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瀛洲锁港严军法,奉天借谍稳三海
奉天王城,海情司地牢。
阴冷,潮湿,混杂着血腥与霉味。
那名伪装成“盐贩”的瀛洲暗谍,下巴被卸,毒囊已取,像一滩烂肉般被按在血水未干的木案前。
“说。”墨文彬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暗谍浑身筛糠,瞳孔涣散,嘴里反复咀嚼着早已被鲜血浸透的四个字:“高丽……李舜臣……”
墨文彬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上报定罪。
半晌,他抬手,示意手下验其舌音、手茧与衣缝里的盐霜。
“名字可以假。”墨文彬的眼神冷得像地牢里的冰,“路,走不了假。”
案阁之内,灯火通明。
鸿安、姚广忠、李潇、柳如烟四人,围着一张巨大的海图。南崖大营的新报、暗谍的初步口供、高丽商船近半月的往来册,摊了一桌。
“高丽反复!其心必异!”
一名户部旧吏几乎是冲进来的,身后还跟着几个旧商号的掌柜。他高举着一卷所谓的“急册”,声音尖利。
“王爷!高丽商船夹带军械入港,暗中输送瀛洲!证据确凿!李舜臣名为盟友,实为国贼!”
他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哭喊。
几名被煽动的商户跪在雨中,口口声声“南洋未定,半岛又反”,请求立刻封港断航,扣押所有高丽船只。
舆论,被瞬间点燃。
殿中低语声四起,连几名水师军吏都忍不住看向李潇,脸上满是忧色。
高丽若反,赵沧溟的东线哨船将腹背受敌,正在南洋与菲莱对峙的宋长帆,其补给线也可能被一支看不见的舰队从背后捅穿。
“王爷,此事……”一名守成派官员脸色发白,刚要开口。
“闭嘴。”柳如烟清冷的声音响起。
她走到那份口供前,取来一枚红色签条,轻轻盖在“李舜臣”三个字上。
“一名死士的攀诬,还定不了半岛第一名将的罪。”她抬头,看向鸿安,“更毁不掉王爷亲定的盟约。”
大殿的气氛,凝重到几乎滴水。
就连一向稳如泰山的姚广忠,此刻也按着账册,一言不发,发白的指节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仿佛“李舜臣”这三个字,是一座足以压垮奉天东海布局的大山。
……
千里之外,瀛洲,海崖石殿。
冰冷,肃杀。
楚临川召集残余水师诸将,将那张残破的海图狠狠钉在墙上。
“三岛之败,败在各自为战!”他目眦欲裂,“即日起,瀛洲四面海岸,重划为北崖炮台、西港水寨、南礁暗泊、东门国港四防区!再有临阵不援者,族诛!”
殿外,杨坚亲自查验粮仓。
“削民食三成,悉数拨入炮台、水师。”他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三十名从三岛溃逃回来的逃兵,被当众斩首。
鲜血染红了石阶。跪在地上的士卒,身体颤抖,但无人敢抬头。他们眼底深处,是压抑到极致的恨意。
……
奉天王城,案阁。
“王爷,有破绽。”
墨文彬回来了。他没有看那个仍在叫嚣的户部旧吏,径直走到鸿安面前,摊开三样东西:一份黑泥样本,一张手腕绳痕的拓图,一份高丽、瀛洲两地舌音的分析。
“此人鞋底黑泥,源自瀛洲火山岩,非高丽海岸黄土。”
“腕上绳痕,是海匪惯用的‘死水结’,而非高丽水师的‘活缆扣’。”
“其舌音,更是从未入过高丽水师营的腔调,反倒对瀛洲木筹暗号的发音,极为熟悉。”
墨文彬每说一句,那名户部旧吏的脸色就白一分。
柳如烟随即取出高丽郑仁一系商队的互市副册,冷冷道:“至于所谓‘高丽军械’,乃是奉天准入的铁箍、油麻和药材,用以修补商船。每一批的编号,皆在明账。”
殿中官员纷纷往前凑,伸长了脖子看那两本账册。
账目,对得上。
旧商号代表的脸色,瞬间没了血色。
鸿安没有急着发作,只是看向那份户部旧吏呈上的“急册”,淡淡道:“拆。”
侍卫上前,小心翼翼地揭开封泥。
墨文彬接过,只看了一眼,便递到灯下,对众人展示。
“诸位请看。”
封蜡之上,一道极细微的海蓝波纹,清晰可见。
李潇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传遍全场。
“又是这一路蜡。”
北郊瀛洲谍窝,钱敛激变案……同源!
