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雨港阅操定四营,假册钓谍锁双探

    海门主码头,雨线不断。

    木桩、缆绳、湿甲板,全在滴水。

    新募水兵排成长列,脚下打滑,胃里翻江。

    有人扶着船舷干呕。

    有人抱着桅杆不敢撒手。

    开阳、天权两师拆来的老兵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上却不客气。

    “舵不是门板,别硬掰!”

    “缆往这边收!你拉反了!”

    “旗往高处看,不是看我脸!”

    一个新兵又踩空,差点从跳板摔下去,被老卒一把拽住,顺手绑到桅旁。

    那老卒骂道:“站不稳就先站!海上先学不倒,再学不死!”

    雨里,卫沧澜走上高台。

    江乘风、沈砚舟分列左右。

    白远航、何凌川等人已到台下待命。

    卫沧澜只说四句。

    “北洋水师,不再混编。”

    “今立四营。”

    “前营主冲线,后营主稳舵护炮。”

    “左营游击截侧,右营护炮护粮。”

    江乘风接令,展开军册。

    “前营船队,由福船领阵,斗舰掩侧,主压潮沟、抢线、撞散敌阵。”

    “后营主粮船、药船、护炮船,不许乱,不许脱,不许让一船空后。”

    沈砚舟道:“左营、右营分半月切入。”

    “左营重快,右营重稳。”

    “白远航领游击哨船,何凌川领快船队,皆归巡港外线调度。”

    白远航抱拳。

    “领令。”

    何凌川也抱拳。

    “领令。”

    码头上下安静了几分。

    李潇带来的老兵也在此时拆进各船。

    一船两老卒。

    一哨一骨干。

    专盯舵、缆、炮、旗四项死门。

    有个新兵刚听错旗,想去收帆,却被老卒一巴掌拍在后脑。

    “收你个头!这是转舵令!”

    “你们陆上打仗看旗鼓,海上看错半拍,一船的人都得下去喂鱼!”

    那新兵耳根发红,咬牙重新抓缆。

    另一边,许初和吕梁已经在验炮。

    防潮药筒平码在油布上。

    舰炮束箍重新过手。

    炮座限链一一查扣。

    吕梁摸了摸火门,低声道:“今天雨比前天还黏。”

    许初道:“雨黏不要紧,人别黏。”

    吕梁没听懂。

    许初看他一眼。

    “别粘手,别乱摸,别把炮摸炸了。”

    吕梁嘴角抽了下,没敢接。

    午时前,鸿安到了。

    姚广忠、李潇、柳如烟、周怀谦同来。

    后面还跟着几名守成派官员,人人袖里都夹着册子。

    有人已经低声议论。

    “新兵撞桩是真的。”

    “钱粮暴涨也是真的。”

    “今日王爷亲临,若真看见一港乱象,只怕这水师要挨一刀。”

    墨文彬站在人群边上,像没听见。

    他手里那份“明日北渚大练、东岬空港”的半真日程,昨夜已经顺着户部副册的线故意漏了出去。

    鱼饵已经下水。

    现在就等谁先来碰。

    号角一响。

    阅操开始。

    福船居中。

    斗舰列两翼。

    艨艟压前。

    快船外撒。

    架子很正。

    可船一动,毛病全出来了。

    左翼一条斗舰转舵过急,船腹擦着外桩过去,木屑当场崩开。

    外撒快船传旗慢了半拍。

    后营一条粮船又误压前营水道,差点和艨艟顶头。

    整支演阵,一下就散了。

    几名守成派官员互看一眼。

    当即有人借势进言。

    “王爷,建制初立,纸上可排,海上一动便乱。”

    “若楚临川此时压来,只怕阵未成,船先失序。”

    旁边船工、民夫也皱起眉。

    有人小声道:“这可不像能打外海的样。”

    又有人压着嗓子:“东岬那仗是守港,这可是出阵。”

    海门主码头外侧,缓缓靠来两条陌生商舢。

    更远处,一条细快船压着潮影,不近不远地看着。

    沈砚舟眼神一沉。

    按泄出去的假日程,今天北渚该重操,海门该乱。

    现在这些船出现在这里,摆明了是在对照日程查实情。

    更近处,一个户部随吏借着记粮册的名义,不停探头看旗号,笔落的位置却根本不在账列,而在舰位间距。

    眼已经露出来了。

    鸿安站在雨棚下,只说了一句。

    “照常演完。”

    卫沧澜当即改令。

    “全编不齐,拆营重演!”

    “前营只练冲线!后营只练稳舵护炮!”

    “左、右两营分半月切入!最乱两船,拖出主线,单独重训!”

    江乘风亲自带人把那两条乱船拖开。

    老兵直接站到舵位、缆位、炮位旁。

    一错立改。

    “手松!”

    “脚卡住!”

    “旗到了再转,不是你想转就转!”

    “炮手别看浪,看绳!船一摇,先稳座!”

