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7章 近距离(2)
四十步。
三十步。
卡恩福德的蓝色战线,在震耳欲聋却又整齐划一的鼓点与笛声伴奏下,如同沉默而不可阻挡的海潮,继续向前,再向前。
他们似乎完全无视了距离,无视了索伦阵线上不断爆起的夺命火光与白烟,无视了身边不断有战友中弹、惨叫着扑倒的惨烈景象。
队列在前进中不断出现空缺,但立刻又被后排的士兵沉默地填补,整个阵线除了整齐沉重的踏步声和伤者的呻吟,竟保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寂静。
这种沉默的、持续不断的、纪律严明到近乎冷酷的压迫,对索伦防线上的士兵,尤其是那些被强征而来、缺乏训练和斗志的奴隶兵造成了难以想象的心理压力。
“为、为什么还不停?!”
“他们要上来了!他们要上来了!!”
“开枪!快开枪啊!”
在卡恩福德军这“漫长”的、超越常理的推进距离的威逼下,索伦的队列,特别是其核心由奴隶和征召兵组成的部分,已经彻底陷入了混乱。
最初的、尚能维持的、在军官皮鞭和呵斥下进行的“齐射”假象早已破碎。恐惧如同瘟疫般在密集的人群中疯狂蔓延、滋长。
“砰!砰!啪!”
“啊!我的脸!”
“别挤!他妈的别挤!”
喊叫声、零星杂乱几乎不成节奏的枪声、军官气急败坏的叫骂声、以及武器碰撞、脚步踉跄的噪音……所有声音混作一团,在呛人白烟的笼罩下,形成了一片巨大而无序的、充满恐慌的声浪。
由于射击缺乏统一指挥,前排士兵在极度恐惧中往往不等命令就盲目开火,然后手忙脚乱地后退装填,与后排想要向前的士兵挤作一团,整个阵线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乱成一团。
不断爆开的、杂乱无章的射击硝烟,与之前的烟雾混合,使得阵线前方的视野愈加模糊,士兵们甚至连几十步外卡恩福德军的具体动作都难以看清,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不断逼近的蓝色阴影和闪动的刺刀寒光,这进一步加剧了未知的恐惧。
“号令呢?!听我号令!不准乱!!” 基层军官和头目的声音早已淹没在巨大的嘈杂和恐慌中,指挥系统在卡恩福德军这种沉默的抵近压迫下,已经接近瘫痪。
他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齐射,甚至无法让士兵们站稳脚跟。
托马斯置身于这片混乱与恐慌的漩涡中心。对面那如同地狱传来般的、整齐划一的踏步声和鼓笛声,每一次响起,都仿佛重重踩在他的心脏上,让他心口狂跳,几乎窒息。
这声音成了他恐惧的背景音,而身边不断响起的、杂乱无章的自家火枪爆响、同袍中弹的惨叫、军官绝望的咆哮,以及空气中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硝烟和血腥混合气味,这些他“从未真正体验过”的战场真实,正在迅速地摧毁他本就脆弱的神经。
“装弹!快他妈装弹!你个蠢货!” 一个督战队的索伦老兵挥舞着滴血的弯刀,从他身边冲过,对着一个因为手抖而将木制通条不小心捅断、正不知所措的年轻奴隶兵厉声喝骂。
那奴隶兵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督战队老兵眼中凶光一闪,似乎早已被混乱的场面和巨大的压力逼得失去了耐心,也或许是要用最极端的手段震慑即将崩溃的队列。
他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手中的弯刀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噗嗤!”
温热的、带着浓烈铁锈味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那奴隶兵脖颈间狂飙而出,向前方泼洒。
托马斯离得很近,几点滚烫粘稠的血珠,结结实实地溅射到了他的脸上,甚至溅入了他的眼角。那奴隶兵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双手徒劳地捂住喷血的喉咙,嗬嗬作响,缓缓软倒。
这一幕近在咫尺的、残忍而无情的虐杀,像一盆冰水混合着鲜血,兜头浇在了托马斯头上。
刚刚因为极度恐惧而有些迟钝的装弹动作,猛地变得异常迅疾和用力。他手忙脚乱地、几乎是粗暴地将火药、铅弹和垫片塞进枪口,用断了一半的通条拼命捅实,仿佛手中的火枪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而装填速度则直接关系到他能否在下一轮不知何时降临的死亡齐射中幸存。
“保命……先保命……” 这个念头在目睹同伴被随意斩杀后,变得无比清晰和迫切。复仇?那太遥远了。此刻,活下去,哪怕是像狗一样多活一瞬,才是全部。
……
远处的高台上,哈拉尔德单手举着沉重的黄铜远镜,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原本的阴沉与怒火,此刻已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与深深的疑惑所取代。
他“亲眼”看着那支蓝色的卡恩福德中军,如同着了魔一般,踏着死亡的鼓点,一头撞进了三十步——这个对于线列步兵交战而言,几乎等同于自杀的距离!
“他们……疯了吗?” 哈拉尔德放下远镜,又迅速举起,似乎想确认自己看到的是否是幻觉。按照他所知的战争常理,线列步兵通常在五十步、至多四十步的距离就会停下,进行排枪齐射,以期在相对安全的距离最大程度杀伤敌军、打乱其阵型。可眼前这支卡恩福德军……
他们仿佛完全没有“停下”这个概念。他能清晰地看到,在推进到三十步、甚至更近的过程中,卡恩福德的队列中不断有士兵被索伦的零散射击击中,惨叫着倒下。蓝色的军服上绽开暗红的花朵,身影不断扑倒在那条染血的进军路线上。损失绝对称得上惨重。
但紧接着,更让他感到脊背发凉的一幕出现了:那些倒下的士兵留下的空缺,几乎在瞬间就被后排的士兵沉默而迅速地填补。
整个蓝色的战线,除了必要的避让和填补,前进的节奏、队列的严整,竟然没有丝毫的迟滞和混乱!士兵们目不斜视,仿佛倒下的不是朝夕相处的战友,只是路边的石子。
他们依旧踏着那该死的一致步伐,平端着那如林的刺刀,沉默地、坚定地、如同一堵会移动、会流血的钢铁堡垒,继续向前碾压!
“他们……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他们不害怕吗?!他们是什么做的?!” 哈拉尔德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见过勇猛的战士,见过悍不畏死的冲锋,但从未见过如此纪律严明、沉默坚韧到近乎非人的军队。在承受了如此近距离的伤亡后,不仅没有崩溃、没有减速,反而将阵线维持得如同刀切一般整齐,继续以恒定的速度压迫过来!
这种对伤亡的承受力,对命令的绝对服从,对阵列纪律的极端维护,完全超出了他过往的战争经验和对“军队”的理解。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缠上了他的心头。他隐约感觉到,对方这种“异常”的推进,背后一定隐藏着更致命的目的,但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