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海捷未定策,六部暗线惊朝

    东岬捷报入城时,王城外还下着细雨。

    百姓没等官府张榜,先把话传开了。

    “北洋水师未下海,先拒海!”

    “东岬没破!”

    “海煞主旗断了!”

    渔户、船工、盐民挤在中枢案阁外,手里捧着潮图、礁图、旧匪路。

    有人还带着断缆、旧锚记号,说哪一处可藏索,哪一处能伏炮。

    姚广忠命书吏开案。

    一张张图摊上长案。

    海煞残旗。

    隋字青灯。

    金袍小符。

    秦黑鲨溃败战报。

    青帆观战记录。

    全都摆在御案前。

    鸿安没有设宴。

    也没有赏酒。

    他只道:“封入《东岬拒海案》。”

    姚广忠提笔。

    鸿安又道:“另标八字。”

    “青帆观战,瀛洲立国。”

    殿内声音收住。

    捷报还热着。

    可这八个字一落,李潇的手已经按上剑柄,姚广忠也停了一笔。

    这场仗,不能再按剿匪记。

    李潇入殿,甲上还带雨。

    “东岬主桩未失。”

    “北渚岩仓未失。”

    “真炮图未失。”

    “登陆匪众收押三百一十七人。”

    “黑石港匪船损毁过半。”

    许初的战报夹在最后。

    姚广忠看了一眼,眉心动了动。

    他只读前半。

    “天权岸炮可战,防潮药筒可用,临时舰炮可压潮沟。”

    李潇咳了一声。

    鸿安抬眼:“后半呢?”

    姚广忠面无表情。

    “许初原话,炮能打,匪能死,船以后再说。”

    殿内有武将没忍住,低笑出声。

    姚广忠把战报压下。

    “此句不入正册。”

    温景明、姜铸炮、鲁承火联名请令也送到了。

    “匠营愿加夜铸炮。”

    “鲁承火自请入舰炮局。”

    “若炮裂,老匠先验膛。”

    这话一出,武将一边气势立起。

    可姚广忠没有笑。

    他把五册摊开。

    国库册。

    赈民册。

    伤兵册。

    船坞册。

    火药册。

    “王爷,臣也请入册。”

    鸿安点头。

    姚广忠道:“东鲁旧地刚定,奉天旧税刚废。七处士族私仓才封,流民还在粥棚,伤兵抚恤未清。”

    他翻开船坞册。

    “东岬改炮港,北渚扩岩仓,海门修船坞。三处同开,铜、铁、木、盐、粮,全要钱。”

    又翻火药册。

    “舰炮一门,不只铸炮。”

    “炮座、限链、药筒、防潮油布、炮手训练,都要钱。”

    最后,他看向李潇。

    “水师要建。”

    “但无账而建,海防会先把民心拖空。”

    殿内旧臣立刻动了。

    灰须文臣出列。

    “姚公此言,正是老成之论。”

    又有户部旧吏捧册上前。

    “东岬大捷已明,岸炮足以拒海。”

    “臣等请暂缓主力战船。”

    “削减军械局铸炮用铜。”

    “停止新征船匠。”

    第三人声音更重。

    “苏衍强铸重炮,拆锅征铜,民怨未消。”

    “若王府今日赶造舰炮,明日百姓又要交锅。”

    殿内气息沉了下去。

    苏衍重炮,是新血案。

    谁碰,谁都要带血。

    几名地方官趁势递上新册。

    “沿海民户请缓海政。”

    “百姓愿守岸,不愿再造大船。”

    “天道已逐杨坚出海,若逼得太紧,恐惹气运反噬。”

    这句话出口,李潇终于抬眼。

    他按剑出列。

    “东岬能赢,是秦黑鲨以为奉天有岸无船。”

    “下一次呢?”

    “瀛洲若来真水师,重舰炮封海,青帆截商路,黑石港断渔道。”

    “岸炮只能守东岬一线。”

    “战船才能出去截敌。”

    他看向那几名旧臣。

    “你们想让奉天永远守门?”

    灰须文臣反驳:“守门,也是保民。”

    李潇冷声道:“海门被锁,粮进不来,盐出不去,商路断,渔船焚。”

    “那时候你再保民?”

    “拿嘴保?”

    殿内有人低头。

    这句粗。

    但账是对的。

    姚广忠没有让武将继续压人。

    他抬手。

    “李潇要建军,我不拦。”

    “但我问一句。”

    “三个月成舰队,钱从何来?”

    “铜从何来?”

    “匠从何来?”

    “伤兵抚恤能不能少?”

    “粥棚能不能停?”

