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他刚用一根锈水管砸翻了一个戴面罩的防暴队员,正弯腰想去夺那人脱手的盾牌,一声尖厉的哨音猛地刺破喧嚣。

    “全体注意!最后通牒!立刻放下手中物品!否则将采取致命武力!”

    阮文雄动作僵了一瞬,随即从喉咙里挤出沙哑的笑。”吓鬼啊?他们没那个胆子!”

    他扬起手里的铁管,用家乡话朝周围聚拢的同乡嘶吼:“退一步就是海水!现在怕了,之前受的苦全白费!挤也要挤出一条生路!”

    几十步外,师爷苏缩在一辆装甲车宽大的轮胎后面,扯了扯旁边一个惩教署制服的袖子。”那癫佬嚷嚷什么?”

    那人凑近,低声把话译了过来。

    师爷苏嘴角撇了撇,露出厌烦的神色。”痴线……就凭这几句,这批船民一个都不能留。

    还同胞?吸血的蚂蟥罢了!”

    阮文雄挥动胳膊,正要带着人往前压。

    声音就是这时响起的。

    很干脆的三下,像用力敲开坚硬的果壳。

    阮文雄整个人向前一耸。

    他低下头,看见前襟迅速洇开一团暗红,还在不断扩大。

    他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全是茫然的惊愕。

    真开了火?头一颗子弹就找上他?

    港岛不怕那些报纸和镜头了吗?竟真敢朝他们这些无根的人扣下扳机?

    就算要杀,也不该先杀他啊。

    没了他,谁还能拢住这群快要发疯的人?谁还能坐下来谈条件?

    冰冷的贯穿感剥夺了他思考的力气。

    视野迅速暗下去,像有人拉上了帘子。

    他沉重的身躯摔在泥水里,发出沉闷的噗通一声。

    时间仿佛凝固了。

    所有奔跑、叫骂、挥舞的手臂都停在那里。

    紧接着,女人的尖叫炸开,人群像被棍子捅散的蚁窝,开始没命地奔逃。

    防暴队员组成的黑色队列趁机向前压上,很快将混乱的滩头牢牢钳住。

    何曜宗的车队碾过满地狼藉抵达时,枪声早已沉寂。

    师爷苏脸色发白地小跑过来,额上全是汗。”何先生,您……您怎么亲到这种地方?流弹不长眼的!”

    何曜宗没接话,径直走向那片被惨白布单盖住的地面。

    他撩起布角看了一眼下面那张灰败僵硬的脸,又轻轻掩上。”照清楚些。”

    他对身后挎着相机的男人吩咐,“面孔,伤口,还有周围环境,多取几个角度。”

    说完,他转身走向正在互相包扎伤处的警员们,声音提得很高:“诸位今日辛苦了!是你们顶在一线,守住了法治的底线!”

    那些穿着防暴服的人互相看看,有些意外。

    何曜宗继续道:“医院那边我已打好招呼,所有负伤的兄弟都会用最好的药。

    另外,恒曜会拨一笔特别款项,每位受伤的伙计额外补贴五万元疗养费。”

    “哇!”

    “何生,早讲嘛!”

    人群里响起混杂的感叹。

    不少面孔何曜宗都认得,有些还打过交道。

    此刻他们脸上懊恼多过疼痛,只恨自己刚才冲得不够靠前。

    何曜宗停顿片刻,目光再次扫过地上那幅白布,转向身旁记录的记者,声音清晰沉稳:“法律面前没有特殊身份。

    选择用暴力挑战秩序,就必须承受代价。

    这不是族群之间的矛盾,这是对基本规则的扞卫。

    我在此重申:任何人,无论来自何方,踏上港岛的土地,就必须遵守这里的法律。”

    记者笔尖飞快移动。

    而在场的警员与媒体人,无论平日立场如何,此刻胸中都堵着的那口气,似乎终于畅快地吐了出来。

    晨光刺透报摊油墨气味时,港岛正被两种真相撕裂。

    一份报纸头版定格着挥舞铁棍的身影,另一张照片里只有白布下模糊的人形轮廓。

    笔架山书房内,何曜宗指尖划过不同标题,油墨在晨光里泛起冷冽的光。

    师爷苏推门时带进走廊的风:“洋人电视台想约访谈。”

    “推掉。”

    何曜宗没抬眼,“只留本地那两家。”

    “还有南亚工会的辛格……”

    “他怕火烧到自己身上?”