嗡!
大殿之内,质疑声瞬间反转,如潮水般压向那几个旧吏和商号代表。
原本跪在殿外的商户,不知谁先反应过来,猛地起身,指着那几个旧商号代表的背影低声骂道:“狗娘养的,险些把我们当刀使!”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的号角声。
“报——!高丽王使,持节入港!”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太巧了。
片刻后,高丽王使被引入殿中,他风尘仆仆,神色凝重,双手高举一封蜡封铜管。
“奉我王李昭、水师大将李舜臣之命,呈奉天王爷亲启!”
鸿安亲自启封。
里面是两份文书。
一份,是高丽国王李昭的亲笔信,表示愿增开两处通商口岸,严禁国内勋贵私通东瀛,并愿以高丽商船,为奉天传递南洋公开的商贸行情。
而另一份,是李舜臣的附录,一份简略的海防备忘。
更关键的是,在这份备忘的末尾,李舜chen用朱笔标出了一条极其隐秘的航线——从瀛洲南礁暗泊,绕过奉天哨船,直通东瀛幕府的密道!
李舜臣在图下标注:此乃瀛洲密使赴东瀛求援之暗路,算时日,当在三日之前。
三日之前!
与那“盐贩”暗谍攀诬的时间,完全吻合!
栽赃!
是瀛洲派人去东瀛求援,顺手演了一出栽赃高丽的反间计!
全场死寂。
那名户部旧吏,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姚广忠缓缓站起身,他拿起那份旧吏的急册,拿起那张封蜡拓纹,又拿起高丽的亲笔信与李舜臣的附录。
“并入一案。”他声音沉稳,掷地有声,“此案,当名《三海反间案》!”
鸿安接过朱笔,看也不看地上瘫软的旧吏,笔锋落下,龙飞凤舞。
“不因谍名裂盟,不因商噪废法。”
他将笔重重一顿。
“传令:高丽通商,扩容三成!赵沧溟部,沿李舜臣将军所示暗航线,前推三十里!墨文彬,借高丽商路,给朕把这条瀛洲的密使线,挖出来!”
“至于构陷忠良、里通外敌者……”
鸿安抬眼,目光扫过那几名抖如筛糠的旧商号代表。
“拖下去。”
侍卫如狼似虎地扑上。被拖拽的身体在金砖上留下一道道湿痕,腿软如泥。
大殿之内,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哗然。
这一场惊心动魄的朝堂对决,以一种酣畅淋漓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三港、荒岛、南洋前线与高丽口岸。
荒岛大营,蛮砮将王城邸报读给麾下所有土着头目,得知钱敛案的余波被彻底清算,刚刚归化的军心,前所未有的稳固。
南洋对峙线上,宋长帆下令全军轮值休整。何凌川率快船驱散了库拉派来试探的侧翼小队,不战而屈人之兵。旗舰上,周海图在新绘的海图上,从容落笔。
随补给船队南下的,还有姜铸炮督造的第一批改良版远洋舰炮。
奉天,在与整个东亚海域的对峙中,练兵,换炮,铺开一张笼罩三海的巨大情报网。
瀛洲。
杨坚收到反间失败、高丽扩贸、奉天新炮南下的三封急报。
他手中那本记录着瀛洲最后存粮的册子,被他生生攥出了深深的褶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