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7章 部堂大战
十一月的南京,早已入了冬,街道两旁的树光秃秃地立着。
玄武湖位于钟山西面,南端正对着太平门,一万六千名绍兴籍青壮,被分派在此。
这里是离皇城最近的泄洪区,湖水经金川河流入长江,出水口被淤泥堵塞多年,需挖通并设闸门,控制蓄水与排涝。
当年孙权、陈霸先曾在此操练水师,王安石曾泄水为田,湖底留下层层田埂、井圈、瓦砾。
太子车驾从太平门出来,沿着湖岸往北走,车轮咯噔咯噔响。
朱文堃坐在他对面,裹着一件石青色斗篷。于谦挨着他坐,脸上被风吹得通红,眼珠子一刻不停地往车窗外转。
马车在湖岸一处高坡上停下。坡下便是玄武湖工地。
朱允熥掀开车帘,冷风扑面而来。
湖面上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沿湖扎着数百座竹棚,棚顶覆着干芦苇,一排一排延伸到湖边。
棚与棚之间留着一丈宽的火巷,泥地上铺了一层碎石子,几个早起干活的人从棚里钻出来,蹲在伙房门口喝粥。
湖对岸,钟山轮廓清晰,山脊上树木秃了大半。湖水退了不少,露出岸边一圈黑褐色的淤泥带。几只野鸭从芦苇丛里惊起来,向湖心岛飞去。
傅友文、邹元瑞、高守礼已经在坡下等着了,三人身后跟着十几个书吏。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朱允熥摆摆手,让众人免礼。朱文堃从车上跳下来,脚下一滑,于谦一把拽住他胳膊。
邹元瑞带头,引着众人沿着湖岸往前走。
湖边已经挖开了好几处作业面,岸边的淤泥堆成了小山。
几个民工正把一车一车的淤泥往坡上推,板车轮子陷在泥里,拉车的人整个身子都压在车把上,脚下蹬出两道深沟。
“殿下请看。”
邹元瑞指着湖面,嘴里哈出一团白气,
“目下开挖的是东南岸这一片。淤泥比最初预料的厚,最深处将近六尺。好在入冬以后雨水少,湖床露得多,进度比预计快了将近两成。”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图纸,展开来,手指点在图纸上:
“玄武湖东西阔三里,南北长五里,按目下进度,三年可以完工。一期是东南岸清淤,需银一百六十万贯;二期是湖心岛周边……
“行了行了。”傅友文打断了他,“你直接说总数。”
邹元瑞看了他一眼,把图纸卷回去:“总数三百九十万贯。连工带料,每一笔都有账。”
傅友文嘴角撇了撇:“邹部堂,这湖挖三年才挖完,过不了几年,泥沙又淤回来,是不是又要挖?”
邹元瑞把图纸往胳膊底下一夹:“友文,看你这话说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变成烂泥塘吧?”
“邹部堂,你工部只管两手一伸。我费尽心思收到几文钱,你呼啦一下全砸湖里去了,总得让我听听响吧?”
“怎么没响?疏浚之后玄武湖蓄水增加三成,城北六条水渠都能引到水,太平门外三千亩菜地浇灌有着落,沿湖汛期不再倒灌。这不算响?”
傅友文嗤笑一声:“那是你工部的账本。户部要算的是另一笔。”
“傅老财,你又想算什么账?”
“呵呵,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我当然要精打细算。蓄水浇菜地,那是百姓得利,朝廷库银收得回来吗?你这哪是工程,就是个无底洞。三百九十万,砍一半。”
邹元瑞把图纸往书吏手里一塞,对着傅友文怒目而视:
“你张口闭口产出产出,那我问你,长城产出多少?黄河大堤产出多少?按你这说法,祖宗当年修这些东西,都是白花钱了?”
傅友文根本不吃这套:
“老邹,你少拿祖宗压我!长城是防鞑靼的,黄河大堤是拦洪水的!玄武湖算什么?洗脚盆而已。给你二百五十万,剩下的,不批!”
邹元瑞气坏了:“傅友文,你……你……你……”
“好了好了,二位部堂大人别吵了,惹人笑话。”
朱允熥往前走了几步,站到湖边一块凸出的土埂上,指了指脚下成堆的淤泥,
“这些,你们打算怎么办?”
邹元瑞回过神来:“六成制灰土砖,四成运到城墙根填洼。”
“填洼太浪费了。”朱允熥指了指东南方向,
“玄武门外那片沙土地,把湖泥运过去,铺三寸厚,翻压入土,明年开春再种一季麦,地力就上来了。”
邹元瑞愣了一下:“殿下是说……用湖泥肥田?”
