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她轻轻叹了口气,气息拂过张世豪的颈侧。
“上回那笔钱,还在地下室躺着呢。”
她声音软得像,话里的钩子却藏得巧妙,“豪哥,咱们安安稳稳过几年富贵日子,不好么?”
张世豪猛地坐直身子,报纸在他手中哗啦作响。
他指着照片上那些模糊的人影:“等风平浪静了,哪还有这样的好时机?那些大老板现在个个心惊胆战,保镖都比平时多派了三成。”
他越说越兴奋,手指关节在报纸上敲出笃笃的节奏,“趁乱下手,浑水摸鱼,这才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智慧。”
郭金凤垂下眼帘,开始慢条斯理地削苹果。
银亮的小刀贴着果皮旋转,削出的薄皮连绵不断垂落,在灯光下透出琥珀色的光泽。
她将削好的苹果切成月牙状,用银叉叉起最饱满的那瓣,递到丈夫唇边。
“既然豪哥主意已定,”
她眼波流转,“那咱们得挑个最肥的羊。”
张世豪咬住苹果,汁水在齿间迸开。
他含糊不清地笑道:“当然要绑就绑最大的那条鱼。”
“可我在想啊,”
郭金凤又叉起一瓣苹果,这次送进了自己嘴里,“绑了龙王,谁去龙宫取宝呢?他那些儿子、秘书,哪个敢自作主张往外掏钱?”
张世豪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盯着妻子被苹果汁润得发亮的嘴唇,忽然意识到这场对话的走向,早就在她掌控之中。
客厅里的古董座钟当当敲了七下,钟摆左右摇晃,像在丈量着某种看不见的筹码。
财政命脉攥在李家成掌心,各大银行的巨额流动需他亲笔签署方能放行。
你动了这位财神爷,他府上的人未必来得及凑足你要的数目。
张世豪眼底燃起的火苗骤然熄了半截。
他齿尖碾碎果肉,喉结滚动两下,目光钉子似的扎在郭金凤脸上。
“绑菩萨反倒讨不着香火钱?”
他忽地咧嘴,白牙森森:“可李家这块肥肉叼住了就不能松口——十个太阳总得要吧?”
郭金凤指尖抚过玻璃杯沿,水痕拖出蜿蜒的凉意。
“豪哥,李家的账簿上只跳数字,不写金银。
长子被遣去伦敦照看新芽,次子李则巨正替老子守着港岛的地产江山。
至于那位真佛,如今闭门谢客躲风头呢。”
她倾身时耳坠晃出碎光,“生意人算时辰比算命还精,和记黄埔每日流水够淹半座城。
他就算不顾儿子,总得顾池子里的活鱼。”
张世豪胸腔震出闷笑,手臂环过女人后腰往怀里带。
“你是我肚里盘着的蛇!”
两双眼睛撞在一起,野心在瞳孔深处噼啪炸响。
警务处长办公室浸在惨白灯光里。
港督府派来的米高用指节叩击桃木桌面,每一声都像倒计时的钟摆。
“陆处长,文先生受伦敦方面保护,外事豁免权白纸黑字写着。
他来港只为安保演练,那天的插曲从头到尾都是演习剧本。”
陆明华交叠的十指纹丝不动。
“可审讯记录里,他亲口承认受人指使要对何曜宗下手。
未遂的子弹刚送进证物科,转眼就成了空包弹?”
米高从公文包抽出的文件飘落桌面。
“伦敦的正式照会在此。
文先生是军事顾问,他配枪里的火药从来都是演习专用。”
纸页边缘刮过陆明华掌心,他视线扫过那些烫金字母——证物科的保险柜,原来早被人换过锁芯。
港岛的天,终究还挂在米字旗下面。
陆明华呼出的气在胸腔转了三转,再抬眼时眸光已淬成刀锋。
“米高先生,这样的文件卫奕信先生要多少便能造多少。
可法治若是烂了根,往后港岛还靠什么立身?”
米高忽然俯身,声音压成毒蛇吐信。
“为难港督府,就是为难你自己的椅子。
别人躲这案子像躲火,你偏往怀里搂——陆,聪明人该看明白,有些线踩不得。”
寂静在空气里结晶。
陆明华最终松开了紧咬的牙关。
“下午三点半,刑事侦缉处会押他去海港中心复勘现场。”
他推开座椅起身,玻璃窗映出他绷直的脊背。
“逃跑的机会只开一道缝。
你去拘留室告诉他,警队的耻辱勋章,我陆明华戴得起。”
米高嘴角终于翘起弧度。
“不怕警队蒙羞?”
“总比让法典跪着强。”
陆明华转身时,阴影吞没了他半张脸。
目光在空中僵持数秒后,米高终于移开了视线。
“可以,但文先生不能少一根头发。”
“废话!”
陆明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抓起桌上的电话就按下一串号码。
“李督察,三点整,带人到海港中心三十二楼复勘现场。”
……
午后日光斜射进高层落地窗,在地面拉出长长的光斑。
文被两名制服警员一左一右押进空旷楼层时,手腕绷带边缘还渗着暗红——那是李忠志留下的枪伤印记。
“就这儿。”
李忠志鞋尖点了点窗前那片反光的地砖:“你当时把狙击架设在这个坐标,瞄准对面崇光大厦的会议室玻璃?”
文眼皮都没抬:“那是训练用模拟器械。”
“改口倒挺利索。”
李忠志忽然凑近,“那先前笔录里白纸黑字承认受港岛商会指使,要取何曜宗性命那段,怎么算?”
“那天威士忌喝多了。”
自从米高在拘留室递过那句话,文连装都懒得装得像样些。
他清楚这场问话不过是走个流程,索性连借口都编得漫不经心。
“所以我们破门时你举枪瞄准的动作,也是酒精作用?”
