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章 功臣榜第一

    天已经黑透了,朱允熥才回到端本宫。廊下灯笼被北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石阶上晃来晃去,更让人心烦。

    徐令娴迎上来,替他解了氅衣,递了热帕子。

    他擦了把脸,往椅背上一靠,闭着眼睛一声也不言语。

    “有封信,你要不要看看?”徐令娴轻声说道。

    朱允熥没睁开眼,问道:“什么信?又是哪个衙门催粮的?”

    徐令娴笑道:“不是衙门。是高炽媳妇写来的。”

    朱允熥眼睛倏地睁开了,接过来就着灯展开。

    妯娌间的私信,说的全是家长里短。

    什么天冷了,高炽身子又圆了些,大夫说不碍事,只是湿气重。什么瞻基在广宁读书,骑马摔了一跤,没伤着骨头。什么日本冬天比想象中暖和,雪却下得厚。

    写到这儿,她忽然补了一句:她借道朝鲜,往广宁去看儿子。而高炽,押着银船走了。银子数目比往年多了些,高炽说今年朝廷用度大,能多押一些便多押一些。

    朱允熥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过来看了一遍。

    徐令娴忍不住问:“怎么了?”

    朱允熥道:“高炽媳妇写信,怎么没头没尾的,连个日期也不落款?

    徐令娴嗤笑道:你管的真宽。可怜她在倭国,没人跟她说话,就是跟我絮叨几句。又不是征倭大将军给朝廷上军报,哪来那么多穷讲究?

    哼!什么人啊,说话说一半?朱允熥自言自语道:“不过胖胖启程了,总比没启程强。”

    他把信一折,站起身来,氅衣也不披了,抬脚就往外走。

    徐令娴追到廊下:“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去乾清宫。”朱允熥头也不回,步子快得像在跑。

    乾清宫西暖阁里,朱标正欲睡下,夏福贵躬着身子进来,低声道:“陛下,太子来了。”

    朱标一怔:“这么晚?”

    话音未落,朱允熥已经大步跨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爹,高炽那厮有消息了!”

    朱标腾地坐直了,“船到了?”

    “船还没到。是他媳妇给令娴写的家信。她借道朝鲜,去四叔那儿看瞻基。信里说,高炽早就押着银船走了。”

    朱标脸上有了笑意,连说三个好。

    朱允熥在榻边杌子上坐下来,道:“父皇,粮船银船全在海上,儿臣想向皇亲国戚、文武大臣,借点银子,借点粮食。应天并不是缺钱粮,是钱粮不流通,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朱标舒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三封求援信已经发出去了,这事迟早传出去。朕再张口向大臣借钱,天下人会怎么想?

    是想逼着臣子表忠心?还是想试探谁家有存粮?或者是天家真穷得揭不开锅了?”

    朱允熥讪笑道:“是儿臣考虑不周。”

    朱标靠在榻上,声音缓了下来:“想借,也得讲个法子,绝不能让别有用心的人,拿去做文章。”

    朱允熥沉吟片刻道:“同僚旧友之间,互相拆借,那是常有的事。李景隆跟武勋们吃顿饭,开口借个十万八万,问题不大。”

    去吧。朱标挥挥手,算是默许。

    次日,日暮时分,南京城飘飘扬扬下起了大雪。

    冷风从钟山方向呼呼刮过来,灌进大街小巷,街面上行人稀少。

    偶尔有个挑担子的,缩着脖子匆匆跑过去,连吆喝都省了。

    沿街铺子早早就上了门板,只有几家药铺还留着半扇门,透出昏黄的灯光。

    朱雀巷却热闹非凡。

    巷口停了一溜马车,有青帷的,有锦缎的,还有几辆缀着银铃的。

    马夫们拢着袖子跺着脚,嘴里哈出一团团白气。

    巷子深处,曹国公府门前灯笼挂了整整两排,朱红大门敞开着。

    门房忙着接斗篷、递热茶。

    台阶上站着仆役,清一色簇新皂靴,腰杆挺得笔直。

    李景隆站在正堂檐下,一身大红团领纻丝袍,腰束玉带,外罩一件玄狐裘,领口翻出一圈油光水滑的貂皮。

    他本就生得高大魁梧,面如冠玉,被这红黑相映的装束一衬,更是富贵逼人。

    李景隆笑吟吟地拱手,来一个迎一个。

    “周东家,稀客稀客。”

    “钱掌柜,快请快请,这雪下得,冻坏了吧?”

    “哎呀,郑大官人,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听说你新盘了扬州那处盐场?该贺,该贺!”

    那群豪商巨贾见了他,不住地点头哈腰,说不尽的恭维话。

    有夸曹国公气色好的,有赞府上气派大的。

    有个胖子挤到前头,满脸堆笑:

    “国公爷,您这身子骨就是铁打的。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在雪地里站一刻钟就哆嗦。您倒好,精神得跟伏天的日头似的!”

    李景隆哈哈大笑,拍了拍他肩膀:

    “赵胖子,你这张嘴,抵得上一张灶王爷的供图,借你吉言,有财同发。”

    众人哄笑起来,簇拥着李景隆往里走。

    朱红大门缓缓合上。

    府里正堂灯火通明,红木大圆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丫鬟们捧着酒壶穿梭不停。

    李景隆坐在上首,端着酒杯,不紧不慢地说着什么。

    底下那些商贾起初还陪着笑,渐渐就不笑了,一个个正襟危坐,像是在听什么要紧的话。

    到了半夜,大门重新打开,一群人鱼贯而出。

    次日午后,雪停了,云缝里漏出几缕阳光。

    李景隆踱进文华殿,叫了声:太子。

    他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轻轻搁在案上,笑道:“那伙子奸商,掏银子倒是利索,说到粮食就装傻。”

    朱允熥粗略点了点数目,眉头一挑:“二百三十万?”

    李景隆伸了个懒腰,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来,“我昨晚可没少喝。那帮孙子,一个比一个能敬酒。”

    朱允熥把银票往案上一拍,笑道:

    “九江哥,辛苦了!你这…你这…说雪中送炭都嫌太轻,简直…简直…救我于水火。将来在我手上,你位列功臣榜第一。”

    李景隆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笑完了拔腿就往外走。

    朱允熥在背后叫住他:“九江哥,我话还没说完呢,你跑什么跑?”

    李景隆脚步不停,扔下一句:“闲话少说,干活去!”

    朱允熥哂笑一声:″这家伙。

    他在椅子上又坐了半刻钟,来到前殿,对讲官道:请傅部堂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