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命运多舛的宋校尉
赵肆是怎么都没想到,自己还有坐上治安巡防车的一天。不过看这个车的内饰,应该是已经报废的面包车经过大修后改装的,动起来除了喇叭不响,哪里都响。车身抖得很,感觉稍微在快一点,马上就会散架子。至于是不是防弹的,赵肆觉得就没这个可能,这车还能在路上跑就已经是奇迹了,其他就别指望了。
“这位大人不知道怎么称呼。”赵肆身体稍稍向前倾了倾,看着坐在对面的治安部队小队长,微笑着说道。
“怎么,打听我的名字然后联系你们在外面的同伙报复我?”小队长微眯着眼看向赵肆,冷笑着说道。
“怎么会呢,你是官,我们是民,民不与官斗,这个道理我懂。我只是想,如果是误会一场,那咱们可以交个朋友,以后我们三人在这岳州城行走,还指望大人照应一二。”赵肆抬了抬手,向那小队长展示了一下手上的手铐,随后笑着说道。
“哼,油嘴滑舌,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那小队长冷冷的看着赵肆,寒声道。
“你说谁呢?......”坐在一旁的王玄策闻言就要发作,却被赵肆拦住了。
“大人,现在的岳州乱的很,我们也不希望这么多年的心血毁于战火,所以想先找个官家的靠山。生存不易,以前的日子太苦了,我们不想后代还像我们一样,再吃那么多的苦。”赵肆没有在意那个小队长的嘲讽,只是微笑着淡淡说道。也许是感觉到了赵肆话语里的那份真诚,这个小队长脸上冷漠鄙夷的表情也缓和了很多。
“本官从七品翊麾校尉宋尧,你们可以叫我宋校尉。”那小队长淡淡的说道。不过赵肆可以从他有些淡然的表情里看到一丝无奈与窘迫。
赵肆再次打量起这辆车,破旧,颠簸,还有股子说不出来的气味儿。再看看这位翊麾校尉,一位从七品的武将,就配这么几个面容稚嫩,显然是新晋征召入伍,没什么经验的新兵蛋子,武器配置也只有手枪,连一支半自动步枪都没有,哪里像是一个翊麾校尉该带的队伍。还有这辆破车,一整个小队加上赵肆三人都挤在这么个破车里,这跟翊麾校尉的身份不符啊。人家别的校尉身边都有百余名部下前呼后拥,且装备精良,再看看这位……,唉......,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啊!
也许是因为跟赵肆谈话确实很舒服很放松,赵肆表现出来的态度比较坦诚,所以宋尧愿意将内心之中压抑了很久的话说给了他听。说来也奇怪,赵肆好像有一种魅力,也可以说是一种魔力吧。他总能让很多人很轻易的就把自己的心里话说给他听,愿意把他当做一个值得信赖的倾听者。于是在这不算远的路途上,赵肆却大致了解了宋尧的过往。
宋尧是土生土长的岳州人,家庭条件嘛,算是一般吧。不过这小子从小就长得五大三粗孔武有力,在一众孩子中算是个能打的角色,又因为其具有较强的领导能力,所以算是他家那一片儿的孩子王吧。宋尧七岁的时候被岳州当地的一个宗门相中,收为了弟子。于是他便一边在宗门内学习修行的功法,一边跟着宗门的长老们学习文化知识,算是修行学习两不耽误吧。那个时候的岳州还不算是哪国的领土,只能算是抱团取暖的南方集团势力范围内的一座普通高墙城市,而唐国那时也只不过是刚刚在黄河沿岸崛起的一个中等势力而已,至于南家,他们也才来到岳州开始发展自己的势力。等到宋尧成年的时候,岳州城因为其优越的地理位置,已经成了南方集团管辖下的一座重要城邦,而南家也成为了这座城市里的最强大的势力,同时唐国也正式开始了渡过长江,南征江南。
之后的一段岁月里,没有什么太多可说的,南家在周家蒋家等几大世家门阀的扶持下,硬生生挤进了十佬会议,成了整个江南权力最大的十个世家门阀之一。而这时,唐国也将整个江南以及巴蜀等地划归到了自己的版图之中。但是因为大唐建国时间不久,北方以及西北地区还有众多敌对势力虎视眈眈,南方的山民以及南妖也不安分,所以长安方面没有太多的余力来管辖刚刚收复的江南地区,于是与世家门阀共治江南的荒谬政策便在双方默认的状态开始实施了。长安这边会派官员进驻江南道各个高墙城市,当地的世家门阀则出面协助官员对当地进行管理,同时,江南道各地还会选拔了一些优秀的武人或者修仙门派的宗门弟子,前往长安的军事学院进行学习,做为大唐的预备军官进行培养,而宋尧就在这被选拔前往长安进修的名单上。
