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嫁妆
又过了三四日,徐令娴拿了一只锦匣走进书房,搁在朱允熥面前。
朱允熥打开匣子,只见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叠银票。
他拿起来翻了翻,面额有大有小,加起来足足五十六万两。
他抬起头看着她:“哪来这么多钱?”
徐令娴淡淡道:“这些年攒的月钱,一共十八万两。又问二叔、三叔各借了些。”
朱允熥把银票往案上一搁:“谁让你去找他们借的?传出去惹人笑话。卖油的娘子水梳头。我好歹是个太子,穷到太子妃问娘家借钱了?”
“怎会有人知道。”徐令娴笑了一下,“放心吧,二叔三叔不是多嘴的人。你拿着用就是了。”
朱允熥还要说什么,她已经转身出去了。
他望着那叠银票,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但工程不等人,第二天他便把银票交给了工部,吩咐邹元瑞按轻重缓急先拨下去。
这天午后,锦衣卫指挥同知何刚正在值房里喝茶,千户王宁掀帘进来,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何刚放下茶盏:“四海金楼?”
“是。线人报的,说西街四海金楼近日收了一批东西,像是宫里流出去的。数量不小。”
何刚自打上回在杭州办砸了差事,挨了皇帝一耳光,便格外谨慎。宫里流出去的东西,那可不是小事。
“查。”
锦衣卫动作向来快。
当天傍晚,四海金楼便被围了个严严实实。
何刚亲自带队,校尉从柜台底下、后院库房里起出金簪二十四支、玉镯八对、珠花三十七支、金锁十九把、嵌宝项圈六只,另有零碎金银首饰一大堆。
东家姓潘,五十来岁,锦衣卫二当家登门,吓得半死,跪在地上不住磕头:
“何爷!冤枉啊!真正冤枉啊!这些东西都是有人拿来卖的,小的真不知道是宫里的!小的要是知道,打死也不敢收啊!”
何刚没理他,挥了挥手。校尉将潘东家押回诏狱,连夜拷问。
次日一早,何刚携了那批首饰入宫求见。
朱标正在乾清宫西暖阁批折子,听何刚禀完,拿起一支金簪翻来覆去看了看。
簪头雕着一只凤,做工精细,确实像是宫中之物,但他也不认得究竟是哪个宫里的。
“查清楚了?”
何刚道:“臣昨夜审了一宿。那金楼东家确实不知道首饰来历,他说是一个老妇人来卖的……”
朱标嗯了一声,让他把东西留下,便打发他出去了。
当天下午,朱标去庆寿宫给朱元璋请安。
朱元璋歪在躺椅上,见他进来,随口问道:“今日朝里没什么事?”
朱标道:“没什么大事。倒是锦衣卫查到了一批宫里首饰,不知怎么流出去的。”
朱元璋没怎么在意,只当是哪个宫女手脚不干净。
又过了两日,朱标在御花园遇上徐妙锦,忽然想起那批首饰,便让人取来给她看看。
徐妙锦打开匣子,一件一件翻看。翻到那对玉镯时,她忽然停住了。
“这东西……”她拿起镯子凑近看了看,又拿起旁边那支金簪仔细端详,“这支簪子,还有这对镯子,是大哥当年给太子妃备的陪嫁。”
朱标一怔,太子妃嫁妆,怎么会跑到民间去?
徐妙锦又翻了几件,越翻脸色越凝重:“这些全是令娴陪嫁的东西。怎么会在锦衣卫手里?”
朱标接过那支金簪,又看了看。簪尾刻着一朵小小的莲花,正是徐家的家徽。
他沉默了一会儿,苦笑了一下,把金簪放回匣子里:“你先别声张。”
又过了两天,朱元璋在庆寿宫里忽然想起这事,问朱标:“那批首饰查清楚了没有?”
朱标见瞒不过去,便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说完,又补了一句:
“太子前几日命傅友文多印二百万贯,被顶回去了。李景隆和常昇凑了三十五万两,远远不够。
大概是太子妃变卖陪嫁,又找娘家借了钱,凑了五十六万两给他填窟窿。这事从头到尾,太子妃没跟太子说一个字。”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问:“东西呢?”
朱标让人取了匣子过来。朱元璋打开匣子,拿起一支金簪看了看,又拿起一只玉镯,在手里转了转。
这些东西他见过。大婚那年,徐家长房给这个女儿的陪嫁,他是一样一样看过的。
他把东西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去端本宫。”
朱标扶着他,一路往端本宫走去。朱允熥不在。徐令娴听见通传,慌忙迎出来,跪在门槛外头。
朱元璋坐在正堂上,让朱标把那只匣子搁在桌上,朝徐令娴招了招手:“起来。咱不是来问罪的。”
徐令娴站起身,低着头站在一旁。她一眼就认出了那只匣子。
朱元璋看着她:“丫头,陪嫁的东西也能卖?咱们老朱家,竟穷到这个地步了?”
徐令娴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朱元璋又道:“几样首饰顶什么用?真要缺钱,来找咱开口就是了。偷偷摸摸拿去当,当出麻烦来了吧?
那金楼东家差点被锦衣卫打死,你说你造不造孽?”
徐令娴眼圈红了,跪了下去:“孙媳知错了。”
朱元璋摆了摆手,把匣子推到她面前,嘴里嘟囔着:“一个被窝睡不出两样人。都是痴儿。”
诏狱审讯室里,何刚在条凳上坐下,让狱卒把人提过来。潘东家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何刚伸手揪住他的领子,把他上半身提起来几分:“那批货,当了多少钱?”
潘东家嘴唇抖了半天:“二、二十二万…”
何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回去,把当票烧了。”
潘东家愣住了:“爷,你让我回去?”
何刚点点头:“过几天,我让人给你送二十二万宝钞过去。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但凡露出半个字,灭你满门。”
潘东家浑身一激灵,连连磕头,像是下了莫大决心:“大人……小的不要宝钞。”
何刚本已站起身要走,听见这话,又转回来,一把将他从地上揪了起来:
“不要宝钞?肏你娘!那你要什么?嗯?宝钞不行?非得要银子?”
潘东家被他揪得两脚几乎离地,脸涨得通红,拼命摆手:
“何爷饶命!那些东西,银子也好,钞也好,小的分文不要,就当孝敬爷了,这辈子都替爷烧香拜佛!”
何刚往手心里啐了一口,抹在潘东家脸上,猛地往地上一搡:“让你要,你就得要!滚!”
他倒是想黑了这笔钱,可借他一百二十个胆也不敢。钱再好,也得有命花啊。
万一皇帝哪天问他“太上皇给你的那二十二万,你给人家金楼了吗”,他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