朱允熥点了点头,“先在玄武门外辟几十亩做试验田。肥力要是上来了,往后淤泥都有了去处。”
邹元瑞示意书吏记下来,傅友文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朱允熥又指了指湖面:
“水草长回来之后,在湖湾里种莲藕,放草鱼鲢鱼。把整个玄武湖包出去,包户不用出租子钱,只负责清淤。南边盖一排茶楼、书坊,租给商户。沿湖修几条步道,建几座水榭。”
傅友文眼睛一亮。
南京城里的有钱人太多了,国公府、侯府、六部堂官、致仕老臣、扬州盐商、苏州织造,这些人有钱没处花。
秦淮河热闹是热闹,但脂粉气太重,真正的体面人家不愿意常去。玄武湖不一样,这片湖安静、开阔、有书卷气。
沿湖建几座茶社,取雅名,种竹、叠石、悬匾,匾上请几个老翰林题字;
再辟一处垂钓区,按日收费,钓上来的鱼可以在茶社现烹;
春天办桃花诗会,夏天赏荷,秋天品蟹,冬天观雪。
宗室勋贵、富商大贾,他们的钱不花在这里也会花在别处,不如花在朝廷的账本上。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一旦把玄武湖当作自家休闲的好去处,那些曾经在浙江串联闹事的乡绅,就不全是敌人了。
傅友文心中感叹,太子年轻,想法就是不一样啊。
高守礼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找着机会开口:
“殿下是说,把这湖变成游览的去处?那……那进项怎么个分法?”
朱允熥道:“商铺租金和水榭茶楼的进项,户部拿四成,应天府拿三成,工部拿三成。”
傅友文眉头又皱起来了:“殿下,玄武湖是应天府地盘,分三成没话说。凭什么还给工部分?”
邹元瑞大怒:“傅友文!你给我闭嘴!工部为什么不能分!”
傅友文满脸不屑,“你们工部花钱的时候有份,分钱的时候也有份?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邹元瑞更恼了,“没有工部出力,这湖能挖出来?地是应天府的,工程是工部干的,银子是户部掏的。三家分账,天经地义!”
高守礼在旁边缩了缩脖子,不敢插嘴。
朱允熥笑着摆了摆手,让两人住了口。
一番计较,最后商定:户部拿五成,应天府拿三成,剩下二成归工部。
朱允熥拍了拍手上沾的土,说道:
“二位,以后大小工程,都可以仿效这种模式。户部出钱,工部出力,建成之后按比例分账。
比如运河,流经四省,闸门码头几百处,可船工靠了岸,连片遮头的瓦都没有。想买点干粮,还得走三四里。
可不可以每隔三五十里建一处驿站?运河上来回跑的船,一年没有十万艘也有八万艘。
每艘船靠一次岸,花几百文停泊费,一年下来是多少?所得银两,能不能补贴运河维护?”
邹元瑞看了傅友文一眼,没有吭声。
傅友文低着头,脚尖碾着一颗小石子。
户部年年拨银子养护运河,漕税却全归漕运司,对户部来说,那就是个只进不出的无底窟窿。
可如果按太子说的法子,把驿站从衙门变成半营半商的所在…
他在户部十几年,从没听任何人提过这茬。
驿站是朝廷的脸面,是接待官员的公廨,谁会把驿站和茶棚客栈想到一块去?
傅友文把那颗石子碾进泥地里,抬起头来:“殿下说的这些,臣回去细细算一算,划得来的话,户部愿意砸钱。”
朱文堃站在人群外头,北风把他的斗篷吹得鼓鼓囊囊。
他扯了扯于谦袖子,压低嗓子问:“他们怎么不吵了?”
于谦望着太子的背影,轻声说:“太子殿下把话说通了。傅部堂在算账,邹部堂在琢磨怎么建。”
朱文堃又问道:“那他们还吵不吵?”
于谦笑道:“至少今天不吵了。”
回程的马车上,傅友文说道:
太子,南京粮价已涨了一成,市井间颇有怨言。臣手里根本没有平抑粮价的本钱,这心里七上八下的落不了地。
陛下在诏书中说,‘南海粮船已启程’,究竟是大实话,还是在画饼充饥?要是画饼的话,那可要不得。
马蹄声哒哒地敲在石板路上,朱允熥靠在车厢上,只当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