    李潇没立刻答。

    姚广忠问的是王法账。

    鸿安看向柳如烟。

    “验册。”

    柳如烟上前,接过“请缓海政”新册。

    她翻得不快。

    每一页,都对迁籍册、死户册、盐田案册、东岬伪民册。

    第一处,她划掉。

    “郑梁盐田旧佃户。”

    第二处。

    “海门死户。”

    第三处。

    “迁往北渚。”

    第四处。

    “同一指印,按了四户。”

    纸面上朱线一道接一道。

    殿内声音渐低。

    柳如烟合册。

    “新册三成指印,与东岬弃港伪册同源。”

    “死户九名。”

    “迁户三十二名。”

    “郑梁盐田案旧户五十六名。”

    “周氏海行旧印,夹在封页内。”

    灰须文臣脸色一变。

    “或许下吏误录。”

    许初不在。

    若他在,这会儿大概已经问候灰须文臣家的祖坟会不会也误录。

    墨文彬出列。

    他把海蓝封蜡、匠营竹筒残蜡、旧太子府废井封蜡,依次放到灯下。

    又剥开新册封口。

    四块蜡痕拼在一起。

    缺口严丝合缝。

    墨文彬道:“同源。”

    “不是民意。”

    “是旧海商暗线。”

    殿内原本附和的官员纷纷起身,往前看封蜡缺口。

    有人脸色白了。

    有人袖口发抖。

    鸿安没有急着拿人。

    “继续。”

    墨文彬又呈三枚铜管。

    “昨夜海门驿馆截获。”

    “送信人咬毒未死,舌根割了半截,仍写了两个字。”

    姚广忠问:“什么字?”

    墨文彬道:“六部。”

    铜管打开。

    第一张纸。

    “缓舰三月。”

    第二张。

    “断炮两炉。”

    第三张。

    “压李潇军权。”

    李潇眼神一冷。

    墨文彬将最后一张小图摊开。

    殿内彻底安静。

    那不是海门图。

    也不是船坞图。

    是六部值房简图。

    户部库银拨付日。

    工部船料转运线。

    兵部海防调令副案。

    都被朱点标了出来。

    姚广忠的笔停了一息。

    这一息,很短。

    殿内所有人都看见了。

    域外暗线,已经从海边爬进王城中枢。

    灰须文臣退了半步。

    鸿安看向他。

    “你刚才说,缓海政是民意。”

    灰须文臣嘴唇动了动。

    鸿安拿起那张六部简图,扔到他脚下。

    “现在说。”

    “这是民意,还是敌意?”

    灰须文臣跪下。

    “臣不知情!”

    鸿安道:“不知情,可以查。”

    “借死人压海防,不能不查。”

    他站起身。

    殿内所有人跪伏。

    鸿安看着海防图。

    “陆地可守一时。”

    “海上不出去,奉天只能等敌船上岸。”

    他抬手。

    姚广忠立刻落笔。

    “第一令。”

    “北洋水师建军不减速。”

    “第二令。”

    “造舰、铸炮、养兵、港坞开支,全入中枢明账。”

    “不得冗费。”

    “不得扰民。”

    “不得拆锅征铜。”

    “第三令。”

    “姚广忠掌财赋民生。”

    “李潇掌海陆联防。”

    “周怀谦掌港坞炮台。”

    “墨文彬掌肃谍。”

    “四线互验,错一册,问一线。”

    殿内无人再争。

    李潇抱拳。

    “臣领命。”

    姚广忠也拱手。

    “臣领命。”

    文武两派的账,被鸿安压到同一张案上。

    鸿安又道:“另立《海政肃谍总案》。”

    “六部、海门、北渚岩仓、军械局、旧太子府,全部验牌封门。”

    “户部库吏不得离位。”

    “工部船料房连夜查账。”

    “兵部值房旧案逐箱搬出。”

    “谁敢烧册,按通敌论。”

    墨文彬低头。

    “臣请先查户部拨银房。”

    姚广忠看了他一眼。

    墨文彬道:“铜管里,户部日期最细。”

    姚广忠冷声道:“查。”

    “查到我门下,也照拿。”

    李潇笑了一下。

    “姚公这话能入册。”

    姚广忠瞥他。

    “许初那句不行。”

    殿内绷紧的气息松了一线。

    但只松了一线。

    很快,王城各衙火把亮起。

    户部库门封锁。

    工部船料房满院清点木料。

    兵部值房旧案一箱箱搬出。

    内侍验腰牌。

    军卒封侧门。

    百姓在街口低声议论。

    “海上打赢了。”

    “王城里还有敌人的眼。”

    夜半。

    墨文彬的急报送入大殿。

    他手里捧着一枚小铜牌。

    铜牌来自户部拨银房暗格。

    正面刻海蓝纹。

    背面只有四个字。

    “尚书在内。”

    姚广忠脸色第一次沉到底。

    鸿安接过铜牌。

    殿外,六部方向忽然响起一声爆响。

    火光冲上夜空。

    斥候冲入殿中。

    “报!”

    “工部船料房起火!”

    “有人抢走北洋第一批龙骨总图!”

    鸿安把铜牌扣在案上。

    “封城。”

    “今夜,六部不准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