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澳门这潭水,究竟该拜哪尊菩萨?”

    “去年入境旅客破四千万了。”

    阿慕哥忽然截断话头,声音轻得像在念诗,“旅游收益撑起澳门八成税收,驹哥可知这数字背后站着多少尊真佛?”

    翡翠茶海映出崩牙驹骤然僵硬的脸。

    白瓷杯底叩在案几上,发出清脆一响。”谁要是敢搅乱澳门治安——”

    阿慕哥抬起眼皮,镜片后的目光冷如手术刀,“就是在和整个特区作对。

    赌场牌照批文是谁盖的章,葡萄牙总督府文件是谁签的字,北京那边又盯着哪些红线……这些道理,驹哥该比谁都清楚。”

    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崩牙驹觉得喉咙发紧。

    他盯着对面那张毫无波澜的脸,指尖的雪茄灰烬簌簌落在昂贵地毯上。”慕哥,何曜宗凭什么……他在濠江那些事,你我都心知肚明。”

    阿慕将茶杯轻轻放回碟中,瓷器碰撞声清脆得像刀片刮过耳膜。”恒曜今年捐了三间医院,盖了两座学堂,烟花节和美食节的赞助单子厚过电话簿。

    他手下那些叠码仔抽的水,七成进了库房,铺了路,亮了灯。”

    他身体微微前倾,影子笼罩着对方,“你呢?养着一群只会挥刀的马仔,隔三差五同水房溅得街头报纸头条都是血。

    除了这些,濠江的土里,可曾有你半寸功劳?”

    崩牙驹后颈的汗浸湿了衣领。

    沉默像湿透的棉被压了他许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慕哥,号码帮几千张嘴等着开饭。

    碗被人端了,饿红了眼的狼崽子,可是连栅栏都敢咬穿的。”

    “你这是在吓唬谁?”

    阿慕站了起来。

    灯光从他头顶打下,将崩牙驹整张脸埋进阴影里。”何先生让我带个口信:钻石厅的牌子暂且挂着。

    但若再溅出一滴不该有的血——”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明天那里就会挂上购物中心的招牌。”

    崩牙驹脊椎骨窜上一股寒意。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避去欧洲这半年,濠江的风向早已调转了舵盘。

    门合上的轻响过后,崩牙驹瘫进沙发深处。

    这间他曾呼风唤雨的会客室,此刻连空气都透着陌生。

    威利赌厅顶层的玻璃幕墙外,霓虹灯海正逐寸苏醒。

    阿华听完身后马仔的低声汇报,只微微颔首。

    裹着纱布的乌蝇蜷在角落沙发里,目光黏在那道挺拔背影上,喉结滚动。

    “华哥,号码帮那边……还是没回音。”

    “回?”

    阿华没转身,声音被玻璃滤得冰冷,“现在他们就算跪着来,我也嫌碍眼。

    去盯紧场子,防着疯狗跳墙。”

    手下躬身退去。

    室内只剩电子仪器低微的嗡鸣。

    阿华忽然开口:“乌蝇。”

    “华哥。”

    “你觉得,一条命值不值一个亿?”

    乌蝇脸上纱布渗出的暗红痕迹抽搐了一下。

    他低下头,声音发闷:“这笔数我认。

    就算剥皮拆骨,我也慢慢还何先生。”

    “还?”

    阿华猛地转身,眼底压着的火终于窜起,“你拿什么还?卖到下辈子都凑不够零头!给你路你不走,嫌脏嫌累,骨头轻过纸,面子重过山!若不是念着当年你替我挡过一刀——”

    他骤然刹住话头,胸膛起伏,“昨夜就该让你烂在钻石厅后巷!”

    乌蝇没吭声。

    那个数字太沉,压得他连惯常的顶撞都挤不出来。

    骂声歇了,阿华扯松领口,重重坐到他身旁。

    手掌拍在乌蝇未受伤的那侧肩头,力道缓了下来。”最后一次。

    再扶不上墙,就滚回旺角摆你的鱼蛋摊。

    到时就算曜哥点头,我也绝不会再多看你一眼。”

    乌蝇骤然抬头,眼眶赤红:“华哥,我知这次错得离谱……”

    “知错?”

