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这些人早已豁出一切,他李照基却是港岛有头有脸的富豪,若真被这群亡命之徒换掉性命,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与屈辱。

    警务处的询问电话才挂断,听筒里又传来李家成几乎变调的声音:“李生!你到底惹了多大的祸?现在全港都在传是我们商会买凶杀人!我公司的市值半天蒸发了一成半!”

    谁都能来指责他,唯独李家成没这个资格。

    李照基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李家成,你讲什么疯话?”

    他对着话筒低吼,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当初若不是你去向卫奕信献媚,搞什么联署施压逼何曜宗就范,今天会闹到这般田地?你老母的……信不信我现在就出去,告诉外面那群扑街,真正想何曜宗死的,或许是你李家成!”

    晨雾还没散尽,李照基已经站在了笔架山别墅的客厅里。

    他喉咙发干,像吞过砂纸,一夜未合的眼皮下布满血丝。

    何曜宗坐在沙发里翻文件,纸张摩擦的窸窣声在空旷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始终没抬头。

    “何生,”

    李照基的声音哑得厉害,“警署那边铁桶一样,半个字都问不出来。

    但我拿身家性命担保,商会里绝没有人敢动这种念头。”

    文件“啪”

    一声合上。

    何曜宗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得像潭深水:“这种话,电话里讲就够了。

    饮过早茶未?”

    李照基喉结滚动。

    他想起昨夜电话里反复响起的录音留言,想起今早直升机螺旋桨刮过跑马地上空的轰鸣——家门口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他是从空中逃出来的。

    “何生,求你出面说句话。”

    他脊背微微弓起,“眼下这局面,只有你的声音他们肯听。”

    何曜宗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红色万宝路,打火机齿轮擦出清脆的响声。”李生今日是来谈生意的?”

    李照基瞳孔一缩。

    “什么价码?你开。”

    “葵涌三号码头,和记黄埔五成一运营权。”

    烟雾缓缓升起,模糊了何曜宗的表情。

    李照基僵在原地。

    这条件像记闷棍敲在太阳穴上——要的是李家成口袋里的东西,分明是清算旧账。

    他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难办?”

    何曜宗掸了掸烟灰,“那先去饮茶吧。”

    腰间电话突然炸响。

    李照基瞥见何曜宗微微颔首,才按下接听键。

    管家的声音像绷紧的弦:“先生!家里被人冲了!差佬放了催泪弹都压不住!您千万别回来——”

    李照基腮帮肌肉抽动两下,对着话筒“嗯”

    了一声,指节发白地挂断。

    他转向何曜宗,肩膀塌下去半寸。

    “我去同李家成谈。

    下午两点前,给你交代。”

    何曜宗腕表表盘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九点二十三分。”

    他嘴角弯起极淡的弧度,“给你两个半钟头,够不够?”

    “够。”

    深水湾的游艇随着浪轻轻摇晃。

    李家成听完,手里的水晶杯重重顿在柚木桌面上,琥珀色酒液溅出几滴。

    “痴线!这同抢劫有什么分别?!”

    李照基抹了把脸,掌心全是湿冷的汗。”你看看窗外。

    若不是躲到海中央,我们连面对面坐着的资格都没有。”

    港岛商会顶层会议室的空气凝成了冰。

    要么接下何曜宗留下的那片烫手山芋——那些挤在临时屋邨里眼睛发红的人们,像一堆浇了油的干柴;要么对某些条件点头,让这场燎原的火暂时绕过自己脚边。

    长桌尽头的人影许久没有动弹。

    最终那头颅还是缓慢而坚决地左右摇了摇。”勒索的闸门只要撬开一道缝,洪水就再也关不住了。”

    声音不高,却砸得满室寂静,“港岛的法庭还没关门,我不信那些举着牌子的人能永远站在街上。”

    另一侧传来附和的轻叩桌面声。”或许我们该暂时退一步。

    你在伦敦那边不是有些门路?想办法递个话,让那边把刺杀何曜宗的真凶交出来,事情总能平复。”

    李家成转过脸,目光像手术刀般剖过去。”你是装糊涂还是真看不清?这根本就是有人设好的戏台——刀子他们递,罪名我们背。

    现在去找递刀子的人讨说法,岂不是自己往绞索里钻?”

    “那你说眼下该怎么走?”

    “离开港岛,去南边的海岛晒几天太阳。”

    “生意呢?和记黄埔的股价你不管了?”

    “股市本来就像海潮,有涨自然有落。

    挺过这段风浪就好。”

    李家成忽然笑了笑,身体前倾压向桌面,“既然有人已经替我们拔掉了那颗钉子,我们最该做的就是站在戏台下面安静看戏。

    离得越远越好,等台上的人自己把幕布合上。”

    李照基深深吸进一口气,目光在对方脸上停留良久,终究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忽然明白了这些年来为何总被这人压过一头。

    眼前这位更懂得何时该隐入阴影,何时该亮出刀刃。

    难怪能从塑料花作坊走到今天这个位置,脚踩两地却始终不曾陷进泥潭。

    与此同时,港督府内的电视荧幕正闪着混乱的街景画面。

    卫奕信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

    他转向窗帘阴影处:“你们派去的人呢?”

    马丁的脸半明半暗,声音冷硬:“这个问题该我问您才对,总督先生。

    您坐镇港岛这么多年,竟然连警察都指挥不动?”

    “港人自己管理港岛,是唐宁街首肯的方略!现在整座城市像被捅翻的马蜂窝,我能有什么办法?要怪就怪你们训练出来的那些所谓精英,连手脚都做不干净!”