记得宋尧被选中前往长安进修的时候,全家人都觉得自家孩子终于有了官身,有了出息了,这是一个光宗耀祖的事情,不但大宴了三天,还特意选了日子祭了祖。然而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只是宋尧坎坷命运的开始。
与其他被选拔上来的预备军官一样,宋尧在长安的军事学院里学习了三年。这期间他不但要学习诸如兵法之类的军事知识,还要进行思想政治之类的学习,以便增强他们对大唐的归属感和忠诚度。
经过三年的学习后,宋尧他们这些预备军官便被分配了到了全国各地的基层连队服役。像宋尧就是被分配到了西北,在岐王手下服了四年役的兵役。在跟西荒的盗匪、沙漠地带的东突厥以及大雪山上下来的所谓的车匪路霸打了几场硬仗之后,宋尧得了岐王的赏识,从一路从伍长晋升成为队正,直到返回自己的家乡岳州的时候,被岐王向兵部推荐提拔为从七品的翊麾校尉,也算是衣锦还乡了。可是,当他回到自己家乡的时候,才发现岳州城已经和七年前大不一样了。这七年中发生了很多事情,比如南家几乎吞并了岳州城除天虹之外所有的势力,而且还同岳州城之外的一些势力合作,全方位的打击天虹。
宋尧对天虹的印象一直很好,这是因为在天虹初创的时候,虽然其实力在岳州城都排不上号,但做为创始人的朱炽夫妇却会毫不吝啬的拿出真金白银接济附近的穷苦人。后来自己去了长安进修,之后又去了西北,回家的时候变少了,不过却总会听到家里人和亲朋故旧说起天虹的事情。朱炽夫妇会在灾年赈灾,会特意为伤残人士准备一些谋生的岗位,还会为那些失去了父母的孤儿提供生活保障,供他们能读书,他们还专门成立了专项基金,为那些没有钱看病的重症患者提供帮助。总之在宋尧父母和亲朋故旧的口中,天虹的朱炽夫妇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在人间的代表。因此宋尧回到岳州并当上了治安部队的翊麾校尉之后,便想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帮助天虹。毕竟这几年天虹发展的虽然很快,但是也一直受到以南家为首的一些势力的打压,且还和南家以及其他势力发生了几次大火拼,特别是日用品工厂的那次大火拼,几乎将这座岳州城最大的生活用品制造工厂烧成了白地。
当时宋尧听闻此事,热血上头直接带着人冲进了南家武装分子聚集的地方,想要抓捕参与烧毁天虹日用品工厂的人犯。结果一场抓捕行动,南家那边没什么损失,反倒是宋尧这边带去的二百多人里有一百多人立马打了退堂鼓。而剩下跟自己比较亲近的兄弟里头有人顾虑重重,又怕遭到打击报复,也在即将抵达目的地之前选择了临阵退缩。最后只剩下跟自己走的最近,对自己最忠心的几十个兄弟跟着宋尧一起闯了营,然而没想到,他们却被十倍于己的敌人包围了。那一场冲突下来,宋尧的雪山气海受了重伤,七品境的修为直接跌到了三品,而跟着他一起去的兄弟中有二十三个死在这场冲突之中,活下来只有十几人,而且还是各个带伤。因为这件事,岳州城的刺史以及治安部队的都统都出面了,只不过他们出面并不是为了帮宋尧他们讨回公道,而是直接跑去了南家赔礼道歉,再支付了大笔的赔偿金后,才取得了南家的谅解,算是将这件事压了下去。
宋尧这边,自己的这些兄弟在冲突中不但白死,活下来的这些人还在受伤之后,大部分被逼着从治安部队里的退了出去。自己虽然还挂着从七品翊麾校尉的虚职,但可以统帅的人马也从二到三百人降到了只有四五十人,与队正相仿。
但最让宋尧难受的并不是自己被夺了权,而是那些死难兄弟的家人连一分钱抚恤金都没有拿到,还有那些受伤甚至落下残疾的兄弟们也是如此,他们不但没有拿到抚恤金和伤残补助,到了最后还被清除出了治安部队。要知道,有治安部队这张皮,南家想要报复还要思量一下,现在没有了这身皮,谁还能保得了他们。于是无论战死兄弟的家人,还是那些受伤致残后被清除出治安部队的兄弟及其家人,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只好变卖了房产,选择离开了岳州城,北上谋生路去了。这让宋尧觉得无颜面对这些跟随着自己的兄弟,还有那些兄弟的家人。这些事压在宋尧的心头,几乎让他一夜白了头。