    阿华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我只问一句:号码帮把你当街踩成烂泥,你心里那团火,熄没熄?”

    乌蝇愣住。

    他看向阿华的眼睛,在那片深潭里捕捉到某种熟悉的、令人战栗的微光。

    他缓慢而用力地点头。

    “若曜哥觉得这事该翻篇,就算他们把我剐了,我也认。”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但若曜哥觉得脸上挂了灰……这条命,随你怎么用。”

    “总算还没蠢透。”

    阿华嘴角扯出个极淡的弧度。

    他俯身凑近,气息拂过乌蝇耳畔,吐出一串细碎字句。

    纱布下的眼睛,渐渐烧起淬毒般的亮光。

    滨海别墅的露台能听见潮声。

    黑仔荣捻着雪茄,打量对面脸上纱布仍渗血丝的来客。

    “荣哥,我是乌蝇。”

    沙哑的声音混在海风里,“听说水房同号码帮的旧账,一直没算清。

    华哥让我捎个价——三亿,买号码帮从濠江彻底消失。”

    黑仔荣缓缓吐出口烟圈,笑了。”乌蝇嘛,我认得。”

    黑仔荣嘴角向上弯了弯,将燃着的雪茄搁在烟灰缸边缘。”替何先生办事,提钱就太见外了。”

    “荣哥通透。”

    乌蝇用舌尖润了润发白的嘴唇,“我老板的意思很明白,道上的事就用道上的法子解决,他的手得干干净净。”

    笑声从黑仔荣喉咙里滚出来,更响亮了。”好个干干净净!回去告诉华哥,这活儿,我和安乐做了。”

    电话挂断。

    乌蝇转过身,威利厅那块流光溢彩的霓虹招牌刺进他眼里。

    他清楚,这片码头地下的规矩,马上就要翻个底朝天。

    第二天一早,葡京酒店最顶层的私密套间里,乌蝇见到了黑仔荣。

    这位掌管和安乐的男人五十上下,一套灰色西装服帖挺括,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乱,油光锃亮,瞧着更像是个在谈判桌上敲定合同的生意人。

    乌蝇递过去一张薄薄的纸片。

    黑仔荣接过来,凑近头顶的水晶吊灯,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何先生做事,向来有气魄。”

    又一份文件被推到面前。”荣哥,钻石厅附近那十二条街的场子,地契房契都在这儿了。

    华哥已经全部吃进。

    号码帮一散,这些地盘自然归和安乐照看。”

    黑仔荣眼底有什么东西飞快地亮了一下,随即隐没。

    他摆摆手,话音里带着刻意的推拒:“何先生这么搞,不是拿我当街边讨饭的了吗?”

    话虽如此,他接过文件的手指却稳当得很,没有半分客气。

    乌蝇咧开嘴,那笑容没什么温度。”老板不过是觉得,这地方有些买卖,该换些更明白事理的人来经营了。”

    支票被轻轻放回玻璃桌面。

    黑仔荣忽然转了话题:“听说猛鬼添的人,前些日子把你收拾得不轻?”

    乌蝇脸颊的肌肉猛地一抽,随即又拉扯出一个弧度。”皮肉伤,不碍事。

    可我丢了面子,我老板脸上也不好看。

    荣哥,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说得对!”

    黑仔荣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杯碟轻响。”崩牙驹那个老货,仗着早年认了个穿制服的干爹,在这地方张狂了多少年?是时候让他认认黑白,分分东西了!”

