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肥彭身体前倾,文件夹在桌面上推出一道浅痕,“从战争结束到现在,这几百万人口里有多少是划着小艇过来的,你比我更清楚。

    既然要清理积年的灰尘,那么角落里的蛛网是不是也该一并扫掉?”

    何曜宗忽然笑出声,喉结在领带结下方滚动。”原来港督先生需要一根拐杖。”

    眼镜被缓慢摘下来搁在桌角,镜腿折叠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不必绕弯子。

    你我都明白那些船开不进泰晤士河——开出你的价码。”

    “克里斯托弗先生比前任干脆。”

    何曜宗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让越南人的帐篷一周内从难民营消失。

    第二,把南亚那些偷渡客塞回货轮底舱。”

    “交换条件?”

    “恒曜集团会切断对英籍协会的资金输送,报纸上的标题七天后就会换。”

    何曜宗停顿片刻,食指关节在檀木桌沿叩了叩,“这件事因谁而起,您心里有本账。

    我不是在谈生意,甚至可以说是在替人收拾残局。

    拒绝之前请想清楚,下次再谈的价码可就不是这两根手指了。”

    秒针在挂钟里走了整整三圈。

    肥彭的指节在桃木桌面上敲出沉闷的节拍,像某种倒计时的鼓点。

    “可以。”

    他终于开口,但尾音拖着一个钩子,“不过遣返令要以你的名义递进立法局。”

    何曜宗的笑声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彭督宪果然懂得怎么在功劳簿上留名字。

    放心,等港岛太平那天,市民会记得这份‘政绩’。”

    肥彭的沉默像一层冰壳。

    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时,他垂在身侧的手掌慢慢蜷紧,指甲陷进掌心软肉里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白痕。

    市民会不会记得尚未可知,但伦敦档案室那台老式打字机,一定会在他的履历表末尾敲下又黑又重的注脚——那些关在铁丝网后培养了整整十年的“种子”

    ,如今要连根拔起扔进海里了。

    公告刊登在晚报头版时,九龙街头的报摊被抢购一空。

    《紧急遣返计划》标题下方,“立法议员何曜宗提案”

    八个铅字油墨浓得几乎要渗出来。

    白石难民营的铁皮棚屋里,一群人围着台外壳开裂的收音机。

    粤语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断断续续飘出。

    满脸疤痕的男人突然踹翻脚边的铁皮水桶,浑浊液体泼了一地。

    “又是姓何的!”

    阮文雄脖颈上的青筋像蚯蚓般隆起,“上次在摩星岭朝我们开枪的是他,现在要把我们扔进公海的还是他!”

    年长牧师枯瘦的手按住他肩膀。”广播里说只送走没有暂住纸的……”

    “今天送没纸的,明天就轮到有纸的!”

    阮文雄甩开那只手,唾沫星子溅在牧师皱巴巴的衣襟上,“我们不过是想找块能落脚的地,这算什么罪过?”

    棚屋里响起杂乱应和声,那些黝黑的面孔在煤油灯映照下泛着激动的油光。

    同一时刻,笔架山别墅的书房中,穿长衫的男人正焦躁地绕着红木书桌打转。”何生,现在整个港岛的越南仔都认定您要斩草除根!肥彭这手借刀杀人太阴毒!”

    何曜宗却慢条斯理地摊开新送来的英文报纸,头版照片里难民船正破开灰绿色的海浪。”什么叫认定?”

    他指尖轻轻弹了弹报纸边缘,油墨味在空气里散开,“我本来就是要将他们连根铲净啊。”

    正午的日头毒辣辣地烤着地面,连空气都仿佛在颤动。

    何曜宗的书房里,师爷苏喉结滚动了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先生……那边的手段,是不是太急了些?万一闹起来,整个营地怕是要翻个底朝天。

    要是有人趁乱跑了,往后只怕会记恨上您。”

    何曜宗没抬眼,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怕什么?一群连枪炮声都受不住、丢了祖宗坟地跑出来的丧家犬。”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割肉,“你去,带着安保队的人,替我看着。

    他们不动,便罢;若是敢伸爪子,就给我连根剁了。”

    师爷苏张了张嘴,最终只深深点了下头,转身退了出去,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半点声响。

    第二天,太阳升到顶心的时候,车队卷着尘土再次开进了那片低矮拥挤的棚户区。

    几个面皮焦黄、眼窝深陷的男人像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攀上了铁皮屋顶。

    “滚出去!”

