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映出他眼底未熄的火。
指尖在“阿华”
的名字上悬停良久,最终狠狠按熄了屏幕。
夜风卷着海水的咸腥和欲望的浊气扑面而来,他啐掉嘴里不知何时咬出的血味,身影迅速没入 迷宫般错综的暗巷深处。
冷气机嗡嗡作响却压不住空气里绷紧的弦。
七八道黑影堵在门口,金属物件抵住乌蝇后脑时他喉结滚动咽下唾沫,金属撞击桌面的脆响里他举起了双手。
穿西装的男人瞥来一眼便转向邻桌赌客,笑容可掬引着贵宾离场。
脚步声折返时阴影笼罩下来。”请和联胜的朋友上楼坐坐。”
话音落地便有人反剪乌蝇双臂推搡着走向电梯。
阿华接到电话时正将龙虾钳搁进客人碟中。
听筒里简短几句让他指节微微发白,面上却浮起笑纹举杯致意:“合约稍后送到,容我失陪片刻。”
他离席时整理袖口,钻石袖扣在灯光下转冷。
会议室烟雾浓得化不开。
主座上的男人后颈刺青随吞咽动作起伏,身后立着四尊石像般的壮汉。
墙角椅子绑着的人影嘴角渗血,眼眶淤青却仍瞪着眼。
阿华推门看见这副景象,眼底温度骤然褪尽。
“华哥。”
主座男人吐出烟圈,“你兄弟欠的数目滚到一千两百万,还坏了规矩动铁器。
这笔账怎么算?”
阿华落座点燃香烟。
火星在昏暗中明灭。”若我见到他完好坐在这儿,万事可谈。”
他朝墙角抬了抬下巴,“现在这副模样,倒让我难办了。”
“想赖账?”
“开价吧。”
阿华弹落烟灰,“但想清楚再开口——有些钱烫手,你未必接得住。”
男人笑出声来,金牙闪过暗光:“你们和联胜踩过界吃得满嘴流油,连声招呼都不打。
要么威利厅分出三成码头,要么破晓前运一亿现钞来。
少一张纸都不行。”
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
阿华目光掠过乌蝇肿起的颧骨,最终钉在对方面门上:“他值这个价?”
“谁不知和联胜金山银海?”
男人身体前倾,“一亿换条活命,划算得很。”
阿华站起身。
西装布料摩擦发出细微声响。”我明白了,你们要重洗码头的牌。”
“和明白人说话省力气。”
男人靠回椅背,“选钱,还是选时间慢慢磨?”
墙角的乌蝇忽然啐出口血沫。
阿华没回头,只盯着主座那人颈间跳动的青筋。”我得问过吉米哥。”
他转身时腕表折射出一道冷冽的光弧,像刀锋划开凝滞的空气。
猛鬼添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尖在空气里划出半道弧线。”华哥,天亮前我得听到回音。”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赌债这玩意儿,利滚利,多拖一刻,你兄弟就得多受一刻的罪。”
阿华转身离开会议室,门在身后合拢的刹那,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孔骤然冰裂。
他拐进隔壁空无一人的休息室,整面玻璃墙外是烧得通明的夜,霓虹流淌,将他孤直的影子钉在光洁的地板上。
他掏出手机,按下那个几乎从不触碰的号码。
“曜哥,乌蝇栽了。”
电话那头静默了片刻,只有细微的电流杂音。”你怎么想?”
何曜宗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深水。
“号码帮要的不是钱,是借乌蝇这只棋子,动叠码台的棋盘。”
“咔哒”
一声轻响,是打火机盖子弹开的声音,接着是悠长而缓慢的吐气。”阿华,的生意交给你,就是信你。
这件事,你拿主意。”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阿华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开口:“曜哥,我顾虑……”
“顾虑什么?”
何曜宗的语调陡然沉了下去,寒意顺着电波爬过来,“顾虑他们忘了我的刀,以前是喝什么开锋的?”