为此,他每天都在刺史府和治安部队都统衙门之间奔走,但是每次得到的答复都是宋尧没有取得都统衙门或者刺史府的命令,便擅自带兵闯入私人领地,肆意妄为,没有治宋尧的私自调兵的罪已经算是从轻发落了,至于抚恤金,朝廷是不会给他们发放的。时间久了,宋尧自然也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朝廷的意思,岳州刺史府、治安部队的都统衙门和那个南家是穿一条裤子的,他去告状,在岳州地界上怎么会有人管呢。那段时间他很想去长安告御状,但是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只要他敢出城北上,家里就会收到装有子弹的威胁信。而那些还留在治安部队的老兄弟们和他们的家人也会受到死亡威胁。就这样,他一直忍着,一直忍着,直到有一天,宋尧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
那一天,宋尧从线人的手中得到了一个情报,南家从西北贩运的一批违禁药品即将抵达岳州,其中就有包括鸦片膏这种在唐律里直接与死刑挂钩的违禁品。宋尧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如果坐实了南家贩运鸦片膏,那么就可以通过这件事一举将南家的主要人员绳之以法,没了这些人,南家自然就垮了,此外,宋尧还可以借着这件大案扳倒压在自己身上的两座大山。但是宋尧这个纯粹的大唐军人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在南家这样的大势力面前,他连撼树的蚍蜉都算不上,更别说在计谋方面了。这个消息就是南家故意露出来的,他们就想看看这个城市里还有多少人,多少官员,多少势力,跟他们不是一条心。于是那一夜又是一场血腥的屠杀,那一战,很多人死了,但也有很多人也侥幸活了下来,就比如宋尧,只是不幸的是,他被南家派来的高手轻易的击穿了雪山气海,他的灵力就此彻底溃散,从一个三品镜彻底变成了一个普通人。而因为自己未取得军令的擅自行动,宋尧也被都统再次夺了权,虽然依旧保留着翊麾校尉的虚衔,但其可统帅的人马也降到了只有十人左右,仅相当于一个小队长而已。
这一次宋尧带人来到被南家控制的这座废弃工厂,确实是为了抓那四个在整个江南都比较出名的淫贼,据说这四个淫贼跟那些亡命徒一样,也是想趁岳州城陷入混乱的时候,进城伺机大捞一笔,如果有可能的话,除了弄些金钱以外,他们还想联系蛇头组织趁乱拐走一些女人,除了供自己淫乐之外,还可以将那些女人卖到江南道其他城市的地下赌场或者勾栏娼馆等等赚上一笔。可是这几个杂碎没想到,他们在岳州城得手了几次,制造了一死三伤的恶性案件之后,便被岳州城的治安部队给盯上了。
起初这四个淫贼在作案之后也有些惶恐,因为他们发现进城出城都很难,而且城中到处都是巡逻的武装人员,修行者的数量也远高于其他高墙城市,所以他们担心案发会被官府或者本地的大势力围杀在城中,但慢慢的,他们发现现实与他们预想的并不一样。怎么说呢,岳州城的上层官员,包括刺史、别驾、都统、守备等等基本都不是出自本乡本土,岳州城百姓的死活与他们何干,他们现在想的更多的是如何保住自己命和荣华富贵,因此根本没有心情去管什么淫贼什么凶案。而南家,其本身域外种族的遗种,岳州城只是他们的殖民地,是供养他们生存的寄主,只要没有侵害到他们的利益,他们根本不在乎这座城里的谁被杀了,谁死了。不但如此,南家还通过自己的渠道联系到了这四个淫贼以及更多的亡命徒,出了大价钱雇佣他们进入南家控制区域,为南家卖命,而南家则为他们提供保护伞,让他们可以在城中奸淫掳掠,肆意妄为,犯下累累血案。
上层官员和南家可以不在乎岳州城百姓的死活,但是像宋尧他们这些就在岳州长大的本地官员和军人就不一样了。这里有些受害者他们都是认识,有的甚至的是这些治安部队或者本土官员的邻居或者亲属。因此在这些岳州本土的官员和军人的施压之下,刺史府和治安部队都统衙门以才同意展开全城进行搜捕,但是他们为了不在这个时候与南家起了冲突,所以只是口头下达了命令,却不给下面的军人和官员下发任何搜查手续,也不给予包括资金和武器弹药方面的支持,这便造成了那些被南家以及那四大家族收编的地痞流氓和山贼水匪亡命徒躲进南家控制的区域,拒不配合调查,治安部队也无力直接进入该区域拿人。因此,现在的岳州城比想象还要乱,各个阶层,各个势力以及外地人与本地人之间的矛盾极为尖锐,于是便有了今天宋尧带着人无视南家的武装分子的阻拦,直接硬闯废弃厂区的这件这一幕。