    一声嘶哑的怒吼陡然撕裂了沉闷的空气。

    紧接着,石块、碎砖如同冰雹般砸向车队的前窗玻璃。

    哗啦碎裂声未落,一股黑烟混着刺鼻的气味从一辆车底窜起,火苗猛地舔了上来。

    棚户间顿时像炸开的马蜂窝,黑压压的人影涌了出来,手里攥着锈蚀的铁条、磨出刃口的铁皮,甚至还有削尖了的竹竿。

    警笛尖啸,但顷刻间就被淹没在沸腾的怒骂和撞击声里。

    港督府那间冷气充足的办公室里,肥彭盯着屏幕上跳动的画面,腮帮的肉轻轻抽动了一下。

    他抓起电话,语速很快:“陆,让你的人压上去,不必留情。

    那边仗早就打完了,送他们回去,天经地义。”

    同一时刻,师爷苏被一圈手持盾牌、警棍的队员围在中间,踏进了这片沸腾的营地。

    他举起手里的喇叭,声音因为紧绷而有些走调:“各位……听我一言!越南才是你们的根,如今那边太平了,该回去了!港岛……终究不是各位能长久落脚的地方啊!”

    这些话像烧红的针,一根根扎进屋顶上阮文雄的耳朵里。

    他左脸上那道深刻的疤,在烈日下显得更加狰狞。

    十年了,就因为这副容貌,他一次次被挡在那张薄薄的身份证之外。

    当初那个穿着制服的人翘着脚,斜眼打量他,嘴里轻飘飘吐出一句:“你这模样,看着就不安分,再等等吧。”

    “雄哥,他们这次……不像吓唬人。”

    一个骨瘦如柴的青年爬上来,声音发颤。

    阮文雄眯起眼,望向远处那排冰冷的铁丝网,它们正反射着刺目的白光。

    他摸了摸别在后腰那件硬物——那是用废弃车床铁片慢慢磨出来的,粗糙,但足够锋利。”今天拉走没有证的,明天就轮到我们这些‘有待考察’的。”

    他转向下方那些黑压压的、熟悉又麻木的面孔,提高了嗓门,“我们在这里耗掉了十年,谁赔给我们?回不去了!除了脚下这块烂地,我们还有什么?就算死,也得死在这儿!”

    怒吼声浪般掀起。

    几个半大少年从棚子后闪出来,手里攥着用碎布塞住瓶口的玻璃罐,里面晃荡着浑浊的液体。

    车队在营地铁门外刹住。

    师爷苏从领头那辆车上下来,掏出手帕擦了擦脖颈的汗,喇叭又举到嘴边。

    他身后,穿着深蓝色制服、举着透明盾牌的队伍迅速展开,站成一排沉默的墙。

    港岛从来不是你们的归宿。

    我最后说一次,放下无谓的挣扎,回到你们该去的地方!

    屋顶上跃下的身影截断了话音。

    人群像被刀划开的海浪,自动分出一条通道。

    阮文雄的靴子重重踏在尘土里。

    他几步抢到最前,手里那截磨尖的铁管几乎抵上师爷苏的喉结,嘶吼声在营地上空炸开:“看看这条何曜宗的狗!就是他们变着法子要赶尽杀绝!今天左右逃不过一个死字,就算要死,也得撕下他们一块肉!”