这句话像钝器砸进胸腔,闷痛之后是豁然开朗——那不是撒手,是递刀。
话筒传来忙音。
阿华在窗前站成了一尊雕塑,任由窗外流光掠过眼底,将脉络清晰的计划在脑中一遍遍淬炼、打磨。
再推开会议室的门时,他脸上已寻不到一丝裂痕。
“一个亿,天亮前送到。”
猛鬼添显然没料到这个数字会如此干脆地被抛出来,眼皮跳了一下,随即咧开嘴:“华哥够痛快!不过嘛……”
“不过什么?”
阿华眼皮微抬。
“没什么,”
猛鬼添搓了搓手,将那一闪而过的懊恼掩进笑容里,“只是感叹,何先生待下面的人,真是没得说。”
他原本的算盘,是逼出那位藏在幕后的大佬亲自露面,如今这拳却像打进了棉花。
凌晨三点,钻石厅中央的赌桌上,十口黑箱整齐列队。
阿华一箱箱验过,拉链合拢的脆响里,乌蝇被两个壮汉架了出来。
看见阿华和满桌的箱子,乌蝇喉结剧烈滚动,眼眶瞬间就红了。
“华哥,我对不……”
“闭嘴。”
阿华冷硬地截断话头,视线转向猛鬼添:“人,我领走。
债,一笔勾销。”
猛鬼添的手掌抚过箱体冰冷的表面,心里那点悔意像毒藤一样蔓延——价码开低了,本该咬出更多肉来。
可话已落地,他只能目送阿华带着人消失在鎏金的大门后。
赌场外的风带着咸湿的夜气。
阿华一把将乌蝇塞进等候已久的轿车后座,对驾驶座吩咐:“送他去查查骨头,然后锁在酒店,一步不许踏出。”
乌蝇慌忙抓住阿华的袖口:“华哥,你不走?”
阿华抽回手臂,眼底结着霜:“走?你捅的窟窿填平了,他们欠我的账,这才刚要算。”
他折返钻石厅时,猛鬼添正指挥手下搬运钱箱,脸上堆着压不住的得意。
看见去而复返的阿华,他眉头拧起:“华哥,还有指教?”
“乌蝇欠债动枪,钱已经清了。”
阿华不紧不慢地解开西装唯一扣着的纽扣,“可他身上那些伤,该怎么算?”
空气骤然凝固。
猛鬼添嘴角的弧度僵住,他没料到这一出回马枪。
“华哥,你兄弟在我们地盘上出千,留他四肢齐全,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猛鬼添试图让声音听起来硬气,尾音却泄出一丝虚浮。
阿华一步步走近,皮鞋叩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厅堂里格外惊心。”曜哥的人,是打是杀,什么时候轮到外人动手?”
“你想怎样?”
猛鬼添不自觉地退了半步,身后几名手下立刻涌上前。
阿华视若无睹,从怀中摸出一枚老式怀表,瞥了一眼表盘。”天亮之前,号码帮也得给我一个交代。
不然……”
他“啪”
地合上表盖,清脆的响声如同断铡,“这间钻石厅,以后就不必在亮灯了。”
“痴线!你当自己是什么人?!”
猛鬼添脸色涨成猪肝色。
可对面那人只是静静站着,无形的压迫感却厚重如铁。
若没有山顶那把伞撑着,他绝不信阿华敢在这里吐出如此狂妄的字句。
“猛鬼添,我手下的人就算再不成器,也轮不到外人碰一根指头。”
阿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耳膜,“我没闲心陪你磨牙。
离天亮不到三个钟头,抓紧时间想清楚。
太阳出来,你们连坐在这里跟我讲话的资格,都不会有。”
“这……这种事,我……我做不了主!”
