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我给你两条路

    心脏像被人用钝刀在剜。

    张北辰能清楚地感觉到胸腔里的跳动越来越慢,每一下都像在撞击生锈的铁钟,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的脚刚落地,膝盖就软了。

    但他没倒下。

    死死撑住。

    身后传来萧绮罗的冷笑:“还挺倔。”

    张北辰的视线已经模糊成一片,只能看到前方那盏路灯的光晕在晃动。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像破旧风箱在拉扯。

    耳朵里嗡嗡作响。

    心跳声越来越慢。

    越来越慢。

    他突然想起爹死前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北辰啊,咱张家欠人家的,这辈子还不清了。”

    当时他不懂。

    现在懂了。

    欠个屁。

    他又往前挪了半步。

    胸口的痛感突然消失了。

    紧接着是一阵彻骨的冰凉,从心脏位置扩散到全身。他低头,看到胸前的衣服被血浸透,黑红色的血顺着衣角往下滴。

    滴答。

    滴答。

    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啧。”萧绮罗的声音近了,“真要死在这儿?”

    张北辰没回头。

    他能感觉到那女人就站在身后几米远的地方,冷眼看着他挣扎。

    “你们张家人就这点出息。”萧绮罗说,“一个比一个硬气,一个比一个蠢。”

    “你太爷爷挖洞挖到手指头都断了,也没挖出去。”

    “你爹抱着你娘跪了一夜,最后还是死了。”

    “现在轮到你。”

    “能有什么不同?”

    张北辰咧嘴笑了。

    血沫从嘴角溢出来。

    他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喉咙里全是血。

    他只能继续往前走。

    一步。

    两步。

    每走一步,脑子里就闪过一个画面。

    五岁那年,爹带他去县城看病,背着他走了三十里山路。那时候爹的背很宽,走得很稳。

    十岁那年,爹在镇上的工地摔断了腿,从此瘫在床上。他守在床边,听爹咳嗽了整整一夜。

    十八岁那年,他第一次跟二狗子下墓。爹拉着他的手,眼睛红红的,说:“北辰啊,别怪爹没用。”

    后来他知道,爹也下过墓。

    也见过萧绮罗。

    也戴过这枚玉佩。

    也像现在这样,走向死亡。

    张北辰突然停下了。

    不是走不动了。

    是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爹当年为什么会死?

    因为他想逃。

    太爷爷为什么会死?

    因为他想挖洞逃出去。

    所有张家人都在逃。

    但没有一个人逃成功。

    因为他们都想离开墓。

    可萧绮罗说的很清楚——离开墓就会死。

    那反过来呢?

    如果不逃呢?

    张北辰抬起头,看着前方的路灯。

    那光很亮。

    但他不想要了。

    他转身,面对萧绮罗。

    女人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哟,想通了?”她歪着头,“要回去?”

    张北辰没说话。

    他迈开腿,朝萧绮罗的方向走。

    胸口的痛感立刻减轻了。

    冰凉的感觉也在消退。

    心跳声重新变得有力。

    他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重新流动起来,带着灼热的温度,从胸口扩散到四肢。

    萧绮罗的嘴角扬起来。

    “这才对嘛。”她说,“早点认命不就好了。”

    张北辰继续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走得很慢,但很稳。

    萧绮罗站在原地,等着他靠近。

    月光下,女人的脸白得不像活人。她穿着那身绣金丝的黑色长袍,长发披散,像幅古画里走出来的鬼。

    张北辰走到她面前。

    停下。

    两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米。

    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像某种腐烂的花。

    “乖了?”萧绮罗笑着问,“知道跑不掉了?”

    张北辰抬起眼。

    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

    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下一秒,他猛地扑上去。

    双手死死掐住萧绮罗的脖子。

    女人显然没料到这一手,身体往后仰了一下。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抬手就要推开他。

    张北辰用尽全身力气,把她摁倒在地。

    两个人滚进路边的荒草丛里。

    萧绮罗的指甲抓在他脸上,划出几道血痕。她的力气很大,大得不像人类。

    但张北辰不松手。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弄死她。

    就算自己也死,也要弄死她。

    萧绮罗的脸开始发紫。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张北辰能感觉到她的脖子在自己手里挣扎,像条快要断气的蛇。

    他掐得更紧了。

    指甲都陷进肉里。

    突然,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撞过来。

    他整个人被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后脑勺磕在石头上,眼前一黑。

    等他缓过神来,萧绮罗已经站起来了。

    她揉着脖子,脸上全是怒意。

    “疯了?”她的声音很嘶哑,“你他妈疯了?”

    张北辰从地上爬起来。

    嘴角还在流血。

    他笑了。

    笑得很开心。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

    萧绮罗会痛。

    她不是鬼。

    她是人。

    既然是人,就能弄死。

    “你以为掐死我,你就能活?”萧绮罗冷笑,“玉佩是我炼的,我死了,你也得死。”

    “一起死。”张北辰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萧绮罗的笑容僵住了。

    她盯着张北辰,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沉默了几秒。

    “你真不怕死?”她问。

    “怕。”张北辰说,“但我更怕活着当你的狗。”

    “我爹当了一辈子狗。”

    “我太爷爷也是。”

    “到我这儿,不当了。”

    萧绮罗的脸色变了几变。

    最后,她叹了口气。

    “有意思。”她说,“终于出了个不一样的。”

    她转身,朝山坳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跟上。”

    张北辰愣了一下。

    “去哪儿?”

