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借酒浇愁

    得意洋洋过后,

    信王又皱起眉头。

    “哎呀,明日王妃就要回来,阿武有消息了吗?”

    “兰陵郡派出一府两县所有的官差在全境搜查,我们的人也暗中配合,如果二王子还在兰陵,很快就会有结果。”

    “嗯,很好,可是我还担心,万一被人绑至别处,那该怎么办?”

    “王爷不必担心,

    绑匪绑架二王子本身不是目的,之所以如此做,肯定是想以之为人质和王爷谈条件,左右不过是图财而已。

    奴才以为,

    即便查找不到,他们也会很快联系咱们。”

    “敲竹杠敲到我的头上,哼,他们图财,我就敢要他们的命。你派人去兰陵再催促郡守,若不想回家抱孙子,就必须尽快找到阿武。”

    信王真够霸道,

    他自己都无能为力,却非要让不相干的兰陵郡去找。

    “姓魏的怎么样了?”

    “奄奄一息,出尽了洋相,遍体鳞伤,吃尽了苦头。”

    阿忠把这几天南云秋的遭遇说得绘声绘色……

    “好,这比一刀砍死他痛快得多!”

    信王乐不可支,

    手舞足蹈。

    “那就开始第三部曲吧,早点消除他的痛苦,让他今后一了百了,永远也不知道疼痛。至于他的葬身地点嘛,就选择在京西妙峰山!”

    ……

    华灯初上,大排档里坐的满满当当,劳累了一天的食客,喝着廉价的浊酒,几碟小冷菜摆在案前。

    这里是穷人们的天地。

    而百步之外的销金窝,红色的灯笼高高挂着,穿金戴银的客人进进出出,来那里寻欢作乐。

    那里是富贵人家的世界!

    在灯火阑珊的角落里,有个落寞的人头戴毡帽,远远望着金碧辉煌的门口,孤独地来回徘徊,左右张望,

    好像在等人。

    可他等待了许久,心仪的人儿始终没有出现,今晚或许是他在京城的最后一晚,他不甘心,便迈步走了过去。

    低着头,

    他跨过门槛,忽然又退了出来。

    即便找到了她,自己又能说些什么呢?

    如果要倾诉,他能把自己的经历和遭遇和盘托出吗?

    如果是告别,

    他们之间是挚友,

    还是恋人?

    他愣在原地,此刻才蓦然发现,原来他们之间什么都不是!

    即使之前曾有过心动的感觉,也不过是萍水相逢,昙花一现而已。

    从她那天拒绝和他一起寻找灵犀,

    他在她的心目中,已经没有了位置。

    沦为庶民,让他在朝堂没有了立足之地,而身败名裂,则让他在京城也没有了立足之地。

    或许,

    自己现在就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吧!

    好吧,我认输,不劳你们动手,我自己了断。

    “好狗不挡道,闪开!”

    来买春的客人粗暴的推开了他,骂骂咧咧走了进去。

    “瞧这身打扮,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

    他,

    默默地转身走了。

    销金窝里,酒香,脂粉香,弥漫整个房间。

    “我没喝醉,我还不想走,颜掌柜再陪我喝个通宵,如何?”

    “改日吧,你家娘子刚才来过,说你家的铺子着火了,赶紧回去救火要紧。”

    “那好吧,我明晚再来,颜掌柜你得答应我,要喝个交杯酒。”

    颜如玉厌恶的推开那个醉鬼,招呼伙计把马车赶过来,赶紧送那个混蛋上车。

    一抬头,

    发现了那个头戴毡帽的男子,默默的注视着她,突然又低下脑袋,转身离去。

    “是你吗?”

    她紧走两步,轻轻的问道。

    对方没有答应,加快脚步跑了,消失在夜色之中。

    颜如玉喊来门口的伙计问话,

    伙计回答说,那个人在门口等了至少大半个时辰,一直朝大门看。

    颜如玉猜得出,

    他就是南云秋,

    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去,反而在清冷的夜晚默默等候?

    南云秋的辞官告诉她,

    她或许误会他了。

    大晚上来这,他肯定遇到难处了,或者有很多的话想和她说。

    她在明处,眺望暗处,希望他能再次出现。

    而他则躲在暗处,凝视明处,哭成了泪人。

    这一刻,

    他感觉自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去不返。

    这一刻,

    他感觉从百丈山头失足坠崖,却什么也抓不住。

    冷风,吹干了他的热泪,秋夜,裹挟着他的脚步。

    “掌柜的,来一坛酒,再切二斤牛肉,两只猪耳朵。”

    “客官您稍等,马上就来。”

    南云秋压低毡帽,望望还在穷吃穷喝的食客们。

    有卖苦力的脚夫,有走南闯北的贩夫走卒,还有摆摊卖吆喝的人,和他一样,

    都是平头百姓。

    他好羡慕他们!

    “听说了吗,皇帝下旨褒奖信王,说他公忠体国,仁义大度呢,看来信王又要挑大梁了。”

    “不对吧,朝会上闹得那么凶,皇帝就这样算了吗?”

