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 出牌

    不一会功夫,傅友文就走进了文华殿。他盯着案角那叠银票,眼珠子一动也不动。

    眼瞅着这幅财迷扮相,朱允熥笑了,将银票往前轻轻一推:

    傅部堂,现在信我了吧?拿去使劲花吧。二百三十万,够不够买几日清静?

    傅友文将银票掂了掂,笑容更加真切:

    殿下果然神通广大。臣盘算过了,南直米价还没涨得太离谱,要不先就近…”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突然停住了。

    朱允熥坐在案后,也不催他,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

    傅友文摇了摇头:

    “不对。朝廷一旦下场扫货,粮价还得往上涨。那些穷人连一升米都买不起了,饿死得更快。”

    朱允熥放下茶盏,看着他:

    “大司农,这二百三十万,是我上天入地化缘来的,你可得用在刀刃上。”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傅友文试探着问:“殿下,要不…反其道而行之?”

    朱允熥问道:“怎么个反法?”

    傅友文答道:“与其拿银子去砸粮市,不如拿银子去砸人心。人心不慌,粮价就…

    朱允熥笑道:你是老户部,我是门外汉,你说咋办,那就咋办。”

    傅友文最怕外行指挥内行,等的就是这句话,转身就要往外走。

    朱允熥叫住他,“傅部堂,以后能不能别逼那么紧?再告诉你个好消息,高炽押着银船,不日将抵龙江关!

    傅友文眼珠瞪得溜圆,真的吗?

    朱允熥哂笑一声,“都说你傅部堂只认现银,我算是领教到了。去忙吧。”

    当天下午,正阳门外就搭起了竹棚。

    棚下摆一张长条桌,桌上整整齐齐码着银锭。八个户部差役挺胸凸肚站在两旁,骡车上银箱贴了户部封条。

    城墙上贴着告示,人群里忽然有人尖叫了一声:

    “快看!周王、楚王、淮王的钱粮,还有倭国石见银,全在路上了,都要押送京城来!”

    人群顿时沸腾了。

    一个老头挤到最前头:“这上头写的什么?念一念!快念一念!”

    旁边一个书生清了清嗓子,大声念了出来。

    老头听一遍没够,又扯着嗓子喊:“再念一遍!

    一个婆子从怀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宝钞,往桌上一拍:“兑!”

    书吏验了钞,称了银,把银子推了过去。

    婆子抓在手里掂了掂,脸上褶子全舒开了:“真是一贯钞兑一两银子!”

    她话还没说完,身后的人就开始往前挤。

    有人举着宝钞往桌上拍,有人从鞋底掏出藏了半年的钞。

    有人转身就往巷子里跑,边跑边喊:“阿四!城门口能兑银子了!”

    不到一个时辰,正阳门一处就兑出去了五六千两银子。

    傅友文站在棚下看着,拔腿就走。

    旁边书吏追着问:“部堂,您上哪儿去?”

    他头也不回,来到聚宝门,只见队伍比正阳门还长,已经拐过了三条巷,人人兴高采烈,像过年似的。

    到了傍晚,兑钞棚前,队伍还在打着旋地绕。二百三十万两白银,连一天都没撑住,就被挤兑一空。

    当夜,秦淮河畔,聚丰楼最里间的雅座紧闭着门。

    九家大粮商东家全到了,门闩插得严严实实,窗户也糊了厚纸。

    坐在上首的是兴隆米行刘东家,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搁:

    “朝廷这招真狠呐,不急着稳粮价,先稳住钞价,这就叫四两拨千斤!印钞局这几年超发的宝钞,何止千万,他花了区区二百来万,就把民心给买回来了,凭什么?还有没有天理?

    下首的贺掌柜皱着眉:“钞不钞的,关咱们啥事,关键是告示上还说,钱粮都在路上…”

    别信那套鬼话!角落里,一个胖子拍了拍桌子,“朝廷净放空炮!就算石见银来了,太子舍得收旧钞?

    就算南洋粮船来了,太子舍得给穷鬼吃?只要咱们得沉住气,粮价就还是捏在咱们手里!”