    “回墓。”萧绮罗说,“我改主意了。”

    “你想知道你们张家到底怎么回事吧?”

    “想知道为什么世世代代都要给我守墓吧?”

    “跟我走,我告诉你。”

    张北辰没动。

    他不信这女人会这么好心。

    萧绮罗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笑。

    “怕什么?”她说,“你都准备跟我同归于尽了,现在还怕我害你?”

    这倒也是。

    张北辰犹豫了几秒,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重新走进山坳。

    月光照在荒草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风吹过,草叶沙沙作响。

    很快,他们回到了那个洞口。

    萧绮罗先钻了进去,张北辰跟在后面。

    通道里还是那么窄,那么闷。

    爬到一半,张北辰又看到了太爷爷的骸骨。

    骨头在手机光照下泛着惨白的颜色,手指还保持着挖掘的姿势。

    他停下来,看了几秒。

    “他挖了多久?”他问。

    前面的萧绮罗没回头。

    “三年。”她说,“每天挖一点,手指头磨断了也不停。”

    “最后死在这儿。”

    “为什么不让他出去?”张北辰问。

    “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了。”萧绮罗说,“出去就会坏事。”

    “什么事?”

    “你马上就知道了。”

    她继续往前爬。

    张北辰又看了一眼太爷爷的骸骨,跟了上去。

    很快,他们回到了墓室。

    铜灯还亮着,光线昏黄。

    那些骸骨还堆在角落里,密密麻麻,像座小山。

    萧绮罗走到棺材前,坐在棺材板上。

    她看着张北辰,眼里的情绪很复杂。

    有恨。

    有无奈。

    还有一丝张北辰看不懂的东西。

    “想知道真相?”她问。

    张北辰点头。

    “那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萧绮罗说,“你知道你姓什么吗?”

    “姓张。”

    “错。”萧绮罗摇头,“你本来不姓张。”

    “你们这一脉,原本姓萧。”

    张北辰愣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萧绮罗的声音很轻,“你是我儿子的后代。”

    张北辰觉得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你说什么?”

    萧绮罗看着他,眼里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

    “你听到了。”

    “六百年前,我有个儿子。”

    “他的后人,就是你们张家。”

    张北辰站在那儿,脑子嗡嗡响。

    这太离谱了。

    六百年前的人,怎么可能是他祖宗?

    “你骗我。”他说。

    “我骗你做什么?”萧绮罗冷笑,“你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你不信?行,我给你看样东西。”

    她从棺材里摸出一个铜盒。

    盒子很旧,上面满是铜绿,但花纹还依稀可辨——是缠枝莲。

    萧绮罗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卷发黄的绢帛。

    她把绢帛递给张北辰。

    张北辰接过来,展开。

    是族谱。

    抬头四个大字:萧氏宗谱。

    他借着铜灯光往下看。

    第一代:萧绮罗,大明洪武二十三年生。

    第二代:萧承祖,洪武末年生,母不详。

    第三代……

    一直往下排,到了第十八代,名字变了。

    张承业。

    后面还有批注:避祸改姓张,迁居关外。

    张北辰的手开始发抖。

    他继续往下看。

    张承业生张文远。

    张文远生张德贵。

    张德贵生张富财。

    张富财……

    这个名字他认得。

    他太爷爷。

    “看到了?”萧绮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不是外人,你是我嫡系血脉。”

    张北辰盯着那卷族谱,喉咙发紧。

    “这可以伪造。”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伪造?”萧绮罗笑了,“你身上的玉佩为什么只认你们张家人?”

    “因为那玉佩是我用血炼的。”

    “只有我的血脉后裔才能激活。”

    “你爹能用,你太爷爷能用,你也能用。”

    “这还不够证明?”

    张北辰握紧那块玉佩。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像是在回应他。

    他想反驳,但找不到理由。

    “所以……”他艰难开口,“守墓这事儿……”

    “是我安排的。”萧绮罗说,“我让我儿子的后人守着这座墓,一代一代,永远不许离开。”

    “为什么?”

    “因为墓里有东西。”萧绮罗站起身,走到角落那堆骸骨前,“有不能让人知道的东西。”

    张北辰跟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骸骨堆里,隐约露出一截青铜器的边角。

    “那是什么?”

    “等会儿再说。”萧绮罗转过身,“先把话说清楚。”

    她重新坐回棺材板上,姿态懒散,但眼神锐利。

    “我给你两条路。”

    “第一条,继续当守墓人。我保你张家世代平安,你负责看好这座墓,不让任何人进来。”

    “第二条,你现在就走。玉佩我收回,从此你跟这座墓再无关系。但是——”

    她顿了顿。

    “你家的男丁,活不过四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