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0章 暗涌

    文华殿门槛快被踏平了。应天府报上来,首日共登记青壮八千七百五十二人,次日登记青壮七千九百六十五人。

    高守礼说登记窗口不用再加,八张条桌轮着转,勉强够使。

    朱允熥批了几个条陈,让工部先把玄武湖疏浚的工棚搭起来。

    傅友文在旁边翻了翻名册,忽然问了一句:“都是浙江的吗?”

    高守礼说:“南直、浙江各半”

    傅友文把名册一合,没有说话。

    第三天,正阳门、聚宝门同时来报,城门外聚集的青壮,比昨日翻了一倍。

    高守礼急调二十四张条桌到城外,书吏根本不够用,临时从国子监借调了几十个监生来帮忙登记。

    第四天,邹元瑞来找太子,说玄武湖工棚不够住了。朱允熥批了条子,让他就近征用龙江关空置的库房。

    邹元瑞前脚刚走,徐增寿后脚就来了,说各城门已经加了三班人手,但青壮进城的高峰从早到晚不见消停,守门军汉连饭都顾不上吃。

    朱允熥让他从讲武堂调一批学生去帮忙。

    傅友文忽然插了一句:“徐提督,你的人在城门口盘问过没有?来的都是浙江哪个府的?”

    徐增寿愣了愣:“末将只负责维持秩序,盘问籍贯是应天府的活。”

    第五天,粥厂告急。

    应天府在城外设了十六处粥棚,高守礼说米还够,但煮粥的锅不够。

    朱允熥让光禄寺把闲置的大锅全拨过去,又让应天府在聚宝门外加设八处粥棚。

    傅友文在旁边听着,忽然问了一句:“高知府,你的人登记的时候,有没有说,哪儿的人来得多?”

    高守礼道:“大多数还是南直各府的,浙江以绍兴、宁波、台州居多。”

    傅友文又问:“偏远州县的有没有?衢州、处州、严州的?”

    高守礼想了想:“有,不多。”

    傅友文“嗯”了一声,脸色却比刚才更难看了。

    第六天,高守礼来报,说已经登记在册的青壮超过了八万人。五城兵马司巡逻班次加了一倍,抓了十几个酒后斗殴的。

    朱允熥问:是哪里的?

    高守礼说道:是金华的和温州的,也有凤阳、安庆、徽州的,方言不通,喝多了起了争执。

    傅友文盯着名册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道:“高知府,你回去替我做一件事。让你的人把登记底册按府分一分,我要看每府来了多少人。”

    第七天晚上,文华殿里的灯亮到了子时。

    朱允熥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高守礼送来的分府清册。

    傅友文站在他对面,手里捏一张纸。

    “殿下,昨夜结果统计出来了。绍兴最多,一万六千。宁波次之,一万三千。台州又次之,一万。温州只来了两千挂零。处州,一千不到。衢州,才几百人。

    殿下,这就有些不对头了。衢州、处州山多田少,地瘠民贫,壮丁出门讨生活,应该比绍兴、宁波更积极才对。怎么这一回反而颠倒了,穷地方来得少,富地方来得多?”

    朱允熥心头猛地一沉,放下笔定定地看着他。

    傅友文继续道:“绍兴田少人多,壮丁本来就爱往外跑。可这一万六千人里,一半是山阴、会稽的。这两个县挨着府城,土地是浙东最肥的,他们跑什么?”

    殿中安静了片刻,朱允熥问道:“你是说,浙江有人在暗中组织青壮,故意往南京送?”

    傅友文眼珠子一动不动,臣现在还不敢这么说。

    第八天,浙江来的人忽然少了。正阳门外登记棚前,稀稀拉拉排了不到百来号人,书吏趴在桌上打起了盹。

    高守礼在应天府衙门守了一整天,傍晚收到各门送来的底册,加起来不足三百。

    他揉揉太阳穴,松了口气,也许该来的都来了,后面不会再有高峰了。

    第九天,更少了,聊胜于无。

    高守礼跟朱允熥提了一句,是不是可以把城外临时登记棚先撤掉几处,省下些人手。

    朱允熥摇了摇头,让他再盯两天。

    文华殿难得清静了些,傅友文却没有闲下来。

    他让户部调了浙江各府近三年编户清册,又把应天府这几天登记底册,全都调过来,关在值房里对了一整夜。

    第十二天一大早,高守礼刚进衙门,师爷拽住他手就往外跑。

    他登上聚宝门城楼,往下一望,心都凉了。

    娘啊,黑压压全是人,叽哩呱啦操着江西话和湖广话。

    应天府书吏和府学生全上了阵,登记棚前排起了长队,折过来拐过去,比头两天还长。

    高守礼赶紧往文华殿赶,心里头嘀咕,江西人跑来也就算了,湖广人怎么这么快?

    朱允熥听完高守礼禀报,还没开口,傅友文问了句:“多少人?”

    高守礼说:“粗略估了一下,江西的怕有上万人,湖广的也有好几千。”

    傅友文嘴角撇了撇,“高知府,仔细登记,府县籍贯一个不许漏。”

    第十三天,四川人来了。

    聚宝门书吏连着问了三次:“哪儿来的?”

    那人操着一口川腔:“保宁府的。”

    书吏愣住了,抬起头仔细打量。

    旁边一个人凑过来:“官爷我也是四川的,夔州。”

    书吏朝后头喊了一声:“四川的还有多少?”

    队伍里举起几百只手,书吏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

    同日,山西平阳府的人也在正阳门外登了记。

    高守礼闻报,对旁边书吏说了一句:“这是怎么来的?飞来的?”

    消息传到文华殿,傅友文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得也太快了。”

    第十五天,陕西人来了。

    正阳门送来的底册上赫然写着“陕西西安府”,高守礼以为搞错了,让书吏重核一遍。

    文华殿里,朱允熥和傅友文正在看工程图。

    高守礼已经跨进来了,脸上煞白,把那张底册往案上一拍,“殿下!怎么陕西也来了数百人?真是出了鬼了!”

    傅友文抄起底册,从头看到尾,重重摔在案上。

    “殿下。臣替您理一理这个时间。

    朝廷诏书,就算八百里加急,到成都最快也得十二天,到太原最快十七天,到西安最快十九天。

    各省布政司接到诏书,要核验,要分抄,要下发各府州县。各府州县再核验,再出榜,再通知里甲。

    就算片刻不耽搁,百姓看见告示,四川要在十七天开外,陕西、山西要在二十三天开外。

    百姓见了告示,收拾行李两日,领路引三日。加起来,四川青壮,至少应该在四十五天以后,才到得了南京。秦晋两省,至少要在五十五天以后。

    可现在,新政颁下只有十七八天,秦晋川的壮丁全到了。这是拿朝廷当傻子取乐吗?”

    殿中静了好一阵子,高守礼大气不敢出,他早就这么想过了,只是没胆量说。

    傅友文压低声音:殿下,这些人不光心思歹毒,还手眼通天!不管朝廷颁布什么律令,只要不合他们心意,就有本事给你搅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