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大戏还没开锣
朱允熥正站在案前,手里拈着一块绿豆糕往嘴里送。
傅友文未经通传已走进殿中,他连礼都没来得及行,急声道:
“殿下,应天府名册臣看了。六千八百人!这才第一天!再过十天半月,这个数恐怕要翻几倍了,臣真的不敢想!”
朱允熥不紧不慢咽下绿豆糕,指了指旁边椅子,顺手斟了一杯茶,推了过去。
傅友文哪有心思喝茶,坐是坐下了,却只挨了半边椅面,两手撑在膝盖上,像是随时准备再站起来。
“殿下,臣昨夜算了半宿,最低三百五十万两银子。殿下突然铺这么大摊子,银子从哪来?”
朱允熥笑道:“傅部堂是怕孤找你讨银子?”
傅友文苦着脸道:“朝廷大笔开销,都是提早一年打预算。殿下这个时候问臣要钱,还不如把臣杀了卖肉。”
朱允熥气笑了,“都说你傅部堂最拿手的就是哭穷,我今天算是领教到了。你是大明朝的财神爷,我把你供在神龛上都来不及,还敢动你半根手指头?
傅友文忧心如焚,哪有心思跟太子打趣,追问道:您就说钱从哪来?
朱允熥淡然道:印。”
傅友文两手一拍,大声道:太子爷,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朱允熥笑了笑,把茶盏往旁边挪了挪,
“印钞局先加印三百万贯。市面上多出这点钱,被南京城几十万人口一稀释,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傅友文眉头皱了起来。
他做了大半辈子户部,对“印钞”二字有天生的警觉:“殿下是说…借明天的钱,办今天的事?
朱允熥点头,“南京这几项大工程一铺开,几万青壮领了工钱,要在城里吃饭、穿衣、住店、置办家伙什。百业跟着就活了。
百业一活,商税就跟着涨。商税涨上来了,宝钞就有了着落。这笔账,你傅部堂比我算得明白。”
傅友文沉默了片刻,眉头慢慢松开了。
他不是那种只会抱着库银不放的守财尚书。
太子说的是“以工代赈”,用工程养流民,用流民拉动百业,用百业税收回填库银,这个车轱辘,按道理是滚得通的。
唯一的问题是,不能让太子养成想开印钞机,就开印钞机的毛病。但这层担心,他现在没法说出口。
“印钞的事,臣会同邹元瑞去办。”傅友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但殿下,还有一桩事,比银子更麻烦。”
朱允熥笑道:“你尽管说。”
傅友文直勾勾盯着太子,慢悠悠开口:
“清田加废编户,浙江田价已经开始跌了。臣听浙江来的人说,湖州上田从二十六两跌到了二十两,还在往下掉。
田价跌,田主必定心慌。慌了就有人想卖田。若是恐慌性抛售,导致大片良田没人种,明年夏粮秋税就悬了。”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像是怕被人听见:“殿下,粮价一旦涨起来,比缺银子更烫手。”
朱允熥走到另一张案前,拿起应天府名册翻了翻,又放下了。
傅友文声音从背后传来,
“浙江青壮能来,江西、湖广青壮也能来,下一波就是几万人,十几万人。请问殿下,南京真的接得住吗?”
朱允熥转过身看着他:“傅部堂是想说,新政推得太快了?”
傅友文拱手一礼:“臣的确觉得步子太快了些。田价下跌,粮价看涨,流民递增,再碰上一个灾年…”
他没说下去,这几个词一旦凑齐,就是王朝级的危机。
他做了多年户部尚书,太清楚历朝历代的变乱,往往就从粮价上涨那么几文钱开始的。
起初朝廷没在意这几文钱,等到在意的时候,已经掉泥坑爬不起来了。
朱允熥语气不像刚才那样轻快:
“傅部堂所虑,条条都是实情。但是,田价下跌,不是新政的副作用,是新政正推开一扇新的门。
编户把百姓绑在田上,田价其实是虚高,是拿百姓的活路,堆出来的泡泡。田价跌回它本该的位置,这并不是坏事。你说呢?”