    被绑在桅旁的新兵脸色惨白,腿还在抖,却硬生生站住了。

    另一条斗舰第二次切回时,舵没有再乱。

    快船传旗也顺了。

    后营那条粮船重新入线,稳稳让出水道。

    方才乱掉的几条船,第二轮切线时已经各归各位。

    围观的人不由自主往前凑。

    有人低声道:“不是不会,是在当众剖错。”

    姚广忠看着军册,没说话。

    李潇嘴角动了下。

    这卫沧澜,是真敢把丑处掀给人看。

    也真敢当场改。

    就在阵势刚归拢时,许初抬手。

    “接火器实训。”

    海上靶船升起黑板和空桶。

    风向、潮差、船摇,重新报数。

    许初道:“第一轮,只求稳,不求穿。”

    吕梁喝令:“半药,低射!”

    轰!

    炮响贴海而出。

    第一轮,靶船没裂,炮座没翻,药也没潮。

    守成派官员刚想开口。

    许初已经抬手。

    “第二轮,压水线。”

    又一轮炮响。

    一只靶船船腹猛地进水,歪了半边。

    “第三轮,交替开火!”

    前营福船先响。

    两翼斗舰接上。

    炮声一重压一重。

    最前那只靶船先断桅,再裂腹。

    后面一只被低射炮弹掀得横斜,直接打着转漂出去。

    码头上静了一瞬。

    然后人群往前挤了一层。

    渔户盯着海面。

    匠户盯着炮口。

    方才拿撞桩说事的几人,全把嘴闭上了。

    仇汝风的密报就在这时急送而到。

    “报!”

    “楚临川主力未近压。”

    “外海拖驻,等的是秦黑鲨残部绕小码头,劫补给、袭散港,与主力分进合击!”

    鸿安当场把海防图摊在雨案上。

    他指的不是海门主港。

    而是沿岸一串小点。

    “他们盯的是这些。”

    周怀谦立刻上前,指着图上木笔圈出的几处。

    “小码头、浅栈口、盐船泊岸点,木栅薄,拒舟索少,是最容易被撕开的口子。”

    “臣已先加木栅、鹿角、小炮台、拒舟索。”

    几名守成派官员脸色都变了。

    他们方才只看见演阵乱。

    却没看见,王府已经把敌人的打法先算进了练兵。

    就在这时,墨文彬收网了。

    北渚外线快报同时送到。

    “一拨异常,是户部随吏放出的蜡封竹管。”

    “另一拨,是港边自称采货的菲莱商旅,趁炮响反复量福船舷高,记炮位间距。”

    “更远那条细快船外撤,被白远航快船队逼出船底纹,高丽底纹无误。”

    墨文彬一挥手。

    户部随吏当场被按跪。

    那两个“菲莱商旅”也被拖了出来。

    柳如烟只看了那领头人一眼,便道:“图伦。菲莱通商旧册上有你。”

    “你不是采货。”

    “你是巴利安派来的量船眼。”

    那人脸色一白。

    墨文彬拆开竹管。

    里面只有几行字。

    “北渚空。”

    “海门乱。”

    “水师未成,可试薄口。”

    全场死寂。

    下一瞬,哗然炸开。

    户部内奸。

    菲莱探子。

    高丽窥船。

    三线暗眼,竟在同一场码头阅操里,被一网拖了出来。

    方才拿账册压水师的几名官员,后背都凉了。

    鸿安看着跪地几人,声音很平。

    “定三件事。”

    “其一,北洋水师四营建制,今日入正册。”

    “白远航、何凌川等人,正式挂印分哨。”

    “其二,小码头木栅、小炮台、拒舟索,沿海诸口全推开。”

    “零防,转战备。”

    “其三,图伦暂扣不杀。”

    “高丽快船,只追不擒。”

    李潇抬眼。

    姚广忠也看了过来。

    鸿安道:“让它把今日看到的带回去。”

    “奉天水师已能海上放炮,也早知道他们要分进合击。”

    “让菲莱、高丽、瀛洲自己去猜,谁漏了口,谁卖了底。”

    柳如烟低头记册。

    墨文彬道:“臣请再放半真消息。”

    鸿安点头。

    “放。”

    码头上的议论声已经变了。

    “账得算明白。”

    “可这船,还得造。”

    “敌人都摸到家门了,不造就是等人来封海。”

    渔户开始往前递潮图。

    匠户有人主动问炉期。

    连方才吐得最凶的新兵,也重新咬牙上了缆位。

    雨还在下。

    码头边的人,却没有再往后缩。

    就在这时,白远航的第二道急报又追进海门。

    快船尚未靠岸,人先喊出声。

    “报!”

    “高丽细快船未直返!”

    “它外撤三里后,与一艘无旗青帆短接!”

    “那青帆船上,挂的是瀛洲旧海商暗灯!”

    鸿安抬起头。

    李潇手按剑柄。

    墨文彬已经伸手去拿下一卷空白案册。

    海上三线,不只是互窥。

    已经开始互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