舌根泛起一点点苦,苦完了又变成若有若无的甘。
但他还是不喜欢喝茶。
“刚才那一剑,你接得不错。”已心把铜壶搁回炉上,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虽说是取了巧——鬼蜮层层削势,分身正面硬扛,纸人替身换位。
但接住了就是接住了,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我那徒弟连我一个眼神都接不住。”
“侥幸而已,前辈留手了。”陆离搁下茶杯。
已心没有接这句客套,反而托着下巴打量他片刻。
她的气质的确不像个死了不知多少年的仙人,倒像个在茶馆里偶然拼桌的陌生人。
打量完了,她问了个看似无关的问题:“我那徒弟,是不是觉得自己成不了仙了,还得你来帮忙?”
陆离以为这次入梦是来谈【长江洛水】的,但对方显然更关心的是天心。
已心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望向亭外奔腾的江面,月光洒在浪涌上,碎成亿万片银鳞:
“她走的路和我一样,就是忘情,忘情成仙需要在忘情之后又重新体验七情六欲,再全部忘掉,才能把‘已心’真正变成‘天心’。她平时把别人的情绪当调料,就是为了这个——但那些日常情绪太淡了。
喜怒哀乐,柴米油盐,淡得跟白水一样,真正浓烈的情绪,只有在生死关头才会翻涌出来。
恐惧、绝望、庆幸、愤怒、不甘……这些东西,平时收不到。”
仙人已心淡淡说道:“所以需要一场天灾。不大不小的,刚好能让整座城的人都在生死线上走一遭。”
陆离面无表情的问:“那她会保护这城里那些人吗?”
“看她心情。”已心把杯中残茶泼进江里,茶叶末在浪尖上打了个旋就被吞没:“不过小娘子本性一直挺善良的,应该会救吧。”
陆离想了想,天心的确做了很多他不认同的事——林火旺被当成容器塞进三个神通,时时刻刻在体验魂魄分裂的痛苦;那对特殊的恋人活在心病与盲眼的囚笼里,在病痛中活过不能痊愈的一生……
但她也确实保护了整座旧渡市,把那些杀不死的神异全压在自己的天心之下,让几十上百万普通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她的善良是那种极其上位者的善良,救你是为了“城市需要安定”,而不是因为你值得被救。
像在照顾一片很吵的蚂蚁窝,踩死几只病蚁的时候连脚底都不会痒,但下雨前还是会帮它们把窝遮一遮。
“前辈。”陆离把茶杯搁在石桌边缘:“你把我拉进梦里,不会是只为了聊你徒弟吧。”
已心提起铜壶也给自己续了一杯,双手捧着杯子:“我希望你帮她一把,帮她熬过这场劫难。洛水泛滥是她的劫,也是她的契机。
她要是能在这场天灾里,把收集到的所有情绪都体验一遍再全部忘掉,她就能跨过忘情的最后一个坎……
陆离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幼儿园废墟上空天心站在她师父身侧,两个女仙并肩浮在云端。
那个画面有了另一层意思,不是师徒联手欺负人,是这对师徒已经在不同的维度各自死去了一回,却还在用同一种方式,笨拙地为同一样东西活着。
“我答应天心在先。洛水的事,我会尽力。”陆离说完,又忍不住问了出来:“你不是太上忘情吗?怎么感觉——还在意天心?”
“我不在意啊。”已心语气平淡:“养了很久的小动物,希望她有个好结局而已。”
陆离还是没移开视线:“这不也是‘感情’?”
已心想了想,把杯子搁下,不再反驳,她也根本不在乎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还有一事不明。”陆离身子前倾:“前辈既已身合天心,为何会选择死去?”
“活腻了呗,成了仙,没什么目标了。该做的事做完了,不该做的事也做完了。天心也好,已心也罢,都空了。空了就该走了。”已心笑了笑。
“那你这状态……是残魂?执念?还是天心把你召出来的?”
已心慢慢说:“我只是她的一段‘记忆’,她还是没能忘记我,那小娘子真是……”
她把铜壶拎起来给自己续了杯茶,壶嘴里的水流细而稳,倒满一杯后她将壶轻轻放回炉边,低头看茶面上倒映着亭子顶部的飞檐,声音极轻,像自言自语:
“还保留着我的尸骨。嘴上学我忘情,骨子里比谁都念旧。”
陆离看着她那张被茶雾氤氲的面容,和供奉在庙里的塑像眉眼重叠,但庙里那尊像低眉垂目,慈悲而遥远;眼前这个仙人却近得,像被人随手搁在窗台上的一盏旧灯,灯油都快燃尽了,还在执意映着最后一点微光。
他不再追问已心与天心的过往,他只是问:“洛水,我该怎么对付?”
“她啊——”已心偏过头看亭子外的江面,浪头一层层地涌。
她伸出食指在茶面上轻轻一蘸,沾着茶水在石桌上画了条歪歪扭扭的曲线:“把她杀了就行,或者封印。我当初就是路过这里,看见长江泛滥,那些人又跪又哭的,就顺手捉了条龙扔进江心当镇江石。”
陆离差点没跳起来,仙龙祠里那座并排供奉的仙人像和龙王像,庙门口那副“仙人拂尘安万姓,龙君驮塔镇千秋”的对联……
他一直以为是霸下和已心联手封印长江!
一个仙一条龙,大家都皆大欢喜。
结果是这仙人路过,随手抓了条龙子,往江心一扔?!
“……那是霸下,龙六子吧?你就这么把它抓来当镇江石?!”
“是啊,那条龙还挺硬气的,被压在江底几百年,硬是没叫它那些兄长来救。这一点我倒是挺欣赏它的。”已心的语气还是那么平平淡淡,像是在夸邻居家的小孩考试不及格但至少没作弊。
“祂那些兄长……嘲风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吧,而且,知道了又怎样?”
陆离按住太阳穴,忽然想到一个更要命的问题:“洛水泛滥的时候,霸下会不会也跟着出来?”
“应该会,都几百年了,我那点力量也该松动了,祂驮着塔在江底镇了几百年了,洛水翻上来的时候它大概会顺着水脉往上走。
祂当年就是镇这段江的,现在水脉动了,祂不会不走。你到时候在江心等着就行。”已心把杯中残茶饮尽,将空杯轻轻搁在石桌边缘。
“祂被你压了这么久,一出来,看到你徒弟……你猜是帮你徒弟治水,还是找你徒弟寻仇?”
已心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像是在说:我死后之事,自有你们这些活着的人去解决。
她站在江心的最高处,霓裳被江风吹起,云气从四面八方往她身上聚,身形开始变得透明。
陆离知道这场梦要结束了。
在梦境碎成无数片江水倒影的最后一瞬,已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正在从指尖开始消散,融进月光,融进江风,融进这天心庇护着的城市,那上空最后一片云里。
她抬起头,用那双正在随风而逝的眼睛注视着陆离,注视着陆离的灰色眼睛。
她看得很认真,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她用只有自己和陆离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后半截被江风吞没,只漏出几个字。
“……都看不懂‘祂’要做什么了。”
陆离立刻就从床上醒来,睁开了眼,自言自语道:“嘴上说不在意,说小动物,说活腻了……结果死了还留尸骨给徒弟压阵,留记忆帮徒弟挑帮手,每一件都是给天心铺路。”
“……这就是有师父庇护的感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