李忠志指尖敲了敲窗玻璃上那个尚未修补的弹孔,“弹道报告显示,有颗实弹从这里穿出去了。”
文歪头看了眼墙上的钟:“李警官还有别的问题吗?没有的话,我想回拘留室休息了。”
走廊骤然炸开喧哗。
金属柜倒地发出沉闷撞击声,接着是纷乱的脚步与呵斥。
“外面怎么回事?”
李忠志右手瞬间按上枪柄。
一名年轻警员撞开门冲进来,额角挂着汗:“有群记者硬闯!说要追问案件背后有没有境外势力——”
“堵住他们!”
李忠志厉声打断,转头对同伴甩了个眼神:“你看紧人。”
话音未落已大步冲向门口。
就在他身影消失在门框侧的刹那,文忽然动了。
肩胛骨狠狠撞向左侧警员肋下,同时右脚勾起椅腿猛掀!警员失衡倒地瞬间,文已化作一道影子扑向消防通道。
“站住!”
警员挣扎起身追赶,却被门外涌来的四五道身影堵了个严实。
“请问警方是否在掩盖政治刺杀真相?”
“传闻凶手有军情六处背景是否属实?”
七嘴八舌的追问声中,消防门重重合拢。
文沿着楼梯向下狂奔三层,推开安全门冲进后巷时,午后的热浪扑面而来。
他眯眼扫视着堆满杂物的巷道,鼻腔里哼出半声冷笑。
“做戏不做全套……”
话音戛然而止。
厢式货车侧门猛地滑开,两道黑影窜出左右夹住他胳膊。
文屈肘后击的动作刚做到一半,腹侧骤然遭到重击!剧痛抽空了所有力气,他弓身咳嗽时,浸透刺鼻气味的织物死死捂住了口鼻。
黑暗吞噬意识前,他最后看见的是货车顶棚剥落的漆皮。
……
轮胎碾过码头钢板接缝的颠簸将他晃醒。
冷气像无数细针扎进皮肤。
文在寒颤中睁开眼,发现自己被铐在锈迹斑斑的铁椅上。
西装革履的男人背光而立,皮鞋尖一下下轻点着水泥地。
“好久不见啊。”
何曜宗俯身时,金丝眼镜后的笑意让文脊椎窜起一股冰流。
铁椅的寒意透过布料刺进皮肤。
文嘉盛盯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冷库里凝成雾团,又迅速消散。
他听见铁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何曜宗那种带着回响的皮靴踏地声,而是更轻、更碎的步子,像猫踩着碎玻璃。
门开了。
邱刚敖没穿外套,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腕骨上那道蜈蚣似的旧疤。
他手里没拿任何东西,空着两只手走进来,反手带上门。
铁栓落锁的撞击声让文嘉盛肩胛骨不由自主地缩紧。
“三个钟头。”
邱刚敖看了眼墙上凝结冰霜的挂钟,声音平得像冻硬的河面,“何生说你受过训,应该能撑到半夜。”
文嘉盛想咽口水,发现喉咙干得发疼。
冷气正从他裤管往上爬,膝盖开始控制不住地打颤。
他想起在苏格兰场受训时那个秃顶教官说过的话:低温会让人产生倾诉欲,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孤独——当世界只剩你一个人和四面墙时,守住秘密就失去了意义。
“我要求见领事馆的人。”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不是装的。
邱刚敖笑了。
不是何曜宗那种带着讥诮的笑,而是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像看见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这里没有领事馆。”
他走到墙边,打开一个铁皮柜,取出两副棉手套慢慢戴上,“只有我和你。”
第一个问题是在凌晨十二点十七分提出的。
那时文嘉盛的左手已经失去知觉。
邱刚敖用橡胶锤敲他指尖时,他只看见指甲盖下的淤血在扩散,却感觉不到痛。
这种抽离感反而让他清醒——太清醒了,清醒到能数清对面男人睫毛上结的霜粒。
“名字。”
邱刚敖说。
“文……文嘉盛。”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七年。”
冰碴在他牙齿间咯吱作响,“在泰晤士河边的红砖楼里,马丁递给我一杯威士忌。
他说东方需要眼睛。”
邱刚敖停下手,从裤袋摸出包皱了的香烟。
他抽出一支,没点,只是捏着滤嘴在指尖转。”眼睛?”
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什么,“那现在你这只眼睛看见什么了?”
文嘉盛盯着那支烟。
烟纸已经受潮泛黄,烟草从裂口漏出些许。
他突然想起母亲——不是香港这个生母,是剑桥那个养母。
老太太总在周日午后烤苹果派,厨房里弥漫着肉桂和焦糖的香气。
她死的时候,遗嘱里留给他一枚怀表,表盖内侧刻着中文:落叶归根。
可他这片叶子,早就飘过了海。
“我看见……”
文嘉盛闭上眼,冷库顶灯的光晕在眼皮上投出橘红色斑块,“看见马丁的办公室有幅港岛地图。
九七年的日期用红笔圈了起来,旁边标注着十七个名字。”
“你的名字在里面吗?”
“在。”
他睁开眼,发现邱刚敖不知何时已经点着了那支烟,火星在昏暗中明明灭灭,“倒数第三个。”
烟被递到他唇边。
文嘉盛迟疑了一秒,然后贪婪地吸了一口。
尼古丁混着劣质烟草的辛辣冲进肺里,带来几近眩晕的暖意。
他呛得咳嗽,咳出眼泪,那些泪珠刚滚出眼眶就冻在脸颊上。
“十七个名字。”
邱刚敖收回烟,自己吸了一口,“都是谁?”
“我不能……”
橡胶锤第二次落下。
这次砸在右手食指第二关节。
文嘉盛听见骨头碎裂的轻响,像咬断一根芹菜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