    刘东家端起酒杯,慢慢呷了一口:“可咱们万一失算了呢?太子屁股一向坐在穷鬼那边…”

    众人议论纷纷,有的说趁早把粮食脱手,有的说再捂几天。

    正在这时,咚咚咚三声门响,九个人面面相觑。

    那个胖子朝门口努了努嘴:“你去看看。”

    刘东家白着脸摇头。

    贺掌柜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怕什么?锦衣卫抓人,还会敲门?”

    他拔开门闩把门拉开,身子忽然一僵,往后连退数步。

    何刚一身青色便服,像个再寻常不过的茶客。

    他几步跨进门槛,目光从九张脸上扫了过去,笑道:“挺热闹嘛,议的什么军机大事?”

    有人酒杯当啷啷掉在地上,胖子脸色刷地白了,腮帮子肉直哆嗦。

    何刚大马金刀坐下,自斟一杯,仰头喝尽,“各位见笑了,下官巡夜到此,蹭杯酒暖暖身子。”

    胖子讪笑道:何爷哪里话,小人等猪狗一样的人,能跟何爷坐一张桌子,后半辈子有得吹了…

    何刚嘿嘿一笑,尊驾贵庚?

    胖子舔了舔嘴唇,小的今年三十六了…

    何刚拍了拍他肩膀,好好,有得活,争取活过一百二。膝下几位公子?可曾娶亲?要钱有钱,要人丁有人丁,小日子过得挺滋润。

    胖子嘴唇直打哆嗦,都是托何爷福…″

    何刚不再理他,旁若无人地大吃大喝一顿,笑眯眯拱拱手,扬长而去。

    门还敞着,一阵冷风灌了进来,九个人呆呆望着何刚背影。

    胖子扶着桌沿慢慢坐下来,大冷的天,额上沁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过了好一会儿,刘东家哑着嗓子朝外喊了一声:“店家,会账。”

    脚步声噔噔噔上了楼,酒楼东家往里探了探头,满脸堆笑:

    “刘爷,不用会了。何爷走的时候说了,今晚这桌,记他账上。”

    九个人全僵住了,东家哈了哈腰,轻手轻脚退下去,雅座里只剩下烛火一晃一晃。

    次日辰时,聚宝门外兴隆米行门口已围了几百号人,有人半夜便来排队,眉毛上结了霜花。

    门板哗啦一响,人群嗡地往前一涌。

    “别挤别挤!”伙计拿扁担横在柜前,扯着嗓子喊。

    兴隆米行刘东家从门里踱出来,站在台阶上往下压了压手,“诸位,诸位。”

    他声音拖得够长,等人群静下来才接着往下说:

    “小店存货有限,大家都体谅一点,均着点买。从今日起,每人限购一斗。”

    一个粗壮汉子把米袋子往地上狠狠一摔,

    “老子半夜就来排队,排了两个时辰,一斗米还不够塞牙缝的!”

    旁边婆子喊道:

    “就是!我家七口人,一斗米煮两顿粥就见底了!”

    刘东家也不急,只是笑眯眯地站着,等骂声小了些,才又开口:

    “诸位,消消火,消消火。小店进货价也涨了,这买卖…不好做呐。”

    一个书生从人群里挤到前头,指着刘东家鼻子问:

    “贵行这么做不厚道吧?都是多年的老街坊,哪年不照顾你家生意?如今粮价一涨,你就捂着米不卖?”

    刘东家脸上笑意淡了淡,旁边有人替他答了:

    “你说为何?南京城多了几十万张口,傻子都知道米价要飞涨。捂着,好发横财啊。”

    人群里一阵附和之声,刘东家也不理会,袖着手转身走了。

    一个老翁挤到柜台前,把手里的布袋往桌上一搁,颤声问:“今日什么米价?”

    伙计瞥了一眼身后门板上的价目牌,“粳米,一斗九十五文。”

    人群中一阵惊呼,“杀人啦!抢钱啦!”

    那个婆子尖声叫了起来:

    “上月才七十二文一斗,这才几天,就涨了二十三文?天老爷呀,你睁眼看看,活不起了!当真活不起了啊!”

    一个高瘦汉子拳头往门板上狠狠一捶,怒吼道:

    “我给人挑一天脚,挣不下二十五文,一斗米就要九十五文!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狗肏的什么世道?还让不让人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