“看来宋校尉跟着南家是有些仇怨啊。”赵肆笑着说道,“好巧啊,我们恰巧跟南家也有些过节。”
“哦?你们与南家也有仇怨。”宋尧饶有兴致的看向赵肆,语气有些低沉的说道,“如果你们手中有什么南家人作奸犯科的证据,我希望你们可以交出来,这样更有利于我们将南家人绳之以法。”
“绳之以法?哈哈哈哈……”赵肆闻言仰天大笑,过了数秒才低下头,目光炯炯的盯着宋尧,沉声说道,“宋校尉,也许你对付南家人的目的是想将这些家伙绳之以法,然后再以法律的名义对他们进行宣判。但我们不同,我们的想法很简单,那就是将他们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我奉劝你们最好不要做触犯国法的事儿。缉拿审判犯罪分子的事应该交给我们和大理寺来解决,而不是由你们来动用私刑,明白吗!”宋尧盯着赵肆,寒声说道。
“宋校尉,法律是对人的行为约束的底线,但南家人并非蓝星之人,他们是域外种族的遗种,所以他们不应该被蓝星上的法律所保护。而且很多时候很多事不是依靠法律就能解决的。我说的对吗,宋校尉。”赵肆目光犀利盯着宋尧,淡淡的说道“而且我认为,在这个秩序重组的时代,刀比嘴要好用。”宋尧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有些小看眼前这几个人。眼前的这三个人无论是被他们围住的时候,还是被押解到治安车上的时候都没有显示出丝毫的慌张,而且还饶有兴致的打量这辆车的内饰。宋尧可以肯定他们与南家没有关系,因为在他们被捕的时候,南家的武装分子压根就没有上前阻拦的意思,他们只是远远的有些幸灾乐祸的看着宋尧他们把赵肆三人带上了车。如果赵肆他们真的是那四个淫贼或者与那四个淫贼有关,南家的武装人员又怎么会让自己把他们带走呢?毕竟这都是他们花了大价钱招揽来做炮灰的亡命徒。也许因为想通了这个关节,所以宋尧才愿意跟赵肆聊这么多。当然也有之前说的那些原因,做为倾听者,赵肆总是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莫名的信赖感,这一点在赵肆想来大概应该跟他在罐子里泡了八年多的时间,那期间只能在罐子里面默默的听别人说话有关系吧。
去往治安部队大牢的路途很顺利,无论是正在巡逻的治安部队,还是在各个路口设卡的五大家族的武装分子,见到这辆破到了一定程度的治安巡防车,都给予了方便,没有上去盘查,唯一的麻烦是即将到达目的地的时候被一群穿着白色丧服的百姓拦住了。
这些拦住治安巡防车的百姓是遇害者的父母亲族,还有一些是出于义愤来为这些百姓保驾护航的仁人志士,其中就包括岳州城残存的一些修行宗门中的门人弟子。他们为了讨一个公道,每天往返于刺史府与治安部队的都统衙门,就这样被刺史府和都统衙门当做皮球踢来踢去已经超过一个月了。百姓们上告无门,衙门敷衍了事,一些想不开的百姓悲愤之下竟然选择了在刺史府门前撞墙而死,几名被玷污了名节的女子,更是选择了以死守节,或是服毒或是从高楼一跃而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当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从这个世间消失,当人们亲眼看见一个个身影从高楼一跃而下,当那头颅撞击在刺史府门前的石狮子上,化作无数血花,那些曾经将头埋在土中让思想麻木,假装自己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的人们,彻底被惊醒了,并不是因为所谓被激活了良知,而是谁都害怕,下一秒,这种事就会落在他们的头上。
于是更多人走上了街头,他们茫然的在街道上游荡怒吼,却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做些什么,能做些什么,直到他们听说宋尧率领的这支小队抓住了四大淫贼中的三个,这便蜂拥而至,将车辆堵在了治安部队的大牢之前,讨要一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