猛鬼添的额角,终于渗出了冰凉的汗珠。
凌晨的寂静被皮鞋踏碎声割裂。
猛鬼添垂手立在客厅中央,先前那股嚣张气焰早已散得无影无踪。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完整音节。
“换个能拍板的人来谈。”
阿华撂下这句话便推门离开,木门合拢的闷响震得满屋号码帮成员面面相觑,无人敢动弹。
豪宅二楼书房亮如白昼。
听完汇报,坐在真皮沙发里的男人将半截雪茄狠狠碾进红木茶几表面,滚烫烟丝在漆面上烫出一圈焦痕。
“欺人太甚!”
崩牙驹猛地起身,檀木茶几被他一脚踹翻,果盘茶具哗啦碎了一地。”老子在码头拎着喷子讨生活那年,他姓何的还在公屋沙坑里堆城堡呢!”
他脖颈青筋根根暴起,“要不是走了狗屎运攀上高枝,再轮回十世他也配站我跟前喘气?”
皮鞋在波斯地毯上来回摩擦,织出凌乱纹路。
不过半支烟功夫,他停住脚步。
“调三十个外籍兵去钻石厅。”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家伙配齐,和联胜的人敢露头,就让他们躺着漂回香港。”
猛鬼添嘴唇嚅动:“驹哥,动静会不会……”
“慌什么!”
崩牙驹眼底烧着暗火,“办完事直接送他们去暹罗避风。
钱给双倍,专找那些背了人命债的亡命徒。”
晨雾未散时,三十条人影已蛰伏在赌厅暗处。
这些人肤色深浅不一,腰间鼓囊囊别着仿五四式,角落阴影里还藏着几杆锯短了枪托的霰弹枪。
猛鬼添坐在监控屏前,掌心不断渗出冷汗——阿华临走时那道冰锥似的目光,此刻仍扎在他脊梁骨上。
七点整,街面传来的却不是预想中的砍杀声。
十二辆黑白涂装的警车撕开晨雾,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尖啸。
澳门警务处长亲自压阵,防暴盾牌组成的银色浪潮瞬间淹没了赌厅正门。
“临检!抱头蹲下!”
猛鬼添刚撑起身子,防暴警已破窗撞门而入。
三十个枪手甚至没摸到扳机就被反剪双臂按倒在地。
更让他血液冻结的是,在葡籍警官身侧,几名便衣制服胸口处分明绣着两个方块汉字——公安。
咖啡杯从崩牙驹指间滑落,褐黑色液体在乳白地毯上绽开一朵狰狞的花。
他盯着前来报信的小弟,瞳孔微微涣散。
“没道理……葡萄牙佬从来不管赌场私斗……”
他忽然暴起揪住猛鬼添的衣领,把人拖到书房古董屏风后,声音压得极低:“公安怎么会现身?司警那边我们月月烧香!”
冷汗顺着猛鬼添眉骨滴进眼眶:“查过了,行动指令是保安司直接签发。
司警总部也是凌晨四点才接到协查通知。”
“废物!”
崩牙驹甩开他,在满墙古籍前来回踱步,蟒蛇皮靴底刮擦出沙沙的噪音。
猛鬼添凑近半步,气息喷在对方耳侧:“驹哥,这批人要是被移送内地审判,等到千禧年后恐怕……”
红木书案发出砰然巨响,震得青瓷笔筒里狼毫乱颤。
“轮得到你教我做事?!”
书房陷入死寂,只有座钟钟摆在黑暗里来回切割时间。
真正让崩牙驹骨髓发凉的并非手下被捕,而是整个澳门司法机器碾过来时,他竟然连半点风声都没收到。
日头爬过窗棂时,这位号码帮坐馆终于坐不住了。
他驱车直奔葡京酒店顶楼,却只见到赌王那位永远西装笔挺的副手。
私人茶室里蒸汽袅袅。
阿慕哥用紫砂壶滤出第三道茶汤,对沙发上如坐针毡的男人视若无睹。
“驹哥,尝尝这饼八八青。”
他将茶盏推过整块翡翠雕成的茶海,动作从容得像在自家客厅。
“普洱祛火,正好压压燥气。”
崩牙驹碰都没碰茶盏:“今日务必请阿慕哥指条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