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假练兵饵出城,夜抄瀛洲谍窝

    海门的雨还没停。

    桅杆往下淌水,炮链也往下淌水。

    码头上议论未散。

    高丽细快船外撤三里,竟和无旗青帆短接。

    鸿安站在雨棚下,听完白远航的回报,只问一句:“追得上?”

    白远航抱拳:“能追一段,未必擒得住。对面走的是探路,不是决战。”

    “那便不追。”

    码头上几名将官同时抬头。

    鸿安抬手,点向案上那份海门整训副册:“把北渚明夜大练、东岬抽船补防,压进这份副册。”

    李潇看了他一眼:“半真半假?”

    “真到能让人信,假到能让人死。”

    鸿安道:“双探刚出,线还热。现在追船,是捞小鱼。放副册,才是下钩。”

    墨文彬低头接令:“臣来钓。”

    回到王城,三处同时封门。

    户部拨银房。

    兵部副案房。

    海门驿馆。

    姚广忠亲自坐在户部灯下,一本一本对副册,一道一道看封泥,一块一块验值夜腰牌。

    户部诸吏低着头,连翻纸声都放轻了。

    这位天下布政使,没打算护门下。

    被拿下的户部主事跪在牢里,嘴很硬。

    “臣不知。”

    “不识。”

    “副册没经我手。”

    问一句,他回一句。

    夜深时,牢头命杂役给他换湿衣。

    他低头脱鞋,脚底一翻,一粒细蜡丸滚进掌心。

    杂役收泔水经过时,他像是被绊了一下,指尖一弹,蜡丸进了桶沿夹缝。

    杂役照旧低头,拎桶出侧门。

    没人喝止。

    这条线,本来就是要放的。

    侧门外,后巷口,外城沟桥上,墨文彬都埋了人。

    杂役拎着桶走得很快。

    到巷口时,他咳了一声,顺手把蜡丸粘到墙缝。

    卖姜老妪低头挑姜,手背一蹭,蜡丸没了。

    老妪走出两步,弯腰系鞋。

    修伞匠递过去一根竹骨。

    再过一街,一辆送炭车压着泥水进城。

    车辕一歪,修伞匠顺手扶了一把。

    等暗探追到时,老妪不见了,修伞匠也拐没了。

    送炭车轧过雨巷,车轮压出两道深印。

    再往前,线断在沟桥边。

    桥边只剩半截海蓝封蜡,和一枚沾盐的草鞋印。

    跟梢的小吏盯着那印,喉头发紧:“还是让瀛洲眼跑了……”

    墨文彬蹲下,看了两眼。

    “谁说追的是人?”

    他用刀尖挑起那点盐霜,又刮了车辙边上的泥,递给身后清吏:“闻。”

    那清吏低头闻了闻:“炭灰,盐腥,还有……芦塘黑泥?”

    “北郊芦塘。”另一人接道,“旧盐仓一带的泥,黑、黏,掺旧海盐,最难洗。”

    墨文彬起身:“接头不在城里,在北郊废盐仓。”

    与此同时,海门急报也进了城。

    秦黑鲨残部外海迟迟等不到瀛洲主力压近,几股快船已脱离主阵,开始向沿岸薄口探摸。

    卫沧澜当场改令:“东岬、北渚最易被偷咬的补给口,加双层拒舟索。炮位改交叉。夜巡次序全部换一遍。”

    江乘风问:“他们急了?”

    卫沧澜点头:“急才会露口。若楚临川真稳,不会让黑鲨残部先出来啃边角。”

    王城里,鸿安拍板更快。

    “墨文彬领海情暗探。”

    “禁军出精弩手。”

    “姚广忠挑两名最懂副册流向的清官同行。”

    “今夜,扑北郊废盐仓。”

    出发前,姚广忠当众递上一封自劾札子。

    “臣门下生蠹。”

    他把札子放在案上:“先记臣失察之责。案先查,责后领。”

    随行诸吏原本都绷着一根筋,最怕查到一半变成文武互推。

    现在姚广忠先把自己压进册里,反倒没人再躲。

    李潇看了他一眼:“姚公,今天这笔,记得像个样子。”

    姚广忠冷声道:“查到你的人,也一样像样子。”

    北郊,废盐仓。

    夜风里全是潮泥和烂木味。

    残墙后亮着几盏豆灯。

    院里堆的是废炭、旧渔网、破盐篓,荒草没过半截门槛。

    墨文彬没有急着进。

    他看了一眼送炭车,抬手。

    炭车先入院。

    仓里人没动。

    直到车轮压过门槛,左右残墙后猛地合出两道人影,想先吞掉跟梢。

    “动手。”

    一声落下,弩声先响。

    禁军弩手压窗。

    暗探翻墙断后。

    第一轮突袭极快。

    院里两人刚拔刀,肩头已中箭。

    炭车上的草帘一掀,藏在里头的兵卒直接扑下,按住门边细作。

    后门刚有人探头,便被墙外暗探一棍砸回去。

    七个人,瞬间拿下。

    院里一下乱了。

    “烧册!”

