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8章 近距离(3)
二十步。
卡恩福德军依旧在前移。倒下的士兵越来越多,填补空缺的速度似乎都有些跟不上了,但队列的主体框架依然顽强地维持着。
“砰!砰砰砰!”
又是一轮来自索伦阵线的、虽然杂乱但距离极近的齐射爆响!由于距离已经近到几乎能看清对方的面容,这轮射击的命中率陡然提升。
“噗噗噗……!”
“啊——!”
“稳住!不准停!”
乒乒乓乓的火枪声中,卡恩福德军最前排的士兵如同被无形的重锤集中击中。铅弹在极近的距离上威力巨大,轻易撕裂呢绒军服,钻入血肉,骨骼碎裂声、铅弹入肉声、士兵濒死的惨嚎声瞬间响成一片。彼得所在的连队也未能幸免。
“当!” 一声清脆的、如同重锤敲击铁砧般的巨响,猛地从彼得右耳侧极近的距离炸开!
“呃啊——!!” 一声无比熟悉、此刻却充满痛苦到极致的凄厉惨叫,几乎同时在他身边响起。
彼得只觉得脸颊上几点温热粘稠的液体溅了上来,带着熟悉的腥甜,他浑身一僵,猛地转头。
只见他进入军队后结识的、同吃同住、训练中互相扶持、无话不谈的最好朋友——那个总是带着憨厚笑容、说打完仗要回家乡娶青梅竹马的马克,此刻正面朝下,以一种扭曲的姿势,重重扑倒在他脚边不远处的泥泞血泊中。
年轻人的后背上,靠近左肩胛的位置,一个骇人的血洞正在汩汩向外冒着鲜血和破碎的组织,深蓝色的军服瞬间被染成暗红。
他身体剧烈地抽搐着,手指无意识地抓挠着冰冷肮脏的地面,发出“嗬……嗬……”的倒气声,眼神迅速涣散,死死望着彼得的方向,充满了无尽的痛苦、茫然与对生命的眷恋。
“不……马克……” 彼得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周围震天的枪炮声、喊杀声、鼓笛声,都瞬间退去,变得遥远而不真实。只有汉斯那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和身下迅速扩大的血泊,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
然后,没有任何停顿。身后的战友沉默地、用力地顶了上来,用肩膀轻轻撞开了因瞬间呆滞而脚步微滞的彼得,迅速填补了马克倒下后留下的空缺。
那个温暖的、活生生的同伴,就这样被无情地“抛”在了身后,留在了那条被鲜血浸透的死亡之路上。整个队列,除了必要的填补,前进的步伐甚至没有丝毫紊乱,依旧踏着那冰冷、整齐、无情的鼓点。
彼得被身后涌来的力量推着,机械地、麻木地继续向前迈步,他甚至不敢回头去看一眼汉斯是否已经停止了抽搐。
脸上那几点来自挚友的、尚且温热的鲜血,如同滚烫的烙铁,灼烧着他的皮肤,更灼烧着他的灵魂。
两行滚烫的液体,无法控制地、混合着硝烟尘土,顺着他的脸颊无声地淌下。那不是软弱,而是一种极致的悲恸、茫然,以及某种东西破碎后,燃起的冰冷火焰。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排战友的肩膀,死死盯向那片混乱的、硝烟弥漫的索伦阵列。
眼中的恐惧、悲伤、茫然,迅速被一种混合了仇恨、愤怒与决绝的冰冷狰狞所取代。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握着燧发枪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
马克的血,不能白流。血债,必须血偿!
十五步。
就在彼得以为这沉默的、承受着巨大伤亡的死亡行军将永无止境,直到双方刺刀相撞时——
“呜————!”
一声清晰、悠长、带着终结意味的“停止”号,如同天籁,终于穿透了战场的一切喧嚣,响彻云霄!
紧接着,营部那十面一直作为行军和心灵压迫工具的大鼓,鼓点骤然一变,从沉重稳定的行进节奏,变为急促而有力的连续四声快敲:“咚咚咚咚!”
“全连——!”
连长韦伯那因为长时间吼叫而嘶哑破裂、却依旧充满无穷力量和决绝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在彼得耳边响起:
“立正——!!!”
“嘭!!!”
一声沉闷却整齐划一到极致的巨响!全连一百多双穿着沉重军靴的脚,在同一瞬间,以最大的力量,狠狠地跺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尘土和血泥微微溅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