    师爷苏的脚跟往后挪了半寸,面皮褪了血色。

    可何曜宗交代的话在耳边嗡嗡作响,他硬生生钉住步子,舌尖吐出的话依旧淬着毒:“这位兄弟,喘口气,先想明白——你们脚下每一寸土,哪块刻着你们的名字?”

    “喘气?等死吧!”

    阮文雄眼底烧着火。

    白石营那场乱子他掺和过,比谁都清楚:只有血溅出去,让全世界都看见,他们才有一线生机。

    可惜这回撞上的主事人,压根不在乎报纸上写什么。

    空气骤然绷紧。

    警员们的手指无声扣上枪柄,越南人从四面八方围拢,攥着锈铁片、削尖的木棍,眼神像饿狼。

    师爷苏心往下沉,嘴角却咧得更开。

    他要的就是这个——逼他们先动手,差人和安保队才好名正言顺地清洗。

    一团裹着油布的破布从人堆里飞出,划出弧线,精准砸中警车引擎盖。

    轰!

    火焰猛地窜起,吞噬了车头。

    像一声号令,数百人化作黑压压的潮水,撞向警方拉起的防线。

    碎石、空瓶、燃烧的碎布如暴雨般泼过去,难民营顷刻沦为泥泞的战场。

    师爷苏眯起眼。

    那个阮文雄喊得震天响,人却始终缩在侧翼,只推搡着几个愣头青往前冲。

    这人是真想留下来——难怪能在白石营捱过十年。

    火舌舔舐着铁皮棚顶。

    警笛从四面八方涌来,高压水龙粗壮的水柱扫过人堆,催泪瓦斯的白烟一团团炸开。

    港督府里,肥彭看着陈芳安推门进来。

    “陆明华那边什么动静?”

    陈芳安递过一张还带着机器余温的纸:“警务处申请实弹镇压。

    难民砸伤了七个伙计,重伤。”

    肥彭鼻腔里哼出一声笑:“何曜宗不怕报纸乱写,陆明华这个警务处长也能不怕?行啊,我给他添把柴。

    准他用实弹,见见血才好。”

    他抓起电话,拨通警务处专线,“陆处长,防暴队下手不必留情。

    这不是小孩子打架,遣返这批越南人,不触犯任何公约。”

    听筒里静了几秒,传来陆明华压低的声音:“督宪,实弹一旦用上,舆论恐怕……”

    “舆论我来扛。”

    肥彭冷冷截断,心里那架算盘打得噼啪响:主意是何曜宗出的,黑锅怎么轮得到我背?等国际社会闹起来,他正好“痛心疾首”

    地办几个办事不力的——顺水推舟,再好不过。

    笔架山别墅的茶室里,何曜宗刚啜了一口普洱。

    电视屏幕映出难民营冲天的浓烟。

    他看得专注,脸上却寻不出一丝波澜。

    “何生,要不要……我去现场盯一眼?”

    打靶仔在旁搓着手,盯着画面里那些挥舞棍棒的身影,指节捏得发白。

    何曜宗摆摆手:“师爷苏搞得定。”

    他抬抬下巴,指向电视,“瞧瞧,连把像样的刀都凑不出,能翻起什么浪?”

    沙发上的手提电话骤然响起。

    何曜宗听了几句,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好,知道了。”

    挂断电话,他拍了拍打靶仔的肩:“如你所愿,备车。

    我去白石营走一趟。”

    “何生,现在去太险!”

    “险?”

    何曜宗轻笑一声,拿起外套,“不险何必去?我不露面,陆明华今晚就得脱了这身制服。”

    白石滩上腾起的浓烟把天空都染脏了。

    铁皮和木板搭成的窝棚烧得噼啪作响,辛辣的白色烟雾一团团滚过地面,钻进每一个角落。

    人们用浸湿的破布捂着下半张脸,眼睛被呛得通红,却仍不肯后退一步,仿佛脚下这片泥泞的滩涂是他们与整个世界的最后一道界线。

    一切都乱了。

    嘶喊、推搡、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混成一团。

    阮文雄的袖口早被血染透,分不清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