    “走井!”

    有人刚把火盆踢向案角,墨文彬已经冲了进去,袖子一卷,直接从火里夺出半张图纸。

    火星烫得他手背发红。

    他只扫一眼:“北渚补给薄口图。”

    另一边,禁军撬开盐篓底板,扯出一串海蓝铜牌。

    再一翻,暗号木筹整整齐齐,分三列。

    一列瀛洲。

    一列菲莱。

    一列高丽。

    随行那两名清官皱着眉上前,脸色沉了下去。

    他们原以为这是瀛洲单线窝点。

    结果一翻,竟是多国换讯口岸。

    地上还压着几份六部值夜副录,沿海薄口标图,海门驿线改道表。

    有人压低声音:“这张网,到底埋了多久……”

    仓内又有人从夹层扑出,往井口跑。

    弩箭追着过去,射倒一个。

    另一个翻进暗沟,转眼没影。

    混乱里,一个一直缩在角落装账房老仆的中年人忽然抬头。

    他眼神骤变。

    下一瞬,他从地砖下抽出油纸筒,撞开后墙小门,直接往芦沟滚。

    “拦住他!”

    禁军校尉喝道。

    一箭追去,穿透他肩头。

    那人闷哼一声,脚下一滑,顺着雨夜泥坡滚下去,借着芦沟水势冲出了包围。

    外线暗探没有封死芦沟。

    那是墨文彬先前留出的半个口子。

    等暗探追到沟底,只捡回一角被血浸透的密令。

    上面只剩两行。

    “楚临川改泊。”

    “黑鲨可先咬薄口。”

    墨文彬接过那角密令,没骂,也没追怒。

    他只道:“别追死。让他报。”

    禁军校尉看向他。

    墨文彬把密令折起:“谍窝能端,顶层线不能一刀砍断。断净了,后面的人就全缩回水里。”

    黎明前,废盐仓清点完毕。

    十余名潜伏细作。

    两名内应联络人。

    成串海蓝铜牌。

    六部值夜副录。

    沿海薄口标图。

    瀛洲、菲莱、高丽三线暗号木筹。

    全数入册。

    天一亮,鸿安亲验缴获,当场定案。

    “并《北郊瀛洲谍窝案》。”

    他没有停在“抓到一个窝点”上。

    “温景明。”

    鸿安道:“匠营外卫加厚。舰炮模具、药筒、防潮油布,改双封双验。”

    “周海图,林领航。”

    他继续道:“携白远航一队快船,今日天明即出。近海暗礁、潮沟、小补给港,全部重测。敌人摸到的旧数据,一律作废。”

    “卫沧澜。”

    鸿安看向海防图:“按薄口图重排炮台、假仓、夜巡次序。让他们再摸一次,摸到的是新牙。”

    “姚广忠。”

    姚广忠上前,拱手。

    “清查户部全属官、副册、私札、驿银线。”

    姚广忠低头:“臣请自罚,先查臣门下,不护一人。”

    这一次,殿内没人劝。

    昨夜抄掉的不是一个小窝。

    海防、军械、户部三条线,都被这案子往前推了一大截。

    消息很快传遍王城,也传遍三港。

    户部先自查。

    六部夜验牌。

    匠营加守。

    沿海薄口全改防。

    北洋水师不但没因谍案收手,反而借着这案子,把网织得更密,把炮摆得更狠。

    百姓和船工原本还在不安,怕王城里还有敌眼。

    等听清昨夜始末,递潮图的人更多了。

    旧船工把暗礁补在官图上。

    盐户把小泊口标出来。

    连先前观望的几家船料铺,也把积木旧账送进港册。

    王府不是被偷看。

    王府在反钓。

    可海上的盘,也在变。

    更远的荒岛上,德川景盛的密使已和菲莱贵族代表碰了头。

    他们决定先看瀛洲与奉天互耗,再伺机分利。

    而那名肩头中箭、冒雨逃脱的对接信使,也终于换船北去。

    他把血浸的密令递上,声音发哑。

    “中原破谍。”

    “王城谍窝尽失。”

    “薄口图……已暴露。”

    船舱里,一只手接过密令。

    片刻后,那人把纸按在灯下。

    灯焰一晃,映出半张沉冷的脸。

    楚临川。

    他看完,只问了一句。

    “既然薄口废了,那奉天下一处,会把牙藏在哪?”

    舱外海风骤紧。

    舱内又有人低声补了一句。

    “还有一事。那逃出的信使说,废盐仓里,有一份图没找到。”

    楚临川抬眼。

    “什么图?”

    “不是薄口图,不是六部副录。”

    来人咽了口气:“像是……瀛洲内港泊位图的一角。”

    舱内一下安静。

    楚临川把那角血令按进灯影里,指节慢慢收紧。

    昨夜被奉天放走的,或许不止一个信使。

    还有一条反向追进瀛洲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