    那天午后,街面上爆出了十年来最惨烈的厮杀。

    和安乐调了近百个拎着砍刀的后生,闪电般冲进了号码帮盘踞在半岛的七处赌档和地下银号。

    崩牙驹最得力的手下豪仔,刚从相好的公寓楼里踱出来,三支黑黢黢的枪管就从街角伸出。

    子弹暴雨般泼过去,十七个血洞在他身上绽开,猩红的液体漫过柏油路面,淌成一道刺目的溪流。

    豪仔的尸体被人按成跪地的姿势,额头正中央贴了张白条,上面墨迹未干:欠债还钱。

    消息传到钻石厅时,崩牙驹正在长桌前端坐着。

    他猛地起身,厚重的红木桌面被整个掀翻,砸在光洁的大理石地上,发出山崩似的闷响。

    “狗娘养的黑仔荣!活到头了!”

    他眼珠爬满血丝,脸上那道旧刀疤因极度愤怒而狰狞扭动。

    没有丝毫犹豫,这位昔日以狠戾着称的码头枭雄,立刻决定要用最血腥的方式回敬和安乐。

    可号码帮的反扑还没组织起来,警司署的所有人马就倾巢而出。

    借着整顿治安的名头,他们突袭搜查了号码帮名下二十多处产业。

    最让崩牙驹脊背发凉的是,领队的人竟是那个素来与他水火不容的葡国警官白德安。

    “驹哥!出事了!”

    猛鬼添撞开办公室的门,脸色煞白,“葡京那边刚递话,我们的赌牌被当场吊销!钻石厅立刻就得关门!”

    崩牙驹指间夹着的雪茄掉在地毯上,烫出一个小洞。”何……何先生那边,有没有传什么口信?”

    “没有口信。

    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何先生的助理阿慕放了话,从今往后,码头所有的偏门生意,不准号码帮再碰一根指头!”

    他话还没说完,楼外骤然响起尖锐连绵的警笛声。

    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崩牙驹看见十几辆蓝白涂装的警车已将钻石厅围得铁桶一般。

    白德安一头金发格外扎眼,正领着装备齐整的警察大步逼近正门。

    “驹哥,快!后门通道!”

    猛鬼添拽住他的胳膊就要往外拉,却被一股大力甩开。

    “走?往哪里走?在这地方,谁敢动我崩牙驹一根头发?”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抻平西装前襟,强压下胸腔里的惊涛,朝着门口那道越来越近的挺拔身影迎了上去。

    白德安带着六名枪械在手的警员走了进来。

    这位葡国警司生着淡蓝的眼珠,开口却是地道的粤语:“阿驹,打扰了,公事公办,过来查一查。”

    烟灰缸里堆成小山的烟蒂还在冒着最后一丝青气。

    崩牙驹盯着那缕逐渐散开的烟雾,指尖在桌沿压得发白。

    白德安甩在赌桌那叠照片边缘还沾着咖啡渍——豪仔扭曲的躯体像破麻袋似的摊在街心,弹壳在血泊里闪着冷光。

    “合法?”

    白德安当时嗤笑的声音还在耳膜上震动,“新修订的条例写得清清楚楚,为非法集会提供场地,牌照现在作废。”

    赌厅里的水晶吊灯突然暗了一下。

    客人们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像潮水般漫过来,淹没了轮盘停止转动的余音。

    崩牙驹扶住身旁的虎皮椅背,指甲陷进皮革的纹理里。

    他苦心搭建了二十年的王国,正在他指缝间簌簌漏成沙。

    墙角阴影里,他攥住白德安袖口时能感觉到警服布料粗糙的质感。”白警官。”

    他喉咙发紧,“水流再急也不能冲垮自家堤坝。

    我崩牙驹就算烂成泥,根还扎在这片海岛上。”

    白德安转过脸来看他,眼神像在打量码头边生锈的集装箱。”身份?”

    警官忽然笑出声,“你在澳门被称作江湖仔,在台湾人家喊你混混,要是搁对岸——”

    他凑近半步,气息喷在崩牙驹僵硬的颧骨上,“早该拖去刑场吃枪子了。

    真以为凭你这点本事,能跟恒曜那位掰腕子?梦该醒了。”

    那句话劈下来时,崩牙驹觉得颅骨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缝。

    原来棋盘对面坐着的从来不是黑仔荣,而是整座城市悄然转动的齿轮。

    接下去七十二个小时,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世界逐块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