眼瞅着太子在公文堆里翻来翻去,傅友文却没有起身告退的意思。
朱允熥看了他一眼。
傅友文语调更沉了,“殿下,臣还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朱允熥抬了抬眼皮,“你说。”
傅友文道:“臣在户部十一个年头了,朝廷要改编户,臣也赞成。但是有一条,臣手里必须攥着一样东西,才敢迈开步子。这东西就是粮食。”
朱允熥示意他说下去。
傅友文又道:“诸葛一生惟谨慎,吕端大事不糊涂。臣不敢自比先贤,但臣坐在这个位置上,就只能学诸葛亮,绝不敢学马谡。
殿下放开编户,准许百姓自由流动,太上皇旨意已下,已成定局。臣不是来翻案的。但臣心里总是不太踏实。”
他把手掌摊开,像是在桌上放了一本看不见的账册,“臣不要七成把握,不要八成把握。臣要的,是十二成把握。”
朱允熥笑了一下:“傅部堂,十二成把握,天底下哪有这种事?”
傅友文答得很快,“汉文帝手里就有。”
殿中安静了片刻。
傅友文又道:“贾谊给文帝上疏,说仓中粟够支一年,可以不慌。够支三年,可以高枕无忧。
殿下可知,文帝库中谷,够支几年?四年也不止。可文帝还是不满意,宁可让谷子烂在仓里,也不肯减一分储备。”
他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紧。
“文帝挂在嘴边的就是,‘黄金珠玉,饥不可食,寒不可衣。’可咱们大明朝呢?
臣今天就跟殿下交个底。户部常平仓加应天义仓,连半年都撑不了,这还是京营用粮没算在内。
若是今年浙西闹一场旱,或者湖广闹一场涝,明年夏税都收不上来的话,半年都撑不住了。到那时,何以处之。”
太子年轻敢闯,他是知道的。但皇帝和太上皇也被太子带偏了,这令他不寒而栗。
傅友文停了停,继续说道:“殿下,臣之所以不踏实,不是因为新政不好,是因为咱们手里真的没有让人踏实的粮食。
一旦有人哄抬粮价,朝廷连压价的本钱都没有。到那时候,不是新政好不好的事,是死多少人的事。”
朱允熥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
傅友文两只手交叠在膝上,像是在等一个期待已久的答案。
过了片刻,朱允熥问道:“傅部堂的意思,是赶紧从外面买粮?”
傅友文用力地点头,“对!晋王在南洋有根基,买来的粮,尽快运到南京来。一旦粮价大幅上涨,臣随时把粮价打下去!”
朱允熥走到书案前,“傅部堂,你这句话早该跟我说,我现在就给济熺写信。”
他写得很快,没有丝毫停顿。傅友文站在原处,目不转睛看着太子侧影。
信写完了,朱允熥将信纸折好,用火漆细细地封了口,递给旁边侍立的讲官。
“快船送往满剌加。”
讲官双手接过,躬身退了出去。
朱允熥转过身,说道:“傅部堂,你今天这番话,比八百万两白银还值钱。一言为定,将来让你配享太庙。”
傅友文深深一揖:“臣不敢当,臣不过是略尽本分。”
朱允熥笑了:“户部尚书的本分,就是替天下人守着粮仓。你这本分守得好。辛苦了!”
傅友文眼皮突然跳个不停,揉了揉,拱手道:“臣告退。
已经交了亥时,朱标仍在灯下看折子。
门上叩了三下,夏福贵疾步趋入,低声道:“陛下,蒋指挥求见。”
朱标一怔,这个时辰,在乾清宫求见?
他放下折子:“传。”
蒋瓛入内,一身劲装,领口竖着,遮住了半张脸。
他不等皇帝开口,草草行了礼,便道:“臣天黑前已到南京,等到此刻才入宫。”
朱标看着他,一声也不言语。
蒋瓛又道:“据查,浙江乡绅在大串联,行动极其隐秘,密议内容尚未查清,臣觉得他们所图甚大。”
殿中静了片刻,朱标说道:“南京你不用管了。连夜回浙江,人盯人,给朕盯死了。”
“臣领旨。”蒋瓛退出去,和来时一样无声。
夏福贵轻轻合上门,房中又只剩下朱标一个人,他目光重新落回奏折,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