    卫奕信攥紧的拳头骨节发白,“另外,不必再用总督这个头衔提醒我。

    我在等伦敦的调令,飞机随时可以起飞。”

    既然无力挽回,至少要把烫手的火盆推出去。

    这是卫奕信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阴影里传来冰冷的回应:“请注意您的措辞。

    我手下的人都

    卫奕信骤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里掺着嘶哑的绝望:“你以为保安局局长是摆设?等着明天报纸头条吧!”

    马丁沉默了几秒,突然转身朝门口走去。”伦敦会有新的指令。

    在那之前,请您维持起码的镇定,总督先生。”

    “镇定?”

    卫奕信对着那个背影嘶吼,“我的政治生命已经烧成灰了,还谈什么镇定——”

    马丁的脚步停在门槛处,没有回头,只抛过来一句话:“或许该恭喜您。

    我刚收到密电,军情六处已经向内阁提出建议,在刺杀案彻底了结前,您将继续留任总督职位。

    如果事情最终圆满解决,您或许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得更久些。”

    “该死的!你们这些该死的!”

    数十年修炼的仪态顷刻粉碎。

    卫奕信抓起手边的瓷杯狠狠掷向那道背影。

    经验老练的特工只是微微侧肩,茶杯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在门框上炸开一簇凄白的碎片。

    马丁额角的青筋突突跳了两下。

    “卫奕信先生,看来你是真打算把我的颅骨敲开看看了。”

    “岂止。”

    对方的声音像淬了冰,“倘若此刻我手中有枪,子弹早已贯穿你的眉心。”

    马丁缓缓转过身,嘴角扯出一个近似歉意的弧度。

    “省省力气吧,你我终究都为大英的荣光效力。

    若换作是我,此刻该琢磨的是如何将文从警务处的铁笼里捞出来。”

    他抬脚拨开满地瓷片,碎裂声细如虫鸣。

    “刺杀不会中止。

    但愿港督先生能尽快收拾心情,为我们创造更合适的时机。”

    日头正烈时,何曜宗刚在笔架山用过午饭,李照基的电话便追了过来。

    听筒那端的声音简短——李家成果断拒绝了要求。

    何曜宗并不意外。

    若仅凭这点风波就能让那位交出码头经营权,他便不是叱咤风云的李家成了。

    但港岛商会并非毫无动作。

    譬如方才细伟进来通报时提及,警务处处长陆明华正请求面谈。

    这足以说明,某些人已坐不住了。

    “陆长官,久仰。”

    会客厅里,何曜宗迎上那张神色凝重的脸。

    握手寒暄后,陆明华径直切入正题。

    “今日叨扰,是为案情而来。

    不过在此之前,容我多言一句——港岛地产界诸位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闹得太僵,于本地声誉与营商风气皆无益处。”

    何曜宗清楚,两人所处的位置注定视角不同。

    但他并未反驳,只微微颔首。

    “陆长官应当也看见了,那些大亨对共济会帮扶对象的打压从未手软。

    让他们稍尝苦头未必是坏事。

    不过请放心,受助者们心里自有分寸。”

    得到这句近乎承诺的回应,陆明华神色稍缓,转而谈起另一件事。

    “案子有进展。

    被捕者咬定受港岛商会指使,但我们查了他的背景。”

    “什么来历?”

    “八年前,他是黄竹坑警校学员。

    七年前因表现突出被送往苏格兰场受训,此后失踪,港岛再无其档案记录。”

    “父母双亡,无亲无故?”

    陆明华扯了扯嘴角:“正是军情六处最青睐的那类苗子。”

    “能撬开他的嘴么?”

    “难。

    港督府层层施压,许多手段警队无法施展。”

    何曜宗指节轻叩桌面。

    “既然如此,不如放人?”

    陆明华立刻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这人想接手特工,用他自己的法子逼供。

    沉默在厅堂里蔓延片刻。

    “司法不是儿戏。

    舆论沸沸扬扬,岂能说放就放?”

    “那又如何?即便坐实他是军情六处的人,伦敦一纸公文,你们照样得放。”

    何曜宗倾身向前,嗓音压得更低,“既然港督府施压,不如顺势而为。

    让卫奕信找只替罪羊顶上便是。

    这人留在我手中,远比关在警队牢房里有用。”

    茶盏里的热气渐渐散尽时,陆明华终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陆明华走出何家宅院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最后留给何曜宗的那番话,像石子投入深潭,只在空气中留下几圈看不见的涟漪。

    这位警队高层心里清楚,有些线头一旦扯动,整张网都可能跟着颤动。

    他坐进黑色轿车后座,车窗缓缓升起,将庭院里那株老榕树的影子隔绝在外。

    浅水湾的联排别墅里,张世豪正对着灯光端详报纸上的铅字。

    油墨印出的照片上,李家大宅的铁门外人影绰绰,标题字号大得几乎要跳出纸面。

    他嘴角慢慢咧开,喉咙里滚出两声闷笑。

    郭金凤端着水晶果盘走近时,瞥见丈夫眼中那簇熟悉的光——那是野狼嗅到血腥味时才有的神采。

    她将果盘轻轻放在柚木茶几上,瓷碟与玻璃台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报纸上的热闹,看看就好。”

    她拈起颗葡萄,指尖微微用力,紫红色的汁液便渗了出来。

    张世豪突然伸手揽过她的腰,带着烟草味的呼吸喷在她耳畔:“阿凤,你看这满城风雨,简直是老天爷给咱们开的方便门。”

    郭金凤顺势靠在他肩头,目光却仍盯着报纸上李家成的半身照。

    照片里的富豪系着深蓝色领带,笑容标准得像银行橱窗里的利率牌。