    何曜宗终于抬头,眼底有什么东西倏然掠过,“告诉那锡克人,我向来愿同本分人交朋友。”

    夜色浸透书房窗棂时,缠着靛蓝头巾的男人坐在了对面。

    巴哈杜尔·辛格指节攥得发白:“越南人的血让我们夜里难眠。”

    茶杯与木桌轻碰出脆响。”非法闯进来的人,怎能与合法踏进门槛的相提并论?”

    何曜宗将茶推过桌面,“你们的名字可是写在入境册上的。”

    “可他们连本护照都不肯给!”

    锡克人的拳头在膝上颤抖。

    一个牛皮纸信封滑过红木桌面。”港岛多元文化基金会缺个副会长。”

    何曜宗声音很轻,“不过上任前,你得换个让我念着顺口的称呼。”

    巴哈杜尔怔住了。

    这话语的回响仿佛曾在某处听过。

    “基金会要建学校、开诊所。”

    何曜宗往后靠进椅背,“当然,也会帮合规矩的家庭拿到留在这儿的凭证。”

    “我们要的不是施舍,是堂堂正正的身份——”

    “身份我给不了!”

    茶杯底磕在桌面的声响截断了话语。

    何曜宗身子前倾,灯光在他镜片上割出冷痕:“可体面日子我能给。

    巴哈杜尔,你心里透亮。

    鬼佬的船就要开走,往后这片海谁掌舵,你该看得明白。

    你求的那个名分,得靠你自己伸手去够。”

    寂静在书房里膨胀。

    最终,锡克人的手按住了信封。

    起身时他弯下腰,头巾边缘擦过桌角。

    “往后叫我杜明华吧。”

    “好!”

    何曜宗笑出了声,“我就爱同又明白又本分的人往来。”

    两日后,越南营地尘土尚未落定,港督府会议室里文件砸在桌上的声音惊飞了窗外的鸽子。

    肥彭松了松勒紧脖子的领带,在地毯上来回踩出深痕。

    “他竟真敢替警队扛下这事?难道就找不到能勒住他脖子的绳?”

    陈芳安声音发紧:“督宪,民意已经倒向他那边……六成半市民赞成对非法闯境者用狠招。

    外头风雨再大,港岛这块基石若不松动,终究难动他分毫。”

    肥彭突然刹住脚步:“南亚人也开始摇摆了。

    那个锡克头领昨天接了他的聘书……陈,你到底能不能挖出他背后金主的口袋有多深?”

    陈芳安摇头,喉结滚动:“伦敦那边可有吩咐?”

    “内阁那些老爷只顾着自己选票,哪管这边天地翻覆!”

    肥彭扯出个古怪的笑,“听说他要求见我?”

    “约在明早十点。”

    肥彭沉默片刻,忽然从抽屉抽出一份文件:“那就见。

    去拟份联合声明稿——标题就写《港岛永远是港人的港岛》。”

    次日十点整,何曜宗踏进会议室时,肥彭脸上已铺开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的笑容。

    镁光灯下两只手交握的瞬间,所有剑拔弩张都融化在胶片里。

    那份推过来的文件纸页雪白。

    “白石营地的事,需要给市民一个交代。”

    何曜宗目光扫过字句,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法治、包容、福利,每个词都精巧得像瑞士机芯,既安抚了舆论,又为日后留足了转圜的齿轮。

    笔尖划过纸面时他抬高了声音:“督宪说得对,这正是我们珍视的价值。”

    快门声如骤雨。

    没人看见两双眼睛在闪光灯间隙里交换的寒意,比维港冬夜的海风更刺骨。

    七日后,“港岛多元文化基金会”

    的标识贴满了南亚社区的角落。

    新课本摞在教室墙角,寺庙檐角的破损处糊上了新鲜水泥,巷口摊贩的记账本里夹着低息贷款协议。

    九龙城寨边缘的咖喱馆内,油墨味混着香料气息。

    老拉吉抖了抖报纸:“课本之后就是课程,贷款之后就是账本——他要让我们靠他的空气呼吸。”

    桑贾伊擦拭着玻璃杯:“可英国人只给过我们风里的承诺。”

    “蠢货!”