    “你知道个屁,老话说得好,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再怎么闹,都是他们兄弟之间的事,最终倒霉的还是那些外人。”

    南云秋默默在听,

    这些事他居然毫不知情,而这番话也触动了他的伤疤。

    说得真好,

    他可不就是倒霉的外人嘛。

    “信王这回的确幡然醒悟,改过自新,还上书奏请让卜大人官复原职,连那个武状元,他都苦苦求情呢。”

    马上有人反驳:

    “呸,什么武状元,狗屁不是。要我说呀,信王就是八抬大轿去请他,他也没脸回来,卜大人还不整死他?”

    “嗨,不提官场上那些龌龊事,那些当官的勾心斗角,一个赛一个阴损,明面上拱手作揖,暗地里下套使绊子,活得真够累的。”

    另一个红着脸:

    “没错,还不如咱们老百姓滋润,吃得饱,睡得香,回家之后老婆孩子热炕头,他们就算打破脑浆子,跟咱们也没关系。”

    南云秋苦笑一声,

    拎着酒肉走了。

    “魏大哥这么晚还没睡,咦,你笑得好灿烂,是幼蓉姐回来了吗?”

    “你真聪明,我明天就能见到她了。”

    “当真?”

    “要不我怎么会拎酒肉来找你,咱们哥俩今晚就痛饮一场,高兴高兴!”

    深更半夜,

    南云秋来到时三的屋里,除了酒肉,怀里还揣了样东西。

    时三异常兴奋,把油灯挑亮了些,支起破桌子,拿出脏兮兮的两只碗,有一只还磕破了口子。

    如同他的断指一样,

    令人心碎。

    “咳咳咳,这酒真烈!”

    时三不会喝酒,

    但是南云秋高兴,他也高兴,不小心灌下去一大口,呛得脸色通红。

    “魏大哥苦尽甘来,真为你高兴,你也喝呀。”

    “是的,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明天之后,我就是想吃苦头也吃不到了。”

    南云秋端碗啜饮,眼泪止不住的滴落,混入烈酒中。

    时三美滋滋的咬着猪耳朵,

    突然停下。

    “魏大哥找到了幼蓉姐,为什么还哭呢?”

    “你不懂,我是喜极而泣,痛苦的时候会落泪,高兴的时候也会落泪。”

    时三摇摇头,

    表示不信:

    “是吗?我哭的时候从来都是因为痛苦,没听说高兴也会掉眼泪的。”

    “嘿嘿,等你哪天娶媳妇抱儿子的时候,你就体会到了。”

    时三腼腆的笑了:

    “魏大哥,那你什么时候娶幼蓉姐,生大胖小子?”

    “嘿嘿嘿,嘿嘿嘿!”

    南云秋以碗遮脸,用笑声掩盖哭泣声,默默的自责:

    晚了,一切都晚了,如果可以重来,我应该早点娶她,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你也害臊了是不是?”

    时三信以为真,有说有笑,还有吃有喝。

    今晚他太开心了。

    黑漆漆的破屋子家徒四壁,一床一案而已,生火做饭洗衣晒被,都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没有像样的家具,没有生活的气息,孤独而贫穷的活着。

    可是,

    时三却怡然自乐,从不开口向他索求什么,也从不抱怨。每天早出晚归,就为了一日三餐。

    自己近在咫尺,到这里来陪他吃吃饭,说说话的次数竟屈指可数。

    而时三却为了他,被关入金家的死牢遭受折磨,被打得奄奄一息。

    南云秋心里愧疚,

    觉得亏欠他太多太多。

    当初把他带出海滨城时,曾许下过诺言,要让他过上好日子。

    这就是自己许诺的好日子吗?

    这和在海滨城有什么分别?

    “时三,你怨我吗?”

    “魏大哥,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感激你还来不及呢。我只恨自己没本事,帮不上你什么忙。要说怨,也是怨我没用。”

    时三很沮丧,

    又乐呵呵道:

    “跟你来到京城让我开了眼界,虽然说京城的繁华和我无关,但总比在海滨城天天被人欺负要强得多。

    我爹娘死的早,早早就撇下我,世上最疼我的就是奶奶,

    可惜她也死了。”

    “时三,还记得咱们在海滨城相识的过去吗?”

    南云秋默默擦擦眼泪。

    “当然记得,我永远不会忘记,当时我还在桥洞下……”

    聊起过往,

    时三打开了话匣子,说得最多的就是他的云秋哥,对他如何如何好,把他当做亲兄弟,还说将来要带他远走高飞,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

    南云秋沉默了,

    无言以对。

    “我做梦都想见到云秋哥,他是世上最疼我的人,比亲哥哥还亲。跟着他,前面就是刀山火海,我都会毫不犹豫跳下去。”

    时三不胜酒力,舌头也大了,

    话语也多了。

    “哦,魏大哥,你别不高兴哦,你和幼蓉姐也待我很好。等我云秋哥回来,他一定会替我感谢你的,他的本事可大着呢。”

    南云秋破涕为笑:

    “你放心吧,你的云秋哥很快就会回来。”

    “真的吗?你没骗我?”

    “没骗你,你再喝了这一碗,兴许一觉醒来,他就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那好呀!”

    时三二话不说,仰头就喝光了,残酒顺着嘴角滴在破旧的衣衫上,

    人,歪歪斜斜躺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