    老人喉音压得低哑,“温水漫过脚踝时,青蛙还当是泡澡。”

    年轻人把杯子举向灯光检查水渍,没接话。

    同一时刻,港督府橡木门后的加密线路正嗡嗡作响。

    “……民众的情绪需要出口。

    是,我明白伦敦的顾虑。

    但戏总得做足——借越南人的船,试试华人港的水深,不是很有趣吗?”

    日内瓦的飞机穿透铅灰色云层时,何曜宗正站在笔架山露台。

    海湾对岸的摩星岭工地塔吊缓缓旋转,像巨型钟表的指针。

    “太慢了。”

    他喃喃道。

    师爷苏小跑着递来电话,袖口沾着汗渍:“人住进文华酒店了,明天开场。”

    何曜宗按下号码,眼睛仍望着远处塔吊:“陆,让病房里那些挨过刀的同僚准备准备。

    该让贵客们听听,港岛的警棍敲在骨头上的声音,算不算一种人权。”

    次日上午九点,中环大厦玻璃幕墙映出攒动的人头。

    瑞典人汉森·伯格昂首穿过记者群,皮鞋踩在大理石上嗒嗒作响,身后六名组员的文件夹整齐如仪仗队。

    港督与政务司长缀在几步外,笑容像贴在脸上的金箔。

    伯格对着镜头调整领带:“强制遣返行为已践踏国际公约,本次调查将秉持公正……”

    风忽然卷起他手中的讲稿,一页纸飘向旋转门方向。

    某个蹲守的记者趁机按下快门,恰好拍到他俯身追纸时绷紧的西装后襟——那上面有道不易察觉的褶皱,像某种欲言又止的折痕。

    石膏吊着胳膊的警官走在最前面,制服队伍像一道裂痕劈开喧嚷的人群。

    何曜宗缀在末尾,西装纹丝不乱,嘴角那点笑意冷得像冰。”伯格先生,在您翻开调查簿之前,不妨先听听这些拿命执勤的人怎么说?这片天底下的话筒,总不能只递给一方吧。”

    场子里嗡地炸开了锅。

    肥彭那张胖脸霎时褪尽血色——他并非没防着何曜宗出招,只是万万没料到,自己顶着的总督名衔竟虚到了这般田地。

    十几号刚从难民营冲突里撤下来的差人列队踏进听证会,他这头竟连半点风声都没捕到。

    伯格眉心拧出个疙瘩,勉强点了点头:“请讲。”

    缠着纱布的老差人率先迈出队列,左眼蒙着的白纱还渗着淡黄药渍。”国际友人们,”

    他嗓子沙哑,编号8765的铜章别在襟前,“两周前在白石滩,我被泼过来的汽油烧成了这副模样。”

    他猛然扯开制服前襟,狰狞的烫伤疤像蜈蚣般趴在胸膛上。”这就是诸位要护着的‘人权’?港岛养了他们十几年,如今依法送他们回去,我们犯了哪条天条?”

    满场骤然死寂,只剩相机快门咔嚓咔嚓啃噬着空气。

    “我穿这身制服十年,没对平民动过粗。”

    另一个差人喉头哽咽,英语词句碎在颤抖的呼吸里,“可那天暴徒用钢管敲碎了我同僚的颅骨,用火烧焦了我们弟兄的皮肉!伯格先生,我们警察的命就不是命吗?”

    伯格面皮发僵:“暴力行为理应谴责,但遣返过程中